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望月樓

關燈
望月樓

聽音不想再費力折騰,便將人綁好丟在樓下的客房裏。二人同沈香齡告辭後打算去用午膳。本來聽音還想讓沈香齡直接在這間客棧住下,可沈香齡帶的東西太多不想搬動也就作罷。

“反正我們沈家最不缺的就是錢。”

她留下這樣一句話,又叮囑聽音和聽壹好好休息,之後便和忍冬一起去看宅子。聞君安本就無事可做,也就陪著沈香齡他們倆一起,湊個熱鬧。

“姑娘,反正咱們是來避暑的,短租不就好了,也沒必要直接將宅子買下來吧?”

“你不懂,我買下來就是我自己的宅院。娘之前說過若是委屈要不然就同她分家,我這不是聽她的話在做麽。”

聽著沈香齡埋怨的語氣,忍冬就知道沈香齡先前同沈夫人爭吵的事還未消氣,甚至是有些記在心裏。

她勸慰著:“姑娘,這母女之間哪裏來的隔夜仇?沈夫人嘴硬心軟,她定不是真要趕姑娘出府。”

沈香齡下唇抵著上唇微微努著嘴:“什麽話都是她說得有理?說完戳別人的心窩子你們就說她是無意為之。那她到底何時說的話是真心的?”她帶著氣話反駁著忍冬,聲音不免大了些。

耳邊輪椅的聲音響動,沈香齡立時冷靜下來,她梗著脖子湊到忍冬耳邊。

“外人還在,就不要再在此事上爭論牽扯了。”

聞君安聞言立馬垂首,他望著眼前的路一直沈默,也不是故意想偷聽,卻有一種被當場抓包的無措。

想來忍冬和沈香齡的意思,是沈香齡與沈夫人之間發生了爭吵,他確實好奇,有心想問,卻沒有立場。

沈香齡瞥了眼聞君安,他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文靜模樣應當不是肆意八卦的人,她找補場子嘟囔著:“安居樂業,你懂不懂?”

“曾經覺得除了沈宅我還可以去謝府待著,現在我是覺得還不如自己有個宅子舒坦。”

她環繞四周,街上的早點鋪子裏滿滿當當的人坐著、站著,他們正在買包子,吃面食。從蒸籠裏飄出來的熱乎氣正是沈香齡最喜歡的煙火氣,炊煙裊裊,格外安足。

“早些年我們路過岳州不曾停留過,這次來避暑倒是讓我刮目相看。這邊都是些少男少女,鋪子裏賣的東西都是緊著最新奇的賣,多有意思。還有就是這岳州的菜,我最喜歡吃。”

“你說住在這兒多好,是不是?”

“是,姑娘你說得都對。”

忍冬只要能跟著沈香齡身邊就沒有別的想法,怎麽都好。就想問姑娘是不是突然做的決定,現在看已是思慮再三。

可為何不同謝公子商量一下呢?

如若要成親到時嫁去謝府,這岳州的宅子也無用呀?

聞君安食指點點把手,聽著沈香齡的話他也覺得岳州十分宜居。

他們三人走了一炷香的時辰來到一座宅院的門前,牙人此時已在宅子的門前等著他們了。

這牙人遠遠看去年紀已有三十左右,面容清秀,他臉上沒有諂媚之意,笑著撫掌行禮,道:“小的已經在此恭候多時,這位就是要看宅子的…”

沈香齡三人在他面前停下,牙人只是匆匆掃了一眼,停頓了一瞬直接朝站在左側的沈香齡行禮,彎著眼睛:“這位姑娘,您就是東家麽?”

這牙人看人倒是刁鉆。她之前租宅子,如若有男子陪同牙人一般都是先入為主,將男子作為買賣的東家,可這位倒是不一般。

她點頭:“正是,我姓沈,你就喚我沈姑娘便是。”

“好嘞沈姑娘,您看著年紀小,我啊還真不好意思喚你一聲東家,怕給您叫老了。那我們就不拘禮了,小的姓金,您有事喚我一聲老金便是。”

“行。”

他們也不過多寒暄,互通姓名之後馬上動身。

幾人連著看了一兩個都不太滿意,沈香齡不差錢,卻很難挑到適合的。有的宅子太小了,不夠他們這一行人住,有些又太大,買了的話空著浪費。

恰巧的是,太小的宅子想賣的主人家一般都是有了錢或者是不夠住才去買更大的,這小宅子剩下的多。

可太大的院落想賣的人就很少,大多數都是租賃。二進二出的院子大家住的最多,所以等閑是不會賣的。

三進、四進的大宅子一下子可以租給四、五戶人家甚至是六七戶人家去住,這兒又是岳州的巴陵縣,書生最多,若是有些公子姑娘不想住在書舍,就可以幾個人一起租個大宅子最是舒服,這樣下來掙的那可是比賣的要多的多。

可沈香齡又不想要租賃的。

這剩下能選的就比較少了。

“沈姑娘,這座宅子不錯,很適合您。您看看,這兒的石板路曲徑通幽,回廊就在路中間,下雨也不怕淋著了。雖是個三進三出的院子看著大了些,但您和書院裏的同窗們合計一下一起租,那定然是劃算的。”

聽老金的意思,這是把沈香齡當做岳州書院裏上學的學生。方才聽沈香齡說要買宅子也沒當一會兒事。有些公子姑娘來岳州讀書,雖是家裏富養的,可對於銀錢一事沒什麽概念,一般聽到價錢都會作罷,最後還是選租賃的最多。

宅子幾進幾出走一圈極耗時間,不一會兒日頭就已到了午後。

老金前前後後跟沈香齡說了好幾次這個道理,沈香齡並沒有搭理,見沈香齡一直不滿意他又苦勸道:“這賣出的院子不如租賃的多,沈姑娘要不考慮下長期租下來也是不錯的,反正您也不差錢不是?”

沈香齡叉著腰,看著眼前的宅子有些喪氣,岳州的行情如此也是正常,可她到哪裏都是別人捧起好的物件給她巴不得她不買,怎麽今日這錢還有花不出去的時候呢?

聽了老金的話沈香齡心裏不免有些動搖,還是不太願意。

眼前的這座宅子是不錯,但是隨行的一位仆人卻不小心說漏了嘴,說這兒原來曾經是個大官金屋藏嬌的地方,難怪地方不大卻極盡奢靡,她聽了就更不想要了。

老金表面上為沈香齡著想,其實還是想少花點時間。

看著沈香齡年紀小,想來哪裏是能隨隨便便說拍板就能拍板買宅子的,許多人都看中了這兒的租賃生意,巴陵縣這個地界的宅子便是跟著水漲船高。

旁邊的聞君安本來一直沒啃聲,此時卻驟然出聲道:“老金,可能是我們之前沒有交代明白。沈姑娘不差錢,來岳州就是想買個避暑的宅子,能偶爾來這兒閑游。”他微微一笑,“也是辛苦您今日多跑了幾趟,畢竟看宅子這事再怎麽匆忙還真沒有第一天就能定下來,您說是不是?”

老金這才真正地露出些驚訝來,所謂真人不露餡,沒想到人家花幾百兩白銀就是為了避暑呢。

“您的辛苦我們也看在眼裏,沈姑娘自然也是清楚的,將來的利錢也必不會少。”

“這個您大可放心。”

老金眼睛閃爍一瞬,像是被戳破心中所想,他尷尬地哈哈大笑:“是,是,這位公子您說的對。”他假意擦了擦頭上不存在的汗,“也是,天氣太熱,小的都難免有些心煩氣躁,是我的不是。”

“想要買宅子那肯定是想住的時日多一些,那自然是以自己喜歡為主。若是勉強了,確實不美。”

旁邊的忍冬聽了聞君安的話一下就明白了,他們姑娘在哪裏不都是捧著讓她花錢的,一下子腦子便沒轉過彎來,看來是這兒的貴公子太多了,他把姑娘當做只會裝腔作勢,拿家裏例錢的公子小姐了。

她將腰間的荷包摘下,輕輕顛了顛,覺得荷包還算沈也沒數,直接上前遞給了老金。

“是奴婢的不是,這是我們姑娘方才來之前就交代過,要給您的一點小小心意,犒勞您今日的勞苦。”

“我們姑娘自小過得就舒坦,沒別的就是特別挑嘴。您也別介意,手裏有哪些個實打實的好宅子放心拿出來就是,我們自然是付得起的。”

老金捏了捏手心的荷包,確實很重,尋常公子哥每月在自己府裏的賬房支十幾兩月銀都是大數,這奴婢的腰間還能如此隨意地給個十兩,倒是讓他心裏有了點數,可還是沒有完全放下心來。

老金此時拿著錢倒是笑出了些諂媚之意,他將荷包放回自己的胸口。

“岳州這地界確實特殊,這兒也不是大周最富饒的州府,可就有幸出了個文臣世家的楊太傅,連帶著巴陵的整塊地皮都是水漲船高。”緊接著,他略帶深意道,“這價錢堪比六安啊。”

他原以為此話一出會讓眼前的三人吃驚,沒想到他們也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方才遞銀錢的忍冬也只是瞪大了眼驚訝的樣子,臉上並沒有窘迫之意。

“確實是貴…”

還好沈香齡這次出門比之前去萬寶坊有準備,身上備了好多銀票根本不怕。

沈香齡到這裏也算是想明白了,合著這位老金就是擔心她買不起嘛。

還沒有人這樣懷疑過她的手筆呢,她微微嘟著嘴,抱臂,故作恍然大悟,道:“原來太傅是岳州人士啊?我從小在六安長大,還以為太傅是六安人呢。”

沈香齡忽而覺得有點沒意思,累了這麽半天結果是因為擔心她沒錢,那自己這幾座宅子不是白看了?

“好了,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如若手裏沒有可以賣的宅子就早點同我說,我明日自會派人去尋別的牙人,就不勞煩老金你了。”

老金一看這可不行,如果、萬一這是個大買賣那不是到手的銀子就溜了嗎?可這錢…他尷尬地笑起來:“別呀沈姑娘,好宅子自然是有的,只是想來您從未了解過這兒的行情。小的就直接給您透個底,如若您聽了覺得多轉而想租,那您可以繼續找老金我,千萬別不好意思。”

沈香齡明白他的顧慮,點頭:“說吧,我就想買個二進二出的宅子,大概需要花多少?”

老金略略吸了口氣,才道:“估摸著都是五十五兩黃金起,也就是五百五十兩白銀。這還是一進一出宅子的價錢,您看…”

沈香齡聽罷點頭認同著,確實很貴,那麽二進二出起碼要再翻一番,她點頭對老金鄭重地說:“行,這價錢比六安的地界還是差了些的。”

老金看她說得輕松,既然知道行情那就好辦,姑且信這姑娘一回,自己如若賺到了那就不是賠本的買賣:“那跟都城確實是沒法比。”他伸臂,讓沈香齡三人往大門口走去,“別怪小的眼拙,岳州這地界人雜,想掙錢就得快,也是小的急了心了。”

“敢問姑娘是何方人氏,父母在何處高就?”他還是小心謹慎地補充了句,“您如若後面還是覺得貴了些,在這兒呆的久也可以買個地皮,您可以自己造,不過這時日就得等得久一些。”

“我這個人就是低調,不想興師動眾地買宅子被人知道,所以…”沈香齡說著說著背著手,她搖搖頭,“反正買宅子就是圖方便。以後呀我也算是有了個避暑的地兒,打算在岳州長住的。”

她不想說也沒關系,大家都知道財不露富,只是,他懊惱地拍了拍手:“那早知道今兒就不浪費時間了,走了這麽多地兒都累了吧。”

沈香齡看他懊惱這才有些開心起來:“嗯哼,是有些累了。”

老金方才靈光一現,突然想起自己幾年前也接過一筆這樣的生意,他尷尬地笑笑:“姑娘有誠意,我便不多廢話,倒是突然想起來了個宅子,打包票您定是會滿意,也不知沈姑娘這腳乏不乏,願不願意走幾步去看看?”

沈香齡沒有回答,背著手轉身問後頭的兩人:“你們呢,累了麽?如若累了我們今日就回去,明日再來。”

聞君安和忍冬自然是聽沈香齡的。

聞君安想緩和牙人和沈香齡的氛圍,打趣道:“別說,我這個坐輪椅的,倒是累不著。”

沈香齡大笑,她傲嬌地微微仰著頭,略思索了下:“行吧,那我們就去看看,也不知您這突然想起來大宅子究竟如何啊?有沒有把握讓我能相中?”

“您就等著看吧,是個好地方呢。”

這次老金帶著其他人坐著馬車到了宅子門口,馬車跑了一炷香的時辰,幾人匆匆下車。

一擡頭沈香齡就察覺出不一樣了,這座宅子不同於前幾座宅子鱗次櫛比地擠著,很是開闊。

老金:“這裏啊風水特別好,就是一個毛病——貴。這兒曾是當朝老太傅住過得地界,不過呀,住的不是眼前這座二進二出的,是旁邊那兒座三進三出的院落。”

“說起太傅的這座宅邸,真是了不得。它每一進院落都會有山墻隔開,獨成一個院子,山墻中央開有垂花月亮門,粉墻環護,綠柳周垂,甚是精美。”

“最最好看的還屬於最中間的那座望月樓了,據說裏面幾近奢靡,用著紅木做的樓梯,每一層都鋪上了地毯。”

老金講得有意思,她倆素來又是喜歡聽書的也被提起了興趣,津津有味地聽著。

可一旁的聞君安望著不遠處的宅子卻越來越沈默,像是頭頂有烏雲環繞,怎麽都撥不開。

沈香齡沒顧上他,就聽老金又道:“這宅子自太傅搬走後,曾有一年輕的公子在幾年前找過我,我當時呀真的是戰戰兢兢地找太傅的管事商議買宅子的事。”

“誰知後來太傅知曉後,那公子又道了一聲不買了。但牙錢倒也是給了我些許,也是奇了。”老金小聲地說,“我後來好奇,還去特意打聽了下,據說是這位公子同太傅有些關系,私下底給交易了,也不知道是也不是。”

“不過這幾年我也沒看到有人住進去過,估摸著太傅舍不得,終歸讓它閑置了。”

沈香齡笑道:“老金,你說了這麽多,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去看看隔壁那座宅子了。”

“哎喲,隔壁那座三進三出您瞧不上!”

“你看我,說著說著就收不住。瞧瞧眼前這二進二出的院子。”

“這院子風水不錯,俗話說凡宅左右流水,謂之青龍,右有長道,謂之白虎,前有汙池,謂之朱雀,後有丘陵,謂之玄武,為最貴地。”

“這兒啊後頭是個小山丘,左邊有條小河,右邊雖沒水,但是有大道。街衢作水也是水嘛!”

沈香齡聽他說的頭頭是道,連連點頭,跟著老金推開大門後往裏走去:“誒,那這座宅子也是太傅的麽?”

老金不好意思地笑笑:“害!這座就是祖上積德有幸買到了太傅家宅的旁邊,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沾著太傅那當然是寶地,後來也發跡了,當了都城的官後早就搬去了六安。”

“一年前啊這兒還有人住過,我記得是個名門的姑娘來著,聽說是進宮選秀女,不僅選上了如今還是個妃子,不管怎麽論可都是個運道好的地界。”

“沒別的,就是貴,還有點…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掛在我這兒之後就一直沒再賣出去過。”

他一邊感嘆著,一邊領著沈香齡三人在廊下散步:“這有錢人家都有安排人管理著閑置的地契宅契,您不用擔心,如若姑娘您看上,我等下馬上就去派人問一下負責這兒的管事在何處,最多後日定能讓沈姑娘買到手裏。”

沈香齡這回算是徹底滿意,想來這屋主曾經也是個閑情逸致的文人,宅子裏的回廊雕花的都格外雅致,荷花池上的廊腰縵回,亭臺水榭格外清麗。

她遙望那座望月樓,突然想起謝鈺曾說過,想要擁有獨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宅,能讓他倆舒服自在的過上一輩子。他要是知道這兒,應當很滿意吧。

收回視線,沈香齡想,真是可惜了。

望月樓探出房檐,有四檐三層,檐角上蹲著一尊憨厚的脊獸。

聞君安額角疼痛又開始發作,每一次…每一次摸到熟悉的東西,他就會犯病。他緊緊地握住輪椅的把手,不想打擾到沈香齡議事,掌心的汗摩挲在光滑的木板上,險些抓不住。

這望月樓難道同自己有關?

沈香齡和老金已談妥,老金這回是高興地都不帶掩飾,也算是掙了一筆大錢。一直同沈香齡保證著,如若以後在這地界上遇到什麽不懂的,想要了解的事都可以來問自己。

自己定然是鼎力相助。

“財神爺,我今日真的是遇到了個財神爺啊哈哈。”

“誒,咱們今日是只付了您定金,這地契宅契還得勞煩您呢。”

老金道:“害,這算什麽,要不是擔心上門唐突,我今日索性直接上門去商議。”

忍冬聽罷偷笑著,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啊,這牙人瞧著格外冷峻,都能同姑娘開起玩笑了。她就說嘛,我們姑娘自是走到哪兒都是被捧著的。

沈香齡此時閑下來倒是註意到了一旁一直悶聲不說話的聞君安,他一直凝視著望月樓讓沈香齡留心幾分。

老金見天色有些晚,趕忙賠罪道:“走了這麽久姑娘想必是累壞了,那今日就到這兒?您留個住處,我這邊商議好了就同他們約好日子,提前一天再去告訴姑娘,你看如何?”

沈香齡自是點頭說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