社區衛生院門口。

許康穿著外賣員的衣服，一手拿著水杯，另一只手牽著許雲佳，許父則牽著許雲琪。

兩個小不點隨了張蕓，皮膚白皙，五官精致，只是長得瘦小，頭發還有些幹枯發黃，一看就是粗養的孩子。

許康一大早就去送外賣了，許父給她們綁頭發，哪綁得出什麽好造型，歪歪扭扭，頭發亂糟糟。

饒是這樣，兩人面孔相似，看起來還是比較可愛，只是她們現在病著，看起來有些神色蔫蔫，沒精打采。

“爸爸，餓。”許雲佳擡頭看許康，楚楚可憐。

“餓。”許雲琪癟嘴，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兩姐妹性子乖巧，剛才就餓了，只是強忍著不說。

許康心疼，一把抱起小女兒：“媽媽在家做了飯，回家就能吃飯了。”他話剛說完，似想到什麽，剛要拿出手機給張蕓打電話，想了想，又沒打，“我們先回家。”

女兒還在病著，餓了一個下午，他是想讓張蕓多做點好吃的，但她好不容易早下班，算了。

幾人走到車邊，又犯難了。

許父沒車，他還舍不得打車錢，硬生生帶著兩個孫女走來衛生院，而許康的電動車坐不下三個人，他的車上還放著一個裝外賣的箱子。

“你帶她們先回去，我走回去就好。”許父這麽說。

作為老黃牛，為了子孫，第一奉獻的就是自己。

許康看著老父親，又看了看女兒，心裏也是很無奈，最後道：“爸，你和佳佳在這，我把琪琪帶回去，再過來載你。”

“你把兩個孩子先帶回去，我走著回去，你再倒回來載我，不回來就算了。”許父舍不得讓孫女和他一起等。

許雲琪擡頭看爸爸和爺爺，小肚子又咕嚕咕嚕叫，她的手上還貼著拔針的棉簽，她慢慢低下腦袋，小手拍了拍肚子。

小肚子它餓。

許康是個孝子，奈何能力有限，就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張蕓開著小電動停到了他們前面，她揚起笑意，“來得剛剛好，快回家吃飯了。”

“媽媽。”

“媽媽。”

兩個女兒看向張蕓，叫了一聲，卻沒有上前，依舊牽著許康和許父的手。

許康松了一口氣，讓大女兒去張蕓那邊，他載著許父和小女兒回去。

大女兒許雲佳往張蕓那邊走，臉上並沒有過多笑容，不似許雲琪，上了許康的車，小眉眼舒展，一直嘰嘰喳喳說著話：“爸爸，回家，小肚子餓。”

許康的臉上露出笑：“好，我們現在回去。”

張蕓看向許雲佳，拉著她的手帶她上車，看著她手背上針孔，話語溫柔：“佳佳打針疼不疼啊？”

感受到了她語氣裏的關切，許雲佳小腦袋用力點了點：“疼。”她用手比劃著護士姐姐的動作。

“爸爸說護士姐姐紮了幾次才打進去，佳佳都哭了。”張蕓俯身下來，親了親她的臉頰，寬慰說，“沒事的，過幾天我們就好了。”

“嗯。”許雲佳點了點頭，看向張蕓的時候，主動抱上她的腰，露出依賴迷戀，喚了一句，“媽媽~~~”

“我們回家啦。”張蕓憐愛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收回手，準備騎車回家。

許康在前面叮囑，話語擔憂：“你先走，慢點開，要看路。”

張蕓：“嗯。”

她看了看身後，開車過馬路，慢慢開著，許康跟在她後面。

要說著張蕓也是有自己一套的。

除了對待娘家人，她對誰都摳門節省，女兒的衣服都是許大姑家女兒穿別人剩下的，平日裏也鮮少給許康買衣服，都是地攤貨。

但許康和許父就是沒意見，因為許母早就死了，許父一個人拉扯許康長大，家庭說不上富裕，而且兩父子都是沈默寡言的性子。

張蕓不一樣，她嘴甜，會說漂亮話哄人，在家哄許家父子，去學校哄小朋友和家長，沒人對她有意見。

反正就是漂亮的話會說，事兒會做，但涉及錢，一律不花。

領導滿意，但是同事和許大姑對她就頗有意見，甚至有點看不起。

不過，許家父子不在意張蕓有時候的一些食言，但是小孩子看得清清楚楚，張蕓光說不做，給兩個女兒一個個承諾，轉眼就把好吃的零食和牛奶給了小侄子。

去張家，也是讓兩個女兒不要搶小侄子的吃食，偷偷給張母塞錢，給小侄子紅包。

張蕓以為女兒還小，並不懂這些，可孩子都看在眼裏。

所以，就算張蕓很會說話哄兩個女兒，一口一個寶貝，但是兩個女兒對她還不如許父和許康親。

但張蕓在這一點上非常失敗，孩子和她都不親。

回到樓下。

張蕓停好車，一把就抱起許雲佳，態度親昵：“佳佳餓不餓呀？”

她看到女兒就想起自己與許康沒有出世的那幾個孩子，有兩個就是女兒，都成型了，想著眼眶就發酸。

一路辛苦備孕，真的很不易，孩子平安健□□下來，她怎麽可能不愛呢？

“餓。”許雲佳點了點頭，被媽媽抱著，她小手也圈上她的脖頸，有一點親近。

孩子心思很簡單，對母親有天然的親近，母親對她再不好，只要流露出一點點愛意，她就會貼上去。

許雲佳就是如此。

“餓了呀？媽媽煮了粥。”張蕓又親了親她的臉頰，帶著她往樓上走。

許康看著這一幕，唇角扯了扯，也抱起小女兒，大邁步往前走，比張蕓更快到六樓，抱著女兒都能輕而易舉開門。

門一打開，香味撲鼻而來。

兩個小家夥肚子又不爭氣咕嚕咕嚕叫。

張蕓笑，讓許康抱著女兒進廚房：“趕緊洗手吃飯，她們都餓壞了。”

許康帶著女兒進去洗手。

張蕓出門前就把菜炒好了，還盛了兩碗粥，現在粥剛好是溫的，她端到兩個小家夥面前。

兩個小家夥難得大口大口吃飯，都不用催。

“爸，吃飯了。”張蕓看向許父說。

“誒。”許父連連點頭。

張蕓讓許康把熬的湯端出去，她熬的是烏雞湯，煮了青菜粥，還有一個炒土豆絲和煎雞蛋。

由於時間緊，做成這樣不容易，相對於小縣城的普通家庭，這樣的一頓飯，已經是很豐盛了。

以往都是許父做飯，老人家節省，通常也就一葷一素，做個簡單的湯，湊合著就過了。

許康對這樣的一頓飯菜很滿意，忙活了一天，女兒還在生病，回到家放松下來，肚子也餓得不行。

“爸。多喝點湯。”張蕓盛了碗湯，放在許父面前。

“太多了。”許父覺得裏面好幾塊肉太多了，吃不完。

張蕓：“您多吃點。”

許父嘆氣：“人老了，吃那麽多有什麽用？你們吃。”

在他的觀念裏，人老了，不賺錢，拖累子女，還吃那麽多做什麽？就是浪費糧食。

“爸，您說什麽話呢？您孫女還小，以後還得您接送去學校，您身體不好了，怎麽陪她們長大？”張蕓將另一碗湯放在許康面前，裏面也是半碗肉，繼續說，“裏面還有很多肉，你和許康都多吃點。”

許父這回沒多說什麽，但看神色，也心疼。

他要是做飯，熬湯也就放幾塊肉調一調味，張蕓怕是放了半只雞，但兒媳婦做事，他不會多說。

許康讓張蕓趕緊也吃飯，她倒不著急，給兩個女兒夾了肉，又給她們盛了碗湯，放在一旁道：“湯有點燙，一會再喝。”

“謝謝媽媽。”

“謝謝媽媽。”

兩個小不點搗鼓著頭，不斷往嘴裏塞粥，吃得很香，還拿手抓著肉。

“吃得滿嘴都是。”張蕓笑，抽了紙巾，給兩個女兒擦嘴，又要往她們碗裏夾青菜。

許康搶先一步給女兒夾，催促她趕緊吃飯。

張蕓倒不怎麽餓，坐下來喝湯。

“吃肉肉。”許雲琪手上都是油，張開小爪子，看向張蕓，表示還要吃肉。

“爺爺給夾。”許父要從自己碗裏挑出比較有肉的一塊給孫女，張蕓比她更快給女兒夾了，讓他多吃。

許康也給大女兒挑了一塊。

一家人圍著桌子，飯菜溫熱，時不時還傳來兩個孩子的說話聲，十足溫馨，許父和許康不善表達的臉上露出慈愛。

飯後，許父主動收拾，張蕓帶兩個女兒去洗澡，許康則匆匆出去，準備在晚上多送幾單外賣。

張蕓給女兒洗好澡，回房拿衣服的時候發現，園長又給她發了消息，表示大家才剛回去，活還沒幹完，這幾天她一定要留下加班。

張蕓將手機放在一旁，沒看第二眼。

她每天周末都加班的時候，也沒見人跟她說調休，只要有一天早下班，園長就有意見了。

老黃牛有一天不當老黃牛，要反抗的時候，享受好處的人就不願意了。

張蕓給女兒洗完澡，餵她們吃藥哄睡後，自己再洗個澡，時間已經接近十二點。

她累了一天，腦子今天也亂糟糟，可算能休息一下，拿過手機準備給許康打電話，發現園長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

見她消息沒回，這是迫不及待要打電話了。

一個月給她加幾百塊，不僅要帶班，甚至還要管幼兒園的宣傳排版，還要撰寫公眾號文章。

簡直一個人當兩個用。

張蕓從中專畢業就在這家幼兒園實習，從十八歲到現在，幹了六年了，工資也就從兩千三，漲了幾百塊。

她目光短淺，為了省錢，沒買社保，這才拿到手三千一。

三千一塊月薪在這樣的小縣城聽起來不錯，畢竟服務員到手也就兩千出頭，還沒有周末，聽起來也沒老師體面。

張蕓沒準備給園長回電話，她手機又收到微信消息，原以為是園長，沒想到是張母。

張母發來了兩張圖片，是某樓盤的戶型圖，上面還有銷售算好的價格。

三室一廳，上百萬單價，首付要三十萬左右。

張於坤最近張羅著買房了，孩子要上小學，要找姐姐吸血了，張母也痛快貢獻出女兒。

她給張蕓發的是總價，也不說借多少，意思就是有多少給多少，絲毫沒有想過女兒也已經成家，養著兩個孩子還在租房。

許康的開門聲打亂了張蕓的思路。

見他手肘都是傷，還往外滲血，她連忙坐起身，臉色著急：“你怎麽了？”

“沒事。”許康搖頭，“外面下暴雨，大家都不願意跑，訂單就多了，我想多送幾單，沒註意摔了一跤。”

“那麽危險就別跑了啊。”張蕓滿臉心疼，說話聲音忍不住提高，“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這話聽得許康一怔，他眼底閃了閃，幾次動了動嘴唇，但不善表達，最終只說：“別吵醒孩子。”

以前他做著一份清閑工作，但小縣城收入不高，加上張蕓工作太忙，每天都加班，又有兩個孩子，他送外賣時間自由一點，白天多幫幫許父，晚上能多跑到兩三點。

收入也不錯。

“我給你擦藥。”張蕓聲線小了很多，但火氣沒消。

許父和孩子都睡了，兩人來到客廳，張蕓去拿藥箱，許康坐著，她給他擦藥的同時，他從旁邊拿出手機：“這個月沒跑多少單，孩子反反覆覆生病，晚上跑單出去在外，我也不放心她們，才賺了四千六的工資。”

“今天要交房租了，加上水電費估計也得一千五，我去取了八百的現金，明天給爸當生活費，剩下給你轉了。”

“嗯。”張蕓點頭。

許康很能吃苦耐勞，每天大半夜才回來，早早又出去了。小縣城沒那麽好賺錢，兩三千的工作遍地都是，但他一般能賺六七千，許父很節省，八百塊就能管一個月夥食，還能幫她照顧兩個孩子。

這個月張蕓加班太多了，孩子又生病，家裏只有一個老人，許康的確沒心思賺錢。

他看著細心給他擦藥的張蕓，想了想，最後出口：“媽那邊需要錢，我們就借吧，買房子也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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