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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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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府(二)

在她思緒紛飛之時,旁邊已經坐下的幾個姑娘待在一起攀聊起來。

“你們看看,那狀元郎今日瞧去倒是沒有不好意思啊。”

另一個女子說:“是呀,剛進府時,你們沒瞧見他爹娘的臉色可夠難看的。皮笑肉不笑的,嘖嘖。”

居然有人膽敢在席面上說主人家的壞話。

沈香齡歪頭,她略伸長脖子:“我瞧著他們笑得很開心啊。”沈香齡突然湊過來,嚇了這群人一大跳。

起先開口的是戶部尚書家的女兒,田家嫡女。

田姑娘哼笑一聲:“喲,這是沈家小女香齡來了啊。平日裏都難得在席面見上一面,我們三生有幸在黃府見到了。”

沈香齡摸摸鼻頭。

那還不是因為你特別愛嚼舌根。總是在席面上說我不愛聽的話,我才不去的。沈香齡沒搭理她,反而問另一人:“你們方才在聊什麽呢?”

那被問的女子有點尷尬,她是知道黃之茹同沈香齡交好的,咧著嘴不知要不要開口。

聽田姑娘反問道:“你不知道嗎?這黃侍郎當初榜下捉婿,在幾個進士裏挑了個模樣好的,也是家世最差的狀元郎。”

“如今滿月酒,不能在自家府裏辦,反而到娘家裏辦。”她用扇子捂著嘴譏笑著,“當真是窮酸。”

“在娘家辦了滿月酒,那狀元郎的爹娘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在外頭耀武揚威,一切不都得在黃侍郎的眼皮底下過活,說是嫁給了他們家,不知道的人一看還以為是入贅了呢。”

是這樣嗎

如她所言,黃侍郎辦這麽大一場滿月酒是給黃之茹的婆家下馬威?

可今日宴請這麽多官員,他日在官場上這狀元郎也能夠被照拂一二,感覺也沒有哪裏虧欠到了婆家一分吧

再說,若是農戶第一次見如此重大的場面自然是會緊張,次數多了不就會習以為常?怎麽就被他們認為是難堪?

要背靠黃府,那迎娶之前必然是做好準備的,讓田姑娘這麽一說倒顯得都是黃侍郎的錯?

沈香齡聳聳鼻子,雖不認同,倒也沒出言反駁。畢竟她身份低微,再不忿也得悶著。她在心裏暗暗記下眼前的人都姓甚名誰,打算回頭告訴黃之茹讓她註意著些。

眾人聞言也都望向那在月洞門處迎來送往的狀元郎,他正低頭跟黃侍郎說話,黃侍郎似是很緊張,黃之茹在旁墊腳替他擦汗。

狀元郎的臉色倒也沒顯出一絲不虞,比之在門口的狀元郎爹娘要好些。

“誒,那是誰啊?”一女子突然出聲問道,朝一個方向指了指。

田姑娘順著方向看去,瞇著眼,也有些驚訝:“沒怎麽瞧見過,六安城裏還有這麽標致的郎君?”

沈香齡墊腳看去,黃侍郎拉著一模樣端正的男子在同旁邊的大臣見禮,瞧著長相比那狀元郎小上幾歲,看著面嫩,臉頰邊還有點肉肉的,一雙眼睛偏圓,鼻子挺翹,生的眉清目秀,好似才十六七歲。

黃之茹在同這位男子對視時莞爾一笑,而那男子在對視後身形微妙的僵了一瞬,眼神閃爍。

有點不太對勁。

“那位公子看著面嫩,是黃侍郎家的表親嗎?倒是從來未見過。”

“感覺像是門客呢。”

眾人竊竊私語著議論這位面生的小郎君到底是何方神聖,田姑娘的話頭被移開覺得沒意思,她回過頭來一看,居然在沈香齡身邊看到了孫慧,因孫慧一直沒出聲,倒是沒人註意到她。

田姑娘小小地“呀”了聲,驚訝中帶著笑意:“沈香齡今日是同鄉君一起來的?”說完扇子悠悠地擺著。

這話一出大家的視線又都聚攏了回來。

孫慧他父親孫榮軒,任中書侍郎,正二品。大家見是她都趕忙同孫慧見禮。她素來吃的席面少,平日裏又安靜,田姑娘不怕她。

沈香齡點頭:“是啊。”她聳肩斜睨了田姑娘一眼,不知道她為何出言好似要譏諷孫慧,“如何”

田姑娘見她語氣中竟然還有維護之意,臉上的嘲諷收都收不住。沈香齡不知為何卻在心裏暗道不好,就聽田姑娘用扇子遮住下半臉,露出一雙狡黠的眼。

“沈香齡,你說說這謝鈺何時能將你娶回去呀?這一年拖一年的,怕是拖沒了吧?”

這句話一出直直地戳到沈香齡的心裏,她最怕別人問起此事。

眾人聞言都回頭望向沈香齡,周遭一下子安靜下來,有好奇的,有想看好戲的。

她挨不住這麽多人註視,縱然想要維持住臉上的從容,可仍是落寞了許多,四肢的血液驟然回流到心臟,她的心在緊緊地收縮著。

胸膛起伏間,沈香齡掃視眼前眾多戲謔的眼神,微張著嘴一句辯解都說不出口。忍冬也在一旁咬著唇。

男子不娶女子還能有什麽原因,再多的借口都會被一句他是暫時不想娶你還是根本就不想娶你的反問與譏笑而輕易打破,她早就經歷過了,知道多說無用。

沈香齡是商戶女,在官家女面前本就沒有地位可言,她這個愛熱鬧的性子從來都是呆不住的,就是因有人多次譏諷才不願赴宴。

即使謝鈺多有維護,可總會出現他顧及不到的地方。

“與你何幹?”

沈香齡喃喃著,不知該說些什麽。田姑娘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突然,旁邊孫慧悠悠道了句:“我赴宴甚少,不知這位正在說話的可是戶部尚書家的女兒?”她像是單純的詢問,語氣中沒有一絲波動。

眾人沒想到孫慧會開口,見她出聲都微微側身露出田姑娘的位置。田姑娘有種被淩遲的預感,她將抵著嘴的扇子拿下,露了個勉強的笑容,她回:“正是。”

孫慧點頭,她鳳眼輕擡,目光銳利,淡淡道:“我本不愛湊熱鬧,今日一聚倒是更覺得這宴不赴也罷。原來大家在宴上吃的甚少,是因開宴前說了太多話,舌頭累著了?”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心裏都嘆道難怪她平日裏不愛走動,這般直接的性子孫家是怕她在外得罪人吧。

田姑娘的臉色立馬變了,孫慧話說得隱晦卻簡單,明擺著說她愛嚼舌根。

除了官大一級壓死人,孫慧也有個小小爵位加身。

田姑娘只好閉嘴不言,她心裏怒氣滿滿,自家父親在大周也算大官,她性子本就高傲,誰人見到會禮讓她幾份,今日竟然吃了癟。

田姑娘幽怨地撇了眼正在垂眸的沈香齡,低眉順眼的樣子更讓田姑娘不高興。

她在心裏輕笑:“是臣女多嘴了,臣女還有事就先行告退。只不過還有最後一句話想要同沈姑娘交代。”田姑娘慢悠悠地走到沈香齡身邊,用剛好周圍人都能聽到的聲音,淡淡道,“我可是等著喝你同謝鈺的喜酒許久了,不知猴年馬月能喝到呢?”

沈香齡抿著唇,她側過臉:“謝鈺同我的親事不用田姑娘您僭越關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都是沈府同謝府之間的事。”她胸膛起伏了下,忍住想要罵人的沖動,壓低聲音回,“反正再怎麽樣他都不會娶你,不是嗎?”

田姑娘聽完後並無生氣,她短促的“哈”了一聲,饒有興致地環視著僵硬的孫慧。她擺擺手讓人群散開,自管自地離開。

沈香齡皺著眉,此刻並沒有回嘴占上風的爽利,更多的是隱隱的氣悶。

得有多沒有把握才會以“他不會娶你”這個理由用來回嘴。

自己聽到田姑娘說的話,心底竟然也會害怕,擔心她說的就是事實。

自己何時變得這麽沒有底氣?

真是奇怪。

眾人見沒戲可看,剛巧要開宴也都一一回座坐下,沈香齡坐下時沈著臉色對孫慧道了聲謝。

孫慧別扭地扭頭:“沒什麽。”似是也很尷尬。

沈香齡想,估摸是她從未相助於人,有點生疏的緣故。

沈香齡眼裏蠻是哀色,嘴巴抿直沒有笑意,同方才來時的神色截然不同。

她也想同田姑娘一樣直接離席,可她沒有那個本事。不僅會在離席後被人穿小鞋,還會在其他席面上被人說家裏教養不好沒有禮數。

而田姑娘不必避諱這些,她父親官位大又極其寵愛她。盡管背地裏會議論,可在她面前卻不敢多嘴多舌。

想通這些沈香齡深深地吸一口氣,罷了,最難以改變的就是家世,想多了也無用。

待席面的菜上的差不多,眾人推杯換盞後,黃之茹將自己的孩子抱出來。沈香齡將早就備好的同心鎖拿出來,她擔心孩子戴著不舒服,特意命人用細金絲絞的鏈子並著紅繩,制成金鑲玉八寶瓔珞。

這樣的項圈佩以同心鎖會輕省些。

黃之茹將孩子捧起,笑意盈盈地望著沈香齡,她捏過小手,在周遭圍了一圈人時,溫柔地喚著:“快,叫幹娘。”

黃之茹的婆婆聞言驚訝地打量沈香齡,看她年紀小,阻止的話在口中欲言又止。

沈香齡的同心鎖自然掛不到他的脖子上,被黃之茹身邊的婆婆收了起來。沈香齡笑道:“不是她想認幹娘,我看分明是你想認。”

聞言,黃之茹抿著唇笑,有些不好意思。

“那不是因為這位幹娘是大周最富貴的人啦,不趕緊認下來,被人搶走了怎麽辦?以後逢年過節不得多撈點壓歲錢呀,是不是?”她拿著孩子的小手揮了揮。

見狀,黃之茹的婆婆眼睛一亮,她沒想到這位姑娘不怎麽起眼,倒是身份貴重,她諂媚道:“那確實得趕緊認一下。”

沈香齡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她叉腰:“好吧,這聲幹娘我就認下了。唉~真的是,到時候你們這群手帕交一個個成了親,我得有多少幹兒子呀?”她食指和中指並起彎曲,輕輕懟了下孩子的臉,“這鼻子和眼睛看著倒是同你很像。”

黃之茹沖她丟了個飛眼:“這麽點大能看出什麽,連你也來誆我。”

其他人簇擁過來,沈香齡漸漸退到人群之外。她的眼裏有幾分艷羨,黃之茹就像是花中的花蕊般一層層被眾人包裹著。

“唉。”

也不知為何嘆氣。

“姑娘可是嫌悶?要不去外頭緩口氣?”

沈香齡點頭領著忍冬往外走。

忍冬關切道:“姑娘別不高興,任他們去說,到時候成了親就可以好好打那起子人的臉。”

沈香齡聽罷沒有被安慰到,反倒心裏更加沈重,她不想用婚事去攀比什麽,只覺得無奈:“你今日話怎麽這麽多?”

忍冬認真想了想:“奴婢今日總共也沒說幾句話吧?”

“……”

“不如去看看謝公子?”忍冬還沒放棄。

沈香齡搖頭,她今日就是因謝鈺而殤,沒能嫁給他又因自己身份地位卻變成了她的錯處,受人輕視,讓她只覺得荒唐,現在並不想看見他。

起初她是不懼他人危言,可此番謝鈺失憶歸來,倒是讓她的自信有了幾分岌岌可危之態。

忍冬拿出謝公子自家主子都不動心,便也沒其他法子。只好靜靜地陪沈香齡逛了逛這黃府的園子,也不知過了多久,將心裏的郁氣走散,腳都走乏了,這才打算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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