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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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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季知野連人帶著行李,和那只黑色肥貓一起被打包送上去往美國的飛機時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那場說要辦給季知野的海上游輪行在這場鮮少有人知曉的風波中徹底泡湯,而他的名字在華京就宛若曇花一現般,就此淡化消失了。

去美國是季知野自己拿的主意,頹廢的生活和心理上無止休的折磨讓季知野很難再繼續停留在這。他主動用賬戶裏剩下的所有錢,挑了張還算就近的深夜機票,又在季行城派的眾多看押的保鏢的跟蹤下,明目張膽地辦理了護照。

季行城收到消息的時候,季知野已經主動將行李統統都打包完整,他沒有什麽特別多的行李,怎麽來怎麽走。季行城本來就有要送季知野離開的打算,畢竟從方方面面來看,季知野眼下和個廢人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

他第一回在季知野的事上勉強扮演了個家長的角色,替季知野料理好轉學的事,又替他安頓好未來在美國的住所。

踏上飛往國外的飛機後,季知野坐在位置上,從窗口靜靜往下看。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黑夜,什麽也看不見,但他依舊覺得這片給他帶來無邊的痛苦的土地很像深淵,深不見底試圖將人完全吞噬的深淵黑洞。

跨越了整個太平洋,季知野初到美國的一個星期內都處於強烈的水土不服階段。平日裏吃得很少,空閑的時間就是和貓作伴,在孤獨無依的漂泊生活中,季知野變得越發沈默,也越發不愛說話。

他和祁越之間甚至沒有來得及說分手,那丁點兒勉強維系著他們關系的藕絲也隨著季知野的離去徹底斷開。季知野在那段時間裏嘗試給祁越發微信,可收到的回覆僅僅只是一個令人心驚的紅色感嘆號,趙文的朋友圈也不再發祁越,這個人仿佛只是偶然出現在了他的生命中,然後徹底煙消雲散。

抵達美國的第三個月,季知野很好的適應了在這裏的生活,也與周圍的鄰居都保持著相對友好的關系,大學生活也逐步走上正軌。他逐漸改掉了叫貓名字的習慣,神經敏感地屏蔽掉身邊所有和這兩字有關的音調,事實證明他也確確實實做到了。只是長期的不充足睡眠和越來越惡化的心理條件,讓季知野以急性心肌炎住進了醫院,雖然專家認為對於季知野來說,去看心理科才能治根,但季知野很強硬拒絕配合也只能作罷。

季知野透過病房的窗戶往外凝視著,美國的春天已經來臨,天空蔚藍無邊無際,像是靜謐已久的淺色湖泊。高空行駛過的飛機拉開兩排氣,直直的,宛若兩條臨時出現的直線雲。

他摸了摸因為困倦而發酸的眼睛,放任著口袋中手機偶爾的震動。

那一秒季知野在想,會不會有和他一樣滿身傷口的人獨自踏上這片土地,縮在這個沒人能認得出他的地方獨自舔舐每每回憶起都會再度潰爛的傷口。

被他永久留在胸口的紋身,在他洗澡的時候,直面著眼前的鏡子時完全展露出來,他直直地窺視回憶著青色顏料被一點一點刺入血肉皮層時的痛楚。

血肉、心臟、未來似乎都已千瘡百孔。

華京這個城市在逐漸離他遠去,在他心中逐漸淡化。而跨越了將近十四個小時的城市,慢慢的,開始成為季知野新的落腳點。

季家出現那場小風波時是在季知野抵達美國一年後,聽季行城說是,季家在開拓海外市場時與大型外企合作,達成合作的附加條件是被迫收購了一家落點位於洛杉磯的小型企業,這家企業的前景不算特別好,但眼下季家需要它再撐過半年。將季瑛和季為聲大動幹戈地從總部調到名不見經傳的即將倒閉的落魄企業是個愚蠢的決定,於是季行城順理成章地想到了季知野。

照季行城的話,他要做的也並不多,只需要掛牌上所謂的負責人頭銜便好,其他的東西一一交與專業的人去做。

季知野沒多問,他學業不算重,便選擇直接搬到了洛杉磯開始著手經營打理他名義上的第一家公司。

那一年季行城不知道,季知野能將一個所有人都看不起的瀕臨倒閉的小企業,在默默無聞中壯大到在洛杉磯當地都小有名氣的公司,再輕而易舉的從季家名下剝離出來,成為季知野一個人的公司,進而以原野這個名字在美國徹底打響了進軍的第一炮,這種能力和破釜沈舟的決心絕不是常人可以比擬的,而季知野這結實邁出的第一步,也並不全是運氣使然。

華京又一年冬,破天荒地下了場遠超往年的大雪。趙文提著他母親非讓他帶回去的兩大盒桃酥,皮靴踩在已經堆積出了點高度的雪地上,頂著冷風匆匆鉆進老宅。

室內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趙文率先打眼望了眼正格外端莊地坐在餐桌上的姜小姐,他沖她禮貌笑笑,又將手裏帶回來的桃酥遞給母親,不輕不重的聲音淡淡表達了他的不滿:“……怎麽不和我提前打聲招呼。”

“還有兩個星期就結婚了,來做客還需要問你這個準丈夫的意見嗎?”

趙文深知他母親理解有誤,但卻又懶得解釋,疲憊地胡亂嗯了兩聲後便隨意找了理由脫身,他甚至沒有等他母親批準,就已經率先離開了這個地方。

姜小姐與他性格不太合適,是所謂結婚磨礪很久也不能相互適應的那種不合適。但趙家對於逐漸走向衰落的姜家來說,實在是個堅實的後盾,即便姜小姐本人也不願意和他結婚,但也耐不住父母的強力撮合。

就和祁越與季瑛一樣。

一年裏發生了很多事,趙文光是回憶都覺得這些事實在玄幻。顧譽白和徐允周的事情沒有瞞住,顧譽白確實像所有人都認為的那樣,義無反顧地抵抗、反抗著一切阻礙他想法的任何因素,包括他從小到大都欽佩敬仰的爺爺。只是一味的固執和犟死人的驢脾氣並沒有給這場戀愛帶來任何好結果,徐允周真的像他當初開玩笑的那樣,被他爸打斷了一條腿。

雖然後來去治療逐漸好了些,可現在走路時依舊會帶著點細微的跛。向來高傲最好面子,無論如何都試圖追求做到最好的徐允周給自己留下了很難完全治愈的缺憾,宛若塊兒疤橫在他的胸口,最後是徐允周提的分手,小魚被趕回了部隊,直到現在都沒有再傳回來半點消息。

而祁越和季瑛那即表面又虛偽的訂婚關系並沒有讓他們擁有更多交集,反而推動著他們愈行愈遠了。他們形同陌路,唯有在一些不得不出場的公眾場合才會一塊兒出現,每每出現的時候,祁越總是掛著一張格外冷淡的臉站在季瑛身邊,像是個風吹不倒的雕塑。

趙文心裏清楚,自從季知野一走,便把祁越那顆好不容易捂熱的心順帶著跨越了太平洋,緩緩降落在西八區的北美大陸上。

季知野走後的第三個月,祁越不顧所有人的反對,暗中前往了當時季知野所在的舊金山。那次祁越僅僅只去了六個小時不到,便又乘坐著十個小時左右的飛機於華京落地。路程加上停留時間不超過三十個小時,祁越卻在祁鳴山的震怒下接連跪了三天的祠堂。

舊金山究竟有什麽吸引祁越的地方,趙文當然知道。一年多前,奄奄一息神色憔悴的祁越連站都站不起來,卻還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擺脫龍華幾乎說得上滴水不漏的封鎖,找到趙文,拜托他走一趟賭場。

事實上,那天趙文其實可以大大方方的告訴季知野,祁越被攔住了祁越爬都爬不起來,祁越沒有不要你,然後再讓季知野靜靜地等待著,等待祁越能重新將季知野拉回身邊的那一天。可是他看見季知野的眼神與神態時,趙文徹徹底底猶豫了。

即便告訴季知野又能怎麽樣呢,一條細胳膊是沒法兒徹頭徹尾地擰過一條大腿。繼續下去只會徒生痛苦,而剛剛好,季知野再如此走下去怕是要徹底堅持不住。

趙文勸他走了,就當是過去一場情意的份兒。而祁越後來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也只是靠在洗手臺旁邊的墻壁上,顫抖著手默默點了根趙文上次在夜店裏誤拿回來的女士煙,緩著氣抽了兩口才自言自語重覆道:“挺好的,挺好的……”

這一年多裏他們所有人都過得很爛,趙文也願意稱之為即將走向二十五歲的一種詛咒。順風順水的人生過得慣了,也是時候給他們這群人帶點不順心來。

就連當初人人口中天不怕地不怕,沒有任何人能強制他做任何事的祁越都被迫被壓上了聯姻這條路,那這個圈子裏還有誰有可能過得開心呢?

趙文結婚的那天,祁越和徐允周都抽空去了。怎麽說,他們也算是穿著開襠褲走到現在的,童年時你追我趕的滑稽景象對於他們這種記性好的人來說是種折磨,畢竟那是他們現在能回憶起來的為數不多的快樂。

兩個伴郎的位置原本是毋庸置疑要留給祁越和徐允周的,只是後來那天姜小姐家無論如何都不支持徐允周這個還帶了點跛的、名副其實的同性戀來做伴郎。可惜的是他們不知道,他們分外支持的祁越也是他們特別看不起的那種人。

只是祁越的事被季家和祁家聯手壓了下來,一切都變得密不透風。

徐允周早已變得沒有那麽愛說話了,得知自己無法成為第一個結婚的兄弟的伴郎,也並沒有多大波瀾,他根本不奢求自己能得到幸福。他漆黑的瞳孔靜靜註視著這場婚禮盛宴,一點點看著趙文真的娶了姜家小姐作為妻子。

在他的嗅覺中,空氣中彌漫著的都是一股發苦的鮮花味兒。徐允周和忙完後靜靜坐在一邊出神的祁越打了聲招呼,他淡淡喊了句阿越,示意自己該走了,沒等祁越挽留,徐允周就已經邁開了步子。

祁越突然肺部很癢,那瞬間他很想沖出去拉著徐允周一起抽上一整包煙以止心頭不快。可是不行,祁越身上就連一根煙都沒帶。敬完酒後,整個大堂都是熱熱鬧鬧的,祁越待著煩,便偷溜到了外面的花園廊道去透氣。

他手裏拿著一盒好煙,是趙文臨時從自己的婚宴上扒拉出來的,上面還印著個大大的囍字。

祁越點了幾根煙,瘋狂吐著煙霧,像是要把一切的不滿都吐了個盡,他的眉毛緊緊攢在一起,連火星子要燒到手指都沒有什麽反應。突然後背被輕輕攬住,趙文帶著些許酒氣替他掐了煙頭。

“媽的,今天之後就徹底走進婚姻這個吞人的墳墓了。”趙文突然怒罵一聲,攬著祁越的手忍不住收緊。祁越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將手裏的煙頭和灼了他幾下的煙灰撣進垃圾桶裏。

他們兩個人,一個有點醉了,一個格外清醒,在漆黑的夜裏靠著檀木制的長柱,盯著天空上幾顆零零散散的星星無言。祁越感受到額頭被夜風吹得越來越冷,他靜靜道:“……季瑛和小魚都沒來。”

“小魚,沒收到我的請柬吧,不來也是應該的。”趙文打著困頓的瞌睡,身上的酒氣被風吹淡了點。祁越不徐不疾地嗯了一聲,回頭輕輕掃視了趙文一眼,又默默念了一句:“季瑛也沒來。”

趙文突然默了,他不說話,精心打理過的發型早已被吹得有些淩亂。他靜靜等待著祁越的下一句話,可祁越什麽也沒說。

祁越不該再說點什麽,季瑛為什麽不來,他比趙文更加清楚,即便只是猜測,趙文心裏大概也早已明白個七七八八。可是猜測在這種時候便該永遠是猜測,祁越永遠都不想親口告訴他,當初祁越說的那個,季瑛很早就喜歡上的人是他,是今天的新郎官。

該死的青梅竹馬情節在現實面前徹底幻化為泡影,說出來只會給人徒增煩惱。據祁越所知,季瑛已經接連著在辦公室高強度工作近一個月了,這個女人在瘋狂工作、瘋狂沈澱她那顆躁動的心。

如果季瑛身上沒有背負著她和祁越的未婚夫妻的枷鎖,按照她的性格,季瑛或許真的會走到趙文面前問一句,我不行嗎?

祁越又點了一根煙,打火機中飄出來的火焰慢慢點燃了煙頭,一縷白煙很快便竄了出來。他靜靜看著這一點兒火星慢慢燎到煙的根部,心中可惜他的原野已經離他遠去,而這把被稱作為“越”的火種,只能在寂寥的夜中獨自燃燒。

七月把自己的原野弄丟了,那場山火註定燒不到山的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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