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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貧道來勸諫 他想殺人,無時無刻不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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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貧道來勸諫 他想殺人,無時無刻不在想……

無相淵中不見天日, 樓厭出來的時候最先看到一團等在門前的暗色鬼火。

他沒有停頓,順勢迎出去, 那些零零散散的鬼火立刻朝他湧上來,簇擁於他的身側,形成一團暗紅色的火光。

樓厭就在那團火光中見到了久違的虛生子。

老道士一身道袍被火光襯出些許暗色,正盤坐在殿外的一處,手中浮塵抖動,正催動一道符紙。

一道符陣即將結成,金色的靈光一齊炸開, 瞬間將那道暗色火光壓得毫無色澤。

——那是仙門中罕見的符陣, 可抵百妖,結強陣。

樓厭迎著那道金色靈光瞇起眼睛, 嘴角微勾,忽然擡手拂了一下衣袖。

符陣頓破, 漫天符紙在一瞬間化為灰燼,紙屑飄落而下,紛紛揚揚至人的衣襟之上, 覆了滿頭滿臉。

“都退下。”樓厭說。

此言一出, 他座下的那只虎妖先是轉了一下眼睛,忽然對這句話心領神會,然後長嘯一聲, 帶著周遭圍聚的一眾妖魔快速撤開。

群妖呼啦啦地跑出去, 扇動翅膀和指爪抓地的聲音交次響起, 甚至有兩只兔子精因為跑得太急而摔了一跤。

樓厭煩躁地閉上眼, 耳邊仍然縈繞著虎妖的長嘯聲。

他站在原地平覆了片刻,最終忍不住按了按耳廓,才勉強覺得那陣驚天動地的聲音沒有那麽明顯了。

“仙君別來無恙。”

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樓厭 擡眼,看向面前已經收了符紙攏著浮塵站起來的老道士。

他的第一反應是想要罵人,但轉念想到自己不久之前還受了他贈與自己掩魔珠的大恩,因而張了張嘴又將話咽了回去。

“你來做什麽?”他掀起眼皮問。

虛生子沈吟一聲,淡淡撫了一下自己的浮塵,“貧道夜觀天象,察覺九州將覆,特來送仙君一句話。”

樓厭額心跳了跳,覺得自己儼然變成了人界話本子裏的荒淫帝王,老道士這話像極了要來“勸諫”。

他斂眉,並沒有順著虛生子的話追問下去,而是露出自己那副尖銳的犬齒,一字一頓地問他:“誰告訴你,九、州、將、覆?”

虛生子淡淡一笑,“魔骨已經長成,天下妖魔皆唯仙君馬首是瞻,仙界死傷無數,人界岌岌可危。”

順勢看向樓厭頸上的那串朱紅念珠,意有所指地說:“若非此等仙家聖物,仙君如何壓制自己體內嗜血的沖動?”

樓厭臉色一變,果然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去,目光落在自己胸前垂掛著的那串念珠上。

赤紅念珠顆顆圓潤,隱有靈光閃動,泛著著若有若無的蓮花清香。

——那是天音殿中觀音像上掛著的佛珠。

墮魔之後他沒有再像上一世一樣頻繁地潛回十八界用透視符窺視衡棄春。

只回去過一次,是去天音殿偷來了這串佛珠,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偷完還在那尊觀音像上施了障眼法,想來至今都沒人知道。

他入神殿、盜神物,不為別的。

樓厭撫上自己的胸口。

那一處的心臟熾熱跳動,但血肉早已與他體內的魔骨長在了一處,每跳動一下都牽起一縷躍躍欲試的魔息。

魔氣掙紮著從他的體內湧出來,躍躍欲試地纏上一切生靈的咽喉。

他控制不了。

衡棄春說的不對。

縱然沒有一本書寫道魔性殺戮,墮魔必會禍害世人,縱然衡棄春以上神之替他辯駁掙理——但魔就是魔。

他想殺人,無時無刻不在想。

若非這串在天音殿中掛了上千年的佛珠,他恐怕早已經屠遍仙界了。

原來即使沒有上一世支撐著他走到最後的那些滔天恨意,他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殺念。

“畢方鳥死啦。”虛生子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樓厭看向他,被他高揚起手中拂塵的動作驚了一下,後退之際聽見他說,“大錯已鑄,仙君還在癡想回到從前麽?”

樓厭僵硬地站在那裏,一根粗長的發辮緊緊貼在頸側,他逐漸感到那裏的皮膚開始變得冰涼,繼而涼意在一瞬之間席卷全身。

像被抽幹了為仙者的最後一滴氣血。

良久,樓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周身的體溫已經與無相淵中的瘴氣逐漸等同。

“你想說什麽?”他問。

虛生子凝目,一雙精煉的眼睛裏並不見老氣,唯有對世事的洞察。

“天地困不住仙君,仙君想要渡世,唯有先渡己。”

樓厭目光沈沈地看著他。

借著周圍環聚未散的鬼火,他的視線一寸寸地掃遍虛生子身上的每個角落。

從他的袍尾一路上沿到那雙眼睛。

看清了他眼睛裏的某種意味之後,樓厭忽然輕蔑地笑了一下,傾身靠近,近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隨後又一次狠戾地問:“你是在——讓本座去死?!”

虛生子攏袖垂目,驚聞此言卻未置一詞。

是默認的意思。

樓厭維持著躬身的動作不動,站在原地給足了他反悔的時間,直到他覺得自己的脖子都有些僵了,才緩緩地站直了身體。

脖頸轉動,不安分的魔骨在他的體內發出瘆人的“哢哢”聲。

樓厭轉動身體,大踏步地轉身離開。

剛走出兩步就看見那只忠心耿耿的虎妖迎了上來,一臉小心翼翼地問,“魔主,那個道士……要屬下把他趕出去嗎?”

樓厭沒有回頭,卻已經可以想見,虛生子此刻必然是一副引頸受戮的姿態,站在他身後固執地重新結起那些繁瑣的符陣。

“殺了。”樓厭不耐煩地揮手,言簡意賅,“和那些修士的屍體扔到一起。”

他說要留大步走進魔殿,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殺完就滾出去,沒事不要來打攪本座。”

無相淵中一時響起無數妖獸的咆哮,虛生子的喘息聲夾雜在其中,整整一日未絕。

無人看清他的死狀。

魔殿之中鬼火環繞,將這一方宮殿映得燈火通明。

群妖不敢近前,但隔著那扇薄薄的幽冥窓紙,卻可以看它他們的魔主在殿中枯坐一夜的身影。

起先是挺直的,而後脊背逐漸彎下,到最後已經難以窺得人形。

次日是個灼熱的晴天。

微薄的陽光從樹杈間透射下來,在無相淵穴谷的地面上演變成幾個零星晃動的光點,不真切,卻切切實實地感知盤踞於此處的這群妖魔——此時已是七月中,人界卻正沈浸於酷熱的暑夏。

鬼門大開,幾只血色蝴蝶輕飄飄地落在魔殿之上,險些被鬼火燎成灰燼。

“魔主!不好了!”

一聲長嘯驚醒了那個枯敗的影子。

樓厭坐在烏木椅上顫了一下睫毛,辨認出來人是他手下的虎妖,又懨懨地將眼睛垂落下去了。

他已經不指望他這張虎嘴裏還能吐出什麽好話,只斜斜地睨下一道視線,冷聲道:“滾下去,不要來煩本座。”

虎妖猛地停下腳步,尖銳的指甲在魔殿的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它果然沒敢再吵嚷。

一雙虎眸溜溜轉了一圈,最終停在樓厭的足尖上,然後躬了躬身體,一臉欲言難止地退了下去。

樓厭終於能得片刻喘息。

殿中寂寂無聲,鬼火環繞一側,鮫魚幼子早已在水裏仰面睡了幾個來回。

他煩躁地向烏木椅上一靠,頸上的紅念珠與椅背相撞,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周身魔氣滾動,源源不盡地從他的體內湧出來,他迫不得已,只能強行提起靈力在掌心結了一個鬼印,臉色逐漸由青轉白,這才漸漸壓制住那股越發洶湧的魔氣。

剛松了一口氣,殿門又被撞開。

“魔主!”

虎妖再度闖進來,“外面來了一人一獸,那只獸好厲害!把我們人打得屁屁屁……”

屁滾尿流。

連個成語都不會用。

樓厭神色陰郁地盯著它,良久,不然壓下嘴角笑了一聲,只吐出一個字來,“滾”。

自他墮魔以來,便有數不清的“仙道正士”想要來除魔衛道,又因為慫,來的時候大多帶上一兩只神獸禦敵。

他簡直已經見怪不怪。

虎妖“滾”得太急,殿門沒有被完全關好,木門開合的聲音一聲聲敲擊在耳畔,將樓厭的思緒快速拉回來。

他盯著那片半開的木門,視線落在外面虎妖的影子上,不禁淡淡地嗤了一聲。

連只獸都打不過。

一個念頭落下,他隨即又蹙了蹙眉。

太奇怪了。

他分明記得上一世,他座下的那只虎妖聰明狡黠,是自己手下最為得力的妖。

這次他尋著原有的記憶招安虎族,找到了上一世的虎妖,並仿照著之前的做法賞給他一個“副使”的頭銜……

然後就看到虎妖一臉感動地跪在自己腿邊哭了起來,鼻涕眼淚抹了自己一褲子,還一邊哭一邊說:“嗚嗚嗚嗚從沒有人對虎這麽好過嗚嗚嗚嗚……”

“虎願意給魔主當牛做馬嗚嗚嗚嗚……”

樓厭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找錯了老虎,為了驗證自己錯了,他甚至還毫不心軟地取了虎妖一滴血,混著魔氣融和驗看——確認這就是上一世那只虎妖!

但是不只虎妖。

他座下的所有妖魔,從兔子精到鬼煞,沒有一個帶腦子,甚至比虎妖還不如。

如今的九冥幽司界簡直養了一群廢物!

難道是自己這一世入魔的時間提前了?

未等樓厭想明白,那聲聒噪的虎嘯第三次響起。

“魔主!!”

正被樓厭揣摩的虎妖連滾帶爬地跑出來,不知為什麽,臉頰鼻子都腫了,像是被人用拳頭捶的。

它“噗通”一聲滑跪在樓厭面前,拒絕了樓厭再讓它滾出去的可能,急迫道:“真的不好了魔主!!”

樓厭在心裏怒吼一聲本座還活得好好的怎麽就不好了,念及這種吼聲過於失態,他於是只張了張嘴,沈住氣問:“說吧,是又來了什麽別的道士?”

“好像不是道士……”虎妖努力回憶,“哦!他說他叫……”

“衡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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