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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麻繩挑細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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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麻繩挑細處斷

沈知意在離開回春醫館前,先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三頭,他全身裹著傷藥,臉色煞白,雙眼緊閉,要不是還有微弱的呼吸在,都要懷疑人還在不在。

在這種情況下,她是不放心把人帶走的。

“這裏有大夫和狗子叔照顧,也能放心不少。”沈知意說道,“我們先去和寸頭他們說一聲,免得他們擔心。”

“好。”唐花丫餘光掃到那邊無所事事的葛二麻子,不由小聲說道,“知意,那他該怎麽辦?”

直到現在葛二麻子都沒有離開,說明還在圖什麽。

沈知意能想到的只有那頓還沒實現的飯,不過眼下她還欠有外債,這個承諾得晚些時候才能兌現了。

“我去和他說。”沈知意剛說完,聽到這話的唐老漢即刻站到她身邊。

“俺得跟著一起去,不然他不老實。”唐老漢滿臉認真道。

沈知意也意識到這點,對此欣然同意。

正背著他們的葛二麻子還沒意識到有人向自己湊近,不知又在哪裏摳了摳,拿在手指在鼻間聞,隨即滿臉嫌棄地移開手。

“咳咳。”沈知意輕咳一聲,見葛二麻子註意到自己這邊,出聲道,“欠你的那頓飯,等下下個月月初,我再還。”

算上要給陸大人的辣椒和開發的辣椒加工品,還能剩餘一部分加工品,下個月還得辦法多推些出去,免得影響資金回流。

要是能組建一支農副產品的推廣隊伍,她也能借此尋找別的種子,研究種子,再把它們種出來,回歸自己最熟悉的領域。

“既然這樣,那我這段時間就住在……”葛二麻子擠眉弄眼地說道,帶笑的眸子裏忽然映著唐老漢的拳頭,話音立馬轉向,“筒子巷左手第三家。”

“嗯,知道了。”沈知意說道,“那我們還有事要辦,就此別過。”

葛二麻子想說的話都被唐老漢亮出的拳頭阻擋,乖巧地應道:“好,那你們去忙吧,我絕對不會給你們添亂。”

沈知意對此很滿意,這才放心離開醫館。

陽光已有幾分傾斜,將這條巷子襯得更加陰冷潮濕,它就像是被這座縣城遺忘般,靜悄悄地在這裏度過最後時光。

沈知意他們走進巷子裏,就看到急匆匆跑出來的周大木,她趕緊問道:“怎麽了?”

“清嬸、她、她好像沒、沒氣了。”周大木磕磕巴巴道,“找大、大夫……”

“叔,你陪他去找大夫,我和花丫先過去看看。”沈知意快速安排好,四人迅速展開行動。

沈知意和唐花丫往周大木他們所在的小院子裏走去,急得連院門都來得及關,她們剛踏進門,就被一根燒火棍攔住前路,門後正躲著怯生生的寸頭。

“阿姐!”寸頭看清楚來人,趕緊將燒火棍放在旁邊。

沈知意和唐花丫順手將院門掩上。

“我和你花丫姐先去看清嬸,她在哪個屋子?”沈知意看著略大的正屋和狹窄的側屋,一時不知該往哪裏走。

寸頭趕緊振作起來,帶著她們往側屋方向走,並解釋道:“我們的錢只夠租這間側屋。”

稻草簾被掀開,血腥味直沖鼻腔,熏得沈知意忍不住皺眉。

側屋裏那扇老舊窗戶是從屋外就被釘死了,唯有撩起稻草簾時,才有些光亮進來。

正常人在這樣的環境裏待久了都會出問題,更別說還有病在身的清嬸。

“清嬸咳了好多血,臉也越來越白。明明她說沒事,是老毛病,睡一覺就能好,可睡著睡著就……”寸頭說話聲戛然而止,像是想到什麽可怕的事,眼淚就順著臉頰往下墜。

親眼目睹這樣的情況是怎麽發生,心理肯定承受不住。

“沒事沒事,她只是睡著了。”沈知意輕聲道,示意般地看向唐花丫那邊。

以她們相處的默契,唐花丫很快明白是什麽意思,她溫聲說道:“這裏交給知意來處理,我們先去外面等周大哥吧。”

“好。”寸頭乖巧應答。

沈知意也不敢輕易上前,先將稻草簾敞開著散散氣味,借著光亮觀察土炕上躺著的那道瘦弱身影,試探地喊道:“清嬸?”

沒有回應。

手指也沒有任何細微動作。

她的心在陣陣往下沈,前一刻她安頓好生死不明的三頭,這一刻又要面對他娘的去世嗎?

真有種麻繩專挑細處斷的悲慟感。

“大夫來了!”唐花丫在外喊了聲。

沈知意讓開門口的位置,專業的事還是讓專業的人來做。

頭發花白大夫是被唐老漢背著進來的,一放在床炕邊緣,就瞇著眼摸摸索索在找什麽。

這時,沈知意才意識到這位大夫是瞎子。能被周大木找來,說明是有信得過的本事,她也不會出言阻止。

大夫摸了脈,長嘆一聲,說道:“沒氣了,埋亂葬山吧。”

沒有人在此時說話,耳邊聽到的是寸頭止不住的哭咽聲。

“這次不收錢,把我送回去吧。”大夫朝唐老漢所在的方向“看”去,已經伸出雙臂,隨時準備離開。

唐老漢看了看在這的一群孩子,只能將視線落在沈知意那邊,說道:“俺先送大夫回去,知意你在這裏看好他們。”

“嗯。”沈知意心情沈重地應聲道。

唐老漢這才將大夫背在背上,又急匆匆地往外走。

待他們離開,寸頭忍不住嚎啕大哭,邊哭還邊說道:“該怎、怎麽和三、三頭哥、交代啊!”

不僅有清嬸的死壓在這裏,還有之後該如何和三頭言說之事。

在這沈默之中,沈知意緩緩道:“三頭現在還在醫館發著高熱,大夫說等他醒來才算沒事。事到如今,我們先安頓清嬸這邊吧。她還有其他家人或者熟人需要知會嗎?”

周大木默默抹掉臉上的淚水,回道:“沒有。”

“那我們找個地方……”沈知意說到這,露出難以言說的傷感之情,她終究邁不過去這樣的場景,“都是葬在亂葬崗嗎?還需要準備什麽東西嗎?”

“不需要再準備什麽。”周大木悶聲道,看向門口站著的寸頭,“寸頭幫忙把清嬸身上的被子拿開。”

寸頭跑過來,輕手輕腳地將被子拿開,只見清嬸穿著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裏衣,整個人看起來更瘦了。

隨即周大木把清嬸身下的草席,連同人一起卷著,再從角落裏翻出麻繩把卷起來的草席綁住,似乎這樣就完成了這人的身後事。

看著這一幕,沈知意心裏多了些不可名狀的情緒。

她意識到曾經去博物館看這個陵那個墓,都是得史書有記載的人才有資格落墓,像她們這樣的小人物,草席和薄棺才是最終選擇。

“阿姐,我們先出去借板車,稍後再來接清嬸。”寸頭聲音嘶啞地說道。

沈知意點頭,和唐花丫一起守在門口。

天空似是從這時變得灰蒙蒙,沒有溫度地懸掛著,仿若她此刻的重重心事。

等周大木和寸頭回來,合力將草席抱到板車上時,唐老漢才回來,見到他們吃力地推車,立刻過去幫忙,似乎對這樣的事司空見慣。

一行人挑的是小道,七拐八拐地在往出城方向走,有人正巧出門看到,要麽是折返回去砰地關上門,要麽是在旁邊呸一聲止不住地說晦氣。

總歸是將板車推到城外最近的山上,也就是縣城裏說的“亂葬山”,什麽人都可以埋在這裏,坑挖淺了還不行,會被野狗叼出來吃或者被大雨沖刷下來。

唐老漢做活向來利索,在山裏找了處不錯的位置就開挖,所幸沒有挖到別的“住戶”,就這樣將清嬸安頓在這裏。

沈知意做了個簡陋的標識,至少等三頭傷好了,能憑著這個標識找到清嬸。

把這事忙活完,夕陽連最後的光亮都消失了,此時城門已然關了。

沈知意他們只能順著路往下壩村方向走,如果運氣好的話,還能搭上夜歸的牛車。

“你們打算怎麽辦?”沈知意問向周大木和寸頭。

“不用擔心我們。”周大木沈聲道。

“自從晚上三頭哥不回來後,就在城外那座破廟裏藏著破被和火石,我們可以在那裏住一晚,等明天城門一開就回去。”寸頭小聲解釋道。

沈知意見他們心裏有了主意,於是道:“好,那我們就先走了。”

他們在山下分開,走在不同的方向上,唯有頭頂那絲光亮指引著前路。

回到下壩村這個熟悉的地方,沈知意心裏那空落落的感覺就像得到了填補,迷茫即刻被破開,她還有很多事沒做,不能就此被困住!

親切的話音隱約傳到耳中,沈知意看向那兩道熟悉身影,不由自主喊道:“趙嬸!秦奶奶!你們怎麽這麽晚還站在村口聊天啊?”

“哪裏是想在這村口聊天,就是看你們這麽久不回來,心裏著急來看看。原本你們翠花姐也在,後面有事就先回去了。”趙嬸溫和道,伸手一手拉一個,“以後可不能再回來這麽晚了!”

“是是是,知道了,以後不會再這麽晚了。”沈知意和唐花丫齊齊保證道。

唐老漢在她們後面極力降低存在感。

“還有你也是,跟著去了都不知道看時辰,回來得這麽晚……”趙嬸扭頭對高老漢不滿地說道。

“好了好了,安全回來就好。”秦奶奶出聲解救唐老漢的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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