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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吾以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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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吾以淚

夜裏因著上古兇雕,獸皆退避三舍。

而天亮本不是獸類獵殺時刻,卻因失了上古兇雕的血脈壓制,沖天的血腥還是將不少野獸引了來。

一聲聲低吼穿過朝露,魚季擦了擦嘴角不停流出的血,看著前後衣裳破碎不堪早已衣不蔽體的倉洛音啞聲道:“我等皆重傷至此,此地不宜久留,速隨我回深水……還有”說著,他大手一揮數條藻類如藤似蔓般自倉洛音身前身後穿梭,很快便將少女遮掩嚴實。接著便打算去扶跌坐在桑木炎黎和塗山佑之間的少女。

他甚至有過一瞬的陰暗,他們都死了,那他和她……

念頭一閃而過,魚季暗罵了聲自己,揮手將兇雕挖在塗山佑胸口的爪腕斬斷。重新向少女伸手:“帶他們一同走。”

正在拼命用九幽木杖為桑木炎黎和塗山佑療傷的倉洛音雙眼通紅轉過頭來拒絕道:“多謝,但不必了,我自有去處……”

說話間,雙眼腫脹如桃的倉洛音摸出胸前的玄龜甲串自身上的血上一抹,來自地下七層的力量如約而至。

如今她方知,原來父親留給她的,從來都不是什麽祭祀聖物,而是一個庇身之所。

一陣震蕩傳來,魚季眼疾手快的拉住倉洛音衣袖,與她們一起來到了地下七層。看著左右生死不明的兩人,倉洛音緩緩坐直身體,跪坐在地下七層入口處。

正在沈睡的九尾狐緩緩睜開眼睛看向旁邊手拿葫蘆倚著九幽木的老者。

老者見狀“唉”的輕嘆一聲,搖著葫蘆晃晃悠悠自樹後走出。

“……?”

這葫蘆,這老者,不就是他們自深水中毒上岸曾對她們施救過的前輩嗎?

老者朝著她慈愛的點點頭,伸手順了順胡子,扭頭看向桑木炎黎和塗山佑。

“嘖嘖,爾等後輩,行為甚為荒誕……”倉洛音不知他說的荒誕是指他們對戰上古兇雕還是桑木炎黎獻祭上古血脈,再或者塗山佑用心臟為她擋災?

見老者自她眼前經過,倉洛音跪在地上的膝蓋一轉:“後輩鬥膽,求您施救。”

松下仙拿著手中葫蘆在倉洛音胳膊下一托,止住了她下拜的動作:“善,善……吾本亦有此意。”說話間也不遲疑拿捏,徑直自葫蘆內拿出之前之物滴入桑木炎黎口中。

看著塗山佑心口處深插著的利爪,老者在倉洛音緊張的註視下掰開塗山佑的嘴,將剩餘液體全數倒了進去……

“他可否能活?”倉洛音雙眼含淚小心翼翼的問道。

“於此地,其人難留。彼心已損,當速送之於幽冥,交付與幽瞳獸。至於彼能否承受幽冥之苦厄重生,全視其造化若何……”松下仙深深的看了眼塗山佑和倉洛音,緩緩踱步走遠。

“幽冥之苦……幽冥之苦……”倉洛音腦中突然想起初見時因他對她無禮,她曾經在塗山佑山洞中這樣咒罵過他:“受盡幽冥之苦,魂魄不得安寧……”現下,他卻當真為了救她而應了她的詛咒……

倉洛音卷縮在地,一時間心痛難當。

許是因著口裏的東西,塗山佑突然口吐鮮血回光返照一般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剛睜眼桀驁的眼神便粘上了倉洛音:“何故落淚?”

“你可知你快死了?!”倉洛音的眼淚好似擦不盡般拭舊來新。

塗山佑聞言展顏一笑,形貌狷狂:“勿憂心涕泣,吾曾言,吾乃天生地養,壽命悠……”

“你還知道什麽呀?!”長字還未出口就被倉洛音氣憤打斷。看著他胸前如鑲如嵌的雕爪,倉洛音只覺心頭說不出的難過。

“吾還知……汝乃吾之妻。”

“你……”

一只沾滿鮮血的大手自懷中拿出一物緩緩擡起,倉洛音在塗山佑過分認真的眼神中忘了閃躲。

來到近前時,她才發現他手指間夾著的是一朵花,其瓣若朝霞初染……美的過分。在倉洛音不解的目光中,一陣腥味閃過,那朵花已輕輕貼在她唇邊。

“仙人說,你若想活便要遭幽冥之苦,魂魄不安,你可……受的住?”不知他此舉意欲何為,倉洛音帶著哭腔腦子裏只想問這一件事。

“汝想吾何如?吾在,必不棄汝。若汝欲求清靜……”塗山佑扯出一抹笑將胳膊枕在頭下一臉邪魅的說:“吾便……”

“不,我要你求生……”

看著面前淚眼朦朧的少女,塗山佑心臟被爪尖冰冷的地方還是升起了一絲暖意:“如此……幽冥苦厄?呵,吾願領教一二。”

“嗯……吾可否向汝求一物?”

“什麽?”

倉洛音翻看著自己身上的東西,只要他說,無論哪一件她都舍得給他。畢竟如果不是塗山佑,那兇雕的利爪就插在她心口上了。

塗山佑看著倉洛音,桀驁的臉上滿是溫和,他笑著笑著眼底有些濕潤:“汝所佩之物,均為身外之物,吾皆不要。”

“那你要什麽?”

塗山佑笑笑,示意蹲著的倉洛音靠近,再靠近,直到她腳尖頂著他的胳膊整張臉幾乎淩駕於他之上。

“吾欲求……”

他們之間很少離的這般近,倉洛音低頭看著塗山佑突然想到之前他們離的這樣近時,他舔了她的臉……

倉洛音臉一紅就要往後退。眼中含著的淚因眨眼輕輕落下。

“汝之淚……”

“你……”

幽暗的地下七層,桀驁邪魅的男子一臉戲謔擡著一只手,指尖停著一滴晶瑩剔透的眼淚。

如水晶般的眼淚在他血紅的指尖更顯璀璨。他輕輕翻轉手腕將指腹向下,淚失了依托直直向下墜落,穩穩落進塗山佑綠光閃動的左眼中。

倉洛音一瞬有些吃驚,她看到她那滴淚,在進入塗山佑眼中後立刻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綠光,如一汪泉清澈美麗。

“汝乃吾之所有,吾餘命未絕,必可長存於世,與汝子孫延綿……”塗山佑目含深意的看了看貼在她唇邊拇指大小的花緩緩露出一絲微笑:“待吾歸來。”

“別再多言!”都什麽時候了還出言戲弄她……倉洛音滿眼悲憤制止他:“留些力氣撐到幽冥……”

塗山佑唇角勾起大大的弧度,緩緩閉上雙眼……早已被松下仙催來的九尾狐見他們道別結束,九條尾巴忽的朝四周撐開,一道道幻影包裹著塗山佑。

無一絲停頓,塗山佑化作一道綠色的虛影飄至半空,接著自九幽木根系下緩緩消失。九尾狐優美轉身,重新回到靈蕊旁邊,一副功成身退的孤傲模樣。

“你……”一旁從頭至尾在看的魚季看了看倉洛音,轉頭又看向地上的桑木炎黎。此刻他周身環繞的金光在魚季眼裏都好似染上了塗山佑眼底的綠……

魚季一時間有些看不明白,年少的感情莫非當真如水中浮萍,飄飄蕩蕩間就失了方向?

亦或許世間情愛大多迷離,回想起自己父母的事,有時候緣分這東西很覆雜,幾經周折還是他,而有時候又很簡單,僅憑先來後到便一錘定音。

情愛此物神秘如鬼似魅,但聽人說他不曾見過……

看著失魂落魄的倉洛音,或許她自己也不明白,心動和相守的人從始至終就可以不是一個人。

誰的感情能沒有遺憾呢?

看著塗山佑徹底消散,倉洛音一屁股坐回地上,唇角粘著的花如消失的塗山佑般隱入她唇角。不知為何,她覺得這樣的貼花方式像極了若璃出嫁時需由鹿竹吻掉的落花禮。

倉洛音唇角輕彎起一點弧度:無賴。

轉頭看了看面部大有起色的桑木炎黎。倉洛音對魚季道:“你怎麽跟了來?”深水變天作為前王子的他能這麽閑嗎?

“才剛一起同生共死,不忍速離而已……”魚季攤攤手一臉隨意的樣子。

倉洛音點點頭,起身繞到九幽木後面。只見大樹背後的九尾狐如上次所見一般正緊緊護佑著一棵靈蕊,只是這靈蕊不再如之前那般桿纖葉細。它變得足有她手腕粗細,枝桿上幽紫色懷抱著森綠色,同生共長在一處,她知道這各自代表著誰。

看著獨自悠然自得的九尾狐,和一旁閉目養神的松下仙,倉洛音扯了扯身上的衣裙輕輕跪在靈蕊前磕了三個頭:“阿娘,願您得所愛。”

這一刻,她以為她的祝福是作為女兒背叛了父親,留給母親的理解與成全。後來才得知她父親倉古與巫師木比原本就是一個人……她的阿娘從始至終便是人間清醒守得本心,肆意愛恨一生。

這一日的倉洛音流了太多淚,再見到阿娘時,她只想讓阿娘看她開心的樣子:“阿娘,我學做巫師了……我很好。”

絮絮叨叨了許久,魚季終於等到倉洛音起身。只見其緩緩走至桑木炎黎身邊,輕輕將桑木炎黎的頭托起:“黎君,我們回谷吧!”

“餵,都不與我道別嗎?”一旁的魚季驚訝道:“事了便抽身?”這少女不禮貌。

“敢問季君今後何去何從?”倉洛音轉回頭認真問道。

“自是日月同行,天地為穴……但若你願與我一同,那便四海為家。”魚季半是認真半是玩笑道。

“你我不同族群且……不同類。”

這話就有些傷人了,就是說他魚季不是人咯?!

罷了!

他知道他自己也很好只是出現的太晚,再生念頭糾纏也不若做個朋友彼此都輕松。

光影翩翩,桑木炎黎頭枕著倉洛音的胳膊回到了霧織谷中央,魚季朝四周看了看這生機勃勃的小谷站在原地與倉洛音對視許久後,一言未留瀟灑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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