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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崩解 港灣 周一清晨六點半,天剛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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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崩解 港灣 周一清晨六點半,天剛透……

周一清晨六點半, 天剛透出一點灰蒙蒙的亮光,寒風刮在臉上像被粗糲的磨砂紙擦過。期末月的老食堂這個點熙熙攘攘,氤氳的熱氣與喧鬧的人聲交織。顧知秋和時越在老位置碰了頭,四周全是邊吃早飯邊悶頭備考的學生。

“‘匯報’一下, ”顧知秋喝了一口豆漿, “上午我們‘模擬法庭’學期最後一次辯論會。中午戲劇社還有個臨時例會,社長那邊有個新項目。下午滿課, 只能晚上再聯系啦。”

時越一邊幫她剝雞蛋, 一邊認真聽她說話。“我今天上午兩節課, 下午要去所裏。王教授讓我在周三前交一份報告。晚上回來估計要9點了。”

他把雞蛋放到她碗裏,目光落到她臉上,註意到她唇邊沾了一點豆漿印,他拿出紙巾,很自然地幫她抹掉了。指尖無意中觸到她臉頰的皮膚,入手卻似乎有些不正常的微燙。

“臉有點燙, ”他微微蹙眉,“昨晚沒睡好?”

“沒事, ”顧知秋喝了一口豆漿, 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可能是食堂熱氣熏的。”

她吃完最後一口雞蛋,“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信號處理中的應用論文, 記得發我看一下啊。現在寫的東西, 有個關於聲音的情節, 可能要用。”

“好。”

互相道別後,兩人幾乎是同時轉身,各自迎著寒風, 匯入了校園裏不同的人潮。



才華被看見,是一件會讓人上癮的事。尤其當這份才華,是你內心真正熱愛的那一部分時。

顧知秋最近就處於這種輕微的“上癮”狀態。她想起以前做編輯的日子,為了一個機會而反覆斟酌的深夜,小心翼翼維護人際關系,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為人情世故讓路。

如今,這種遵從內心意志的自由,讓她貪婪地汲取著眼前的一切。而短片獲獎帶來的榮譽感和讚美聲,讓她忽略了身體發出的疲憊警報,甚至產生了一種自己“無所不能”“無堅不摧”的錯覺。

轉折是在周三下午。她很喜歡的一位專業課教授,在下課後叫住了她。

李教授的辦公室和他本人一樣,嚴肅、厚重。桌上和旁邊的書桌上擺滿了各種專業書籍和卷宗,空氣裏滿是清雅的茶香。

“坐。”李教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手還給她也倒了杯綠茶。

開場是溫和的表揚:“聽說你編劇的那個短片拿了獎。年輕人,多些經歷是好事。”

顧知秋受寵若驚地謙虛應了幾句。

然而,教授話鋒一轉,將她上周提交的案例分析報告推到她面前。頁面上用紅筆圈出了兩抹刺眼的圓圈。

“這裏,”李教授指向第一個地方,語氣依舊溫和,顧知秋的後背卻不自覺地繃緊了,“你在購房意向書的分析裏,把‘訂金’當‘定金’來論證,一字之差,法律性質天壤之別。這一點,無論你作為法律工作,這還是文字工作者都應該慎之又慎的地方。”

“再看這裏,”他繼續指向第二處,“在操場踢球的意外案裏,你直接訴諸‘公平責任’來尋求看似圓滿的結局。法律不是小說,不能為了結局的‘公平感’而犧牲邏輯的嚴密性。”

他擡起眼,目光透過老花鏡,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顧知秋同學,今天找你過來並不是為了批評你。正因為你在專業上的表現一直很優秀,所以找你你過來聊一聊。

“剛剛提到兩個點也實在不應該是你會犯的錯誤,無論是文字還是邏輯上的。”

顧知秋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她盯著那兩個紅圈,如此低級的錯誤,心底羞愧無比。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李教授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的浮沫,“尤其是做我們法律這一行,要求的是百分之一百的專註和嚴謹。一個字眼的偏差,一個邏輯的紕漏,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結果。這門學問,來不得半點含糊。”

他放下茶杯,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聲音裏帶著長輩式的關心和提點。

“愛好可以豐富人生經驗,但是你們現在的主業還是專業課的學習。尤其馬上就期末了,你更需要做出權衡和取舍。”

“很多人都可能因為精力分散,左右搖擺,最後有可能什麽都做不好……”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昏黃。冷風一吹,顧知秋這才發現自己後背不知道何時出的汗,不由打了個寒顫。

她非常尊敬李教授,也明白他的每一句話絕對都是出於對她的愛護和看重。可這番話卻也像一面鏡子,瞬間照見了她近日有些膨脹的自信,以及那個她始終不願面對的“魚與熊掌,自古難兼得”的現實。

她心底湧起一股類似於不甘的感受。這並非對教授的反駁,而是對自己可能重蹈覆轍的警覺。為什麽一定要二選一?憑什麽不能走出第三條路?

上輩子她足夠循規蹈矩,卻過得渾渾噩噩。從前的生活雖然不能說不好,但是經歷了更好的現在,絕對不願意再回去。

她用力握緊了帆布包的帶子,內心安定下來,反而燃起了一種幹勁十足的鬥志。她想要試試,自己到底能不能把兩條路都走下去。

回到宿舍後,室友們還沒回來。顧知秋徑直走到書桌前坐下。她拿出日程本,專心的規劃自己接下來一周的時間安排。整個時間表看起來像一個沒有留白的戰場,時間的間隔精確到十分鐘。她嚴苛地將所有的任務模塊,分毫不差地加入進去……密密麻麻,滿眼看去,唯一能壓縮的似乎只剩睡眠模塊。

然而現實的考驗接踵而來。戲劇社臨時決定參加一個市裏舉辦的大學生文化節,截稿日期是下周一的下午兩點。而另一門專業課的報告,也要在下周一中午下課前提交。

她高估了自己的精力,也低估了“雙開”對一個人心力和精力的損耗。



周五的深夜,時越家裏,客廳的燈依然突兀的亮著。

顧知秋背靠著椅子,雙腿隨意向前伸著。她面前的書桌上放了兩臺筆記本,一臺用來看資料,一臺在趕報告。

此刻,淩晨兩點,她已經熬了幾天,生理與心理的極限同時到來,她眼前筆記本上的字開始變得重疊,太陽穴突突直跳,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因攝入過量,突然一陣心悸,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她把電腦朝前面推了推,把手放到桌上,趴到了桌上,臉埋進手臂裏,試圖緩解這一陣陣襲來的眩暈感。

“怎麽了?”時越從房間出來,看到她蜷縮的背影,加快腳步走過去。

“沒事,就有點困了,趴一會。”顧知秋聽到聲音後,擡起頭來看向他,露出一個輕松的笑臉,這時候她的確也好多了。

他拿起她手邊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走進廚房。不一會兒,把一杯溫熱的牛奶放在她手邊,看了看她屏幕上還在修改的專業課報告和劇本稿。

只聽見他輕嘆一聲,接著,一只手落在她的發頂,很輕地揉了揉。

“那今天先收工休息吧。”他的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溫柔,“今晚不再想它們了。”

不等她反應,他已俯身。一只手臂穩妥地穿過她的膝彎,另一只手同時托住她的後背,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人從座椅上撈起,穩穩地嵌進懷裏。

驟然騰空的失重感讓顧知秋低呼出聲,幾乎是本能地,雙臂迅速環上他的脖頸以求穩定。他胸膛的溫度和熟悉的木質香氣瞬間將她包裹,她像是找到了支撐點,更緊地貼向他,將臉側靠在他肩頭。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抱得更穩,便邁步走向臥室。

將她安置好,時越去客廳取回牛奶後,坐在床邊,目光平和地看著她,“你現在不能再硬熬了,大腦和身體都需要休息。喝完這杯牛奶,就趕緊睡,早晨喊你。”

他頓了頓,指向客廳方向:“我還不困,一會幫你先把參考文獻的格式統一一下。是按照那個手冊上的對吧?我核對一下作者、書名、出版社和頁碼的格式。你醒來之後,頭腦清醒了,再專攻內容。至於劇本,”他的語氣放緩,“還跟以前一樣,等你睡醒了,我還是你的第一個讀者,看看能不能幫你找到靈感。”

顧知秋背靠著床頭,捧著杯子,腦子漸漸恢覆清明。她只是定定看向他,看著他映著燈光還有自己的的眼睛,那裏有關切,還有一種讓她安心的篤定。

多日以來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樣具體而微的照顧和清晰的路徑面前,忽然就松弛了。她只是覺得鼻腔一酸,一種緊繃多日忽然放松的脆弱感席卷而來。

她低下頭,小口地喝著牛奶,輕聲說:

“時越,你簡直是個魔鬼。”

他聞言,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嗯。專門收拾你這種逞強的小鬼。快喝了,馬上關燈睡覺。”

她順從地喝完躺下。躺下後,突然一陣心悸,太陽穴的血管還在隱隱作痛,但她心想,沒事,睡醒肯定會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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