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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之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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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之行五

夕陽西下,結束一天的游玩,王盼兒與林瀾手挽著手,有說有笑回到公主府。

沒想剛剛擡腳跨過客廳,一聲爆呵炸在腳邊。

“孽種,跪下!”

客廳還未點上火燭,在這要黑不黑的廳內,王盼兒與林瀾皆是被嚇得一個哆嗦。

定睛一看,堂上左邊正端坐著一位老太,耷拉的眉眼中透出厲色。右邊是中年的微醺男子,松松垮垮倚在扶手上,依稀可見不凡的容貌,不過被酒色熏染,已泯然眾人。

王盼兒定了定心神,打量著二位,一旁的林瀾也沒有折下膝骨。

叫客人對著主家下跪,簡直聞所未聞。

被駁了面子的老太重重往座位之間的茶幾上一拍。

她年邁力虛,拍臺子的聲音不響,可護甲劃拉過臺面的聲音直叫人抓耳撓腮。

王盼兒蹙著眉頭看向坐著的倆人。

丫鬟端上一碗醒酒湯,駙馬端著呷了一口,輕飄飄道:“聽說你是小川帶來府上的?”

這神態語調,來者不善。

這是要來給下馬威?

一個不受公主寵愛的駙馬,有什麽好狂妄的。王盼兒輕嗤一聲:“是,有何指教?”

此時,端了醒酒湯的丫鬟,又點上了燭火,昏暗的客廳重新有了光亮。

駙馬沒想到自己兒子帶回府的姑娘是個硬茬,不悅地放下湯碗,略微前傾了身體,上下打量王盼兒好幾個來回。

他不屑於回覆這個沒身份的小輩,轉頭與自己母親說道:“看起來是個好生養的,小川要實在喜歡,收作妾室也未嘗不可。”

也不知道這駙馬爺是哪來的底氣,覺得自己有資格對沐川的人生指手畫腳。如此口出狂言,王盼兒可不會舔臉慣著。

她努力奮鬥可不僅僅是為了生計,更多時候是需要手握選擇大權。就如同她與沐川的選擇,是雙向的、平等的,並不由這位拎不清的駙馬說了算。

王盼兒扯了扯嘴角,眼中帶著嘲弄,邁步上前,居高臨下俯視著駙馬母子二人:“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洗洗睡了,想要什麽,夢裏都有。”

“你!”

駙馬爺夫憑妻貴,滿朝文武,多年以來誰會在明面上和他過不去?受人追捧慣了,一朝被小輩拂了面子,他被氣得指著王盼兒的手都在發抖。

老太沒有駙馬失態,渾濁的眼球快速轉了幾圈,開始囫圇吐字:“如此放肆,我定不會讓你入我林家宗祠?”

“什麽,我沒聽錯吧?”王盼兒挑釁地挖了挖耳朵,“你林家宗祠,你姓林麽?”

老太言辭鑿鑿:“嫁做林家婦,便是林家人。”

“那老太你可能要失望了,我準備自己給自己開個族譜呢,到時候再問問你家寶貝孫兒,願不願意入我的宗祠。”

駙馬本就是贅婿,一兒一女向來都與公主親厚,除了姓氏隨他,平日哪有一點林家子嗣的樣子。

他早就憤憤自己生了兩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如今王盼兒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聽著是要給他們林家斷香火,更是狠戳母子二人肺管子。

老太一時間被王盼兒挑的氣都不順了,捂著胸腔大口地喘起來,駙馬被母親嚇到,徹底醒酒,趕忙去看自己老母的情況。

客廳不缺椅子,王盼兒隨便找了一把坐下,問一旁的林瀾道:“你父親對殿下不好,你祖母呢?”

林瀾被王盼兒振聾發聵的言論震撼到,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場單方碾壓的對局。

這比沈玉嬌也有過之而無不及,想不到這位看起來沒有什麽鋒芒的未來嫂嫂,是這麽厲害的角色。

本就處於崇拜中,被問到的林瀾立即搖搖頭,湊到王盼兒耳邊,小聲道:“不過是礙於母親身份不敢作妖罷了。公主府裏沒有傻子,誰都知道父親記恨母親當年看上他,斷了他的仕途。如今他與祖母只拿我們娘仨當他林家一族的踏板,我哥定不會怪你沖撞了他們。”

委屈求全的事情,她向來不願做,願意也不至於前世碌碌無為回到小鎮繼承外公的小鋪子。況且她物欲本就不高,如今四家鋪面傍身,想要的生活早已在握,繼續擴張版圖,也不過是想實現更高的價值。

感情是錦上添花,王盼兒喜歡沐川,想要一世一雙人,但也從來不稀得強扭瓜兒。

就像最初,她判定自己與沐川的出身隔著天塹,根本沒有想過要與他產生糾葛。不過命運眷顧,得了長公主認可,才踏出向沐川告白這一步。況且,沐川與公主的人品心性,她相信自己看得清,也信得過,自然有恃無恐。

王盼兒笑著將林瀾也扯到自己身旁的座位上:“我既敢沖撞,也就無需他人撐腰,沖撞了就沖撞了,一個不受寵的駙馬而已,能如何?”

駙馬好一通人仰馬翻給母親順過了氣,擡眼一看,兩位小輩竟然坐下相談甚歡起來,還在貶損自己,怒上心頭,揪著沐瀾的耳朵,將她從座位上提溜起來。

竟然敢動手!

王盼兒噌地起身,正準備伸手截攔,就見長公主帶著侍女,從客廳的另一扇門,施然而來。

紅綃見狀,趕忙從駙馬手中解下被揪著耳朵的林瀾。

林瀾怪叫一聲,驕裏嬌氣躲進母親懷中,抹著莫須有的眼淚,嚶嚶撒嬌。

而駙馬只能將氣憋回肚中,敢怒不敢言,恭恭敬敬叫了一身殿下。

連老太都得起身迎接,向著長公主見禮。

駙馬雖有國戚身份,但身為六品小修撰,並沒有上朝的資格。

他與長公主不睦多年,也聽說了近幾個月來,長公主垂簾聽政、為聖上斡旋的事情。;

沒有金剛目,哪配菩薩眉。縱使是為黎民百姓、為聖上分憂,讓長公主生出了菩薩相,但在權利場中浸染,長公主仁慈依舊卻少了往日的溫軟,現天家威儀在身,氣勢徒增,直壓得人喘不上氣。

親疏一目了然。

王盼兒推斷,長公主該是聽了下人稟報,來給林瀾與她撐腰了。

果不其然,長公主溫聲軟語哄了林瀾幾句後,擡眼便厲聲向駙馬呵斥:“什兩個孩子的親事,什麽時候輪到你來做主了?”

駙馬趕忙解釋:“殿下不上心,我總得為孩子們奔走。我替小川小瀾說的都是好姻緣,丞相之子,尚書之女,皆是門當戶對。”

“門當戶對?”長公主嗤笑,“你到好意思說起門當戶對了。我公主府並不需要賣子求榮,川兒與瀾兒婚事,只要對方品性端正,由他們開心便是。倒是你,打的什麽主意,自己心裏清楚,莫要打著為小輩好的大旗從中牟利。要不是你牽的好姻緣,我瀾兒也不至於落下護城河,成他人口中笑柄。”

駙馬不滿,指著王盼兒道:“再是由得自己開心,也不能讓這種鄉野出身,倒反天罡反天罡之輩辱了門楣。”

長公主如炬的目光盯了上來,駙馬忽被嚇得一個哆嗦,還來不及反應,指著王盼兒的手,便被長公主揮來的衣袖打落。

他縮了手,聽得長公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鄉野出身?倒反天罡?駙馬爺狐假虎威過了二十幾年好日子,如今這是要忘本吶?”

駙馬一驚,惶恐地躬身抱拳:“不敢。”

長公主徑自坐上主位,理了理剛才因為抽人起了褶皺的袖子,不疾不徐道:“你只知曉盼兒是川兒帶回府的,不知曉她也是我的貴客吧。我出行前,曾去到開元寺求簽,得僧人讖言,說此行能見貴人,你再猜猜,這貴人是誰。”

顯而易見,貴人就是王盼兒。

駙馬躬著的上身又低了幾節,已能見著額前豆大的汗珠。

長公主理好袖子,接過綠漪遞來的一封文書:“你去宮中請嬤嬤來磋磨瀾兒的事情,我已知曉。瀾兒是我們女兒,無法為你所用,競被你唆使嬤嬤,管教地連飯都吃不飽,當真是好父親。在晉州府時,盼兒曾說若為我女兒,必舍不得讓我在婚姻中委曲求全,當時我還想著為人母,當是要給兒女完整的家。如今看來,是我天真,這所謂完整的家,竟成了我一雙兒女最大的暴風雨。”

長公主展開手中文書:“本是想同你和離,卻沒想你所行之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踏破我的底線。這是休書,等了你多日,如今難得回府,簽了吧。我諒你郁郁不得志,還你自由與前程。”

綠漪趕緊放置好帶在身上的筆墨硯臺,三下五除二研磨出了墨水。

駙馬不論如何都沒預料到等待他的會是這等光景,驚惶失措。

他恍惚覺得手中握了一把沙,甭管攥多緊,都迅速從手中流逝而去。擡眼看向這位成婚二十多年的妻子,妻子的眼中沒有絲毫留念不舍,全是對他的蔑視與否定。

盡管因為身份只能永遠做個六品小修撰,但駙馬的身份帶來的事無盡的榮華富貴,連著駙馬的兄弟與旁支,都受益匪淺。他自認才識過人,可要重新通過自身去走仕途晉升,在人前顯貴,需要堆砌大量的時間與精力。

休書一簽,好日子就不知得運作多久才能覆還了。

駙馬想要坦途,也想要榮華富貴,可眼下卻由不得他選擇。

妻子已大權在握,他不簽,等待他的極有可能是一紙聖詔,直接逐出長公主府。

駙馬斟酌完了利弊,不才情不願地在休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姓名。

長公主過目後,示意綠漪收好,然後招招手,喚來林瀾與王盼兒:“廚房已經備了晚膳,川兒還不知幾時能回,我們三人先用吧。”

她一手牽著一個女孩兒離開客廳。

駙馬想上前,被紅綃攔下,紅綃不帶情感,一板一眼道:“殿下念在林大人是公子小姐的父親,給林大人留了一座小宅,請大人與老夫人盡快搬離長公主府,莫要再惹殿下不快。”

改口得真快,連下人都敢給他顏色看了。

林大人冷哼一聲,甩了衣袖,徑自而去,徒留老太拄著拐,晃著一頭金釵珠翠,顫顫巍巍更在後頭,也出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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