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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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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穆衾寒雖然在同沐玉罡說話,卻時刻關註著沐毓露,見她望著一個方向出神,於是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在看什麽?”

沐毓露沒有回答,將目光收了回來,然後沈默地搖了搖頭。

王府總管在這時上前,聲如洪鐘唱喏:“吉時已至!請王妃上轎!”

穆衾寒唇角揚起一抹笑意,他牽著沐毓露繼續向前走,帶著她走向那頂靜靜地停駐在沐府門前,垂著流蘇金繡的八擡大轎。

十裏紅妝鋪至長街盡頭,穆衾寒的玄色靴履踏過滿地錦繡,他親手掀開轎簾,將沐毓露送進了轎中,全程都不曾將她的手交給旁人。

等到沐毓露在轎中坐穩之後,他身形利落翻身上馬,執韁緩行,帶著轎中的沐毓露向王府而去。

王府迎親的儀仗如一道赤色的長河,在京城的長街上緩緩流淌,十裏長街人潮湧動,但那些喧嘩的聲浪都在王府威嚴的儀仗前低伏下去,化作一片低低的私語。

人們議論紛紛,無外乎是感嘆王府迎親好大的陣仗,又或是艷羨轎中的女子有著旁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

轎中的世界卻與外面截然不同。

大紅色的轎簾厚重華貴,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只留下模糊而沈悶的聲浪,如同隔著厚重的潮水湧來。

那些或驚嘆或艷羨或敬畏的議論聲,聽在沐毓露的耳中,卻像是來自另一個遙遠而陌生的世界,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

此刻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一種深沈而冰冷的麻木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浸透了她的骨髓。

她就這樣麻木地端坐在轎子裏,繁覆沈重的鳳冠霞帔將她緊緊包裹著,她覺得有些透不過氣,偏偏轎廂狹窄,讓她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

就連金線銀繡織就的紅裳在這封閉幽暗的轎廂內也會失去光彩。

何況是她呢。

她被精心裝扮好,塞進這個無比華麗卻也無比狹窄的籠子,轎身微微地搖晃著,每一次顛簸都像是一雙無形的手將她推得更遠,推向那個她已知結局卻無力抗拒的命運。

外面是十裏紅妝鋪就的榮華之路,可她卻覺得像是被扔進了冰冷的海裏,馬上就要溺死了。

便在這時轎子停了下來,轎身下壓,轎簾掀開的瞬間,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王府到了。

她再一次將手搭到了穆衾寒的手上,當真如同一只提線的木偶,任由他牽著自己向轎外走去。

步出那一方狹小的空間,刺眼的光線以及無數道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瞬間向她湧來,而她擡首望了一眼王府巍峨的大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隨著穆衾寒往王府裏面走。

邁進大門之後,觸目所及皆是一片刺目的紅,耳畔也是鑼鼓喧天的響。

大紅色的綢緞纏繞著朱漆廊柱,從這頭延伸到那頭,直直地鋪進燈火輝煌的正廳。

廳內紅燭高照,燭淚無聲地堆疊流淌,燭火被鉆進廳堂的風撩撥得搖曳不定,在滿堂賓客或真或假的笑臉上投下重重暗影。

註視著眼前的這一切,沐毓露覺得自己猶在夢裏。

前世的她作為穆衾寒的侍妾,既不能穿正紅色的嫁衣,也不能從正門進入王府。

成親那日連一頂像樣的喜轎都沒有,只是在尋常的小轎上搭了一塊紅布,她就這樣被人從王府的偏門送進去了。

對比之下,這一世的穆衾寒的確是把他能給的都給她了。

無論是王妃這個尊貴的身份,還是十裏紅妝鋪就的體面,甚至是她身上這一身華貴的嫁衣,都是前世的她不敢妄想的。

她擁有了前世的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但這一切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全都變為了沈重的枷鎖。

沈重得讓她幾乎快要走不動路了。

穆衾寒感受到了她腳下步伐的遲緩,陪著她慢慢地走過了一截路之後,他索性停下了步子,在她耳畔輕聲問:“轎子坐累了?”

他擡手撫上了她的腰,“若是不想走路,那我抱你進去。”

沐毓露被他這句話嚇得一個激靈,瞬間將背挺得筆直,渾身都變得僵硬了。

穆衾寒見狀低低地笑了笑:“不想讓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抱你進去?那就自己好好走。”

他的聲音很低,語氣甚至稱得上寵溺,但在沐毓露聽來卻是實打實的威脅。

她心中悲憤交加,卻不得不在穆衾寒的攙扶下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變故就在此時陡生。

身後的侍衛陣列中突然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打鬥聲,緊接著便是賓客們的驚呼聲。

沐毓露和穆衾寒同時回首去望。

一個目光銳利森寒猶如冷箭,另一個卻是滿眼驚喜,原本黯淡的眸光重新被眼前的這一幕點亮。

王府的院子裏種了很多的花樹,這個時節花正盛放得好看,恰在此刻刮起一陣大風,細碎花瓣如粉色的雪一般簌簌而落,點綴著滿目的朱紅與金碧,將三州堇璱穿梭於侍衛叢中的身影襯托得更加飄逸瀟灑。

他今日並未穿平時的粉色衣衫,而是罕見地穿了一身白衣,整個人看起來蕭索得如同冬日裏的一捧雪,卻又在陽光下散發著熠熠的光輝。

那光芒實在太過奪目,刺痛了沐毓露的雙眼,她幾乎是在看見三州堇璱的一瞬間就落下了眼淚。

眼見著上百名王府侍衛都不是那一名白衣劍客的對手,他挽劍如流星,輕而易舉便在重重的包圍中閃身而出,徑直往沐毓露的方向而去,滿堂賓客生怕禍及自身,紛紛作鳥獸散。

三州堇璱在無數道穿梭的人影中擡眼,隔著人群望向穿著一身大紅嫁衣的沐毓露。

此時天光正盛,明晃晃的日頭懸在王府的琉璃瓦頂上,照亮了深深庭院,也照亮了兩人遙遙對視的眼。

庭院中各色花樹開得潑天潑地,落花在微風中浮動,有的落在沐毓露紅色的嫁衣上,而有的則墜三州堇璱的劍尖,瞬間被鋒利的劍氣斬得粉碎。

他就這樣在滿庭的花樹下為她殺出了一條路來,盛著耀眼的天光向她伸出了手。

在他向沐毓露飛身掠來的一瞬間,穆衾寒更緊地攥住了沐毓露的手,卻沒想到她從袖裏飛快地掏出一把匕首,趁他楞神的一瞬間,快準狠地朝自己手腕刺去。

他連忙松開了緊攥著她的手,眼睜睜看著她轉過身沖向三州堇璱,逃命般撲進了他的懷裏。

撲進他懷裏的時候她還順手摘掉了頭上那頂沈重的鳳冠,墨發如瀑從她肩頭滑落,與三州堇璱的長發糾纏在一起,落在穆衾寒眼裏無比刺目。

他擡手輕輕一揮,又一批王府侍衛從院中沖出,結隊列陣將三州堇璱和沐毓露重重包圍起來。

感受到懷中的人在輕輕顫抖,三州堇璱於一片刀光劍影中微微垂首,一低頭卻發現沐毓露正仰著頭沖他燦爛地笑。

原來她並非害怕,而是太過欣喜,高興得渾身都在顫抖。

三州堇璱望著她的笑顏,也不自覺地勾了勾唇角,然後將她更緊地擁進自己懷裏。

“抱緊我。”他在她耳畔輕聲地道。

這是他第三次對她說這句話。

沐毓露沒有吭聲,將頭埋進他的懷裏,放心地把自己整個人托付給了他。

三州堇璱帶著她在繁茂花樹間和刀山劍雨中騰挪旋轉,縱橫激蕩的劍氣斬落了枝頭一大簇開得正盛的花,嬌艷的花瓣被撕扯下來,帶著濃烈的血腥氣掠過沐毓露的鼻尖。

她將腦袋又往三州堇璱懷裏埋了埋。

無休止的廝殺與不間斷的騰挪讓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滾燙的吐息拂過沐毓露的耳畔,讓她感到一陣戰栗。

能逃出去嗎?

她不知道。

但她已經將自己的命交到了他的手裏,此刻除了相信他,她沒有別的選擇。

刀光劍影猶如毒蛇獠牙,從四面八方噬咬而來,森冷的鋒芒映亮了三州堇璱眉宇間凝結的殺意。

方才他一直都沒有下殺手,此刻手下不再留情,劍招連綿,每一次銀光流轉都精準地撕裂血肉,帶起一串飛濺的血珠。

那些血珠在明亮的日光和燭火下,劃出一條條轉瞬即逝的弧線,在混亂的喜堂和漫天的飛花中碎裂墜落。

三州堇璱潔白的衣袂在血珠殘花中翻飛騰挪,和沐毓露大紅色的衣衫交織在一起,被血雨染得斑駁陸離。

庭院裏的花樹仍在簌簌搖落,晚開的花朵與新綻的嫩蕊都被狂亂的劍氣掃落,混著塵土與鮮血,鋪滿了紅色的地毯,也落了沐毓露滿頭滿肩。

三州堇璱且戰且退,他的目標始終只有一個,那就是帶沐毓露安全離開,因此他並不戀戰,在稍有上風時便抓住機會殺出重圍,帶著沐毓露朝府外奔去。

穆衾寒始終站在原地,目光陰沈地註視著眼前這一幕,見到三州堇璱帶著沐毓露朝王府大門而去,他蹙了蹙眉,目光再次一沈,然後對趕至身旁的侍衛長道:“放箭。”

“放箭!不許讓他們跑了!”侍衛長的嘶吼聲在前廳中回蕩,與此同時幾個人湧上來合力將王府大門緊緊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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