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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經年夢舊事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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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經年夢舊事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乖了……

樓厭回房的時候已過亥時, 屋裏靜悄悄的,衡棄春還沒有回來。

八角鎮不大, 僅有的幾家客棧都被門下弟子填滿了,且是兩人一間廂房的情況。

排到最後時廂房仍然不夠,於是樓厭犧牲自我地說他可以跟著自己師尊住。

說完這話的時候他還擡眼覷了一下衡棄春的神色,見他師尊十分淡然地點了點頭,似乎和誰一起住都沒關系。

樓厭當時就有點兒想磨牙了。

他急於印證一件事情。

為此不惜去見了浮玉生,雖然無果,但還是在衡棄春回房之前鉆到浴桶裏把自己上上下下洗幹凈。

然後就裹著一件褻衣盤腿坐到床上等。

又過兩刻鐘, 躁動的狼崽子終於失去耐心, 起身在房門處設了一道結界,同時不忘解開結界對衡棄春的限制。

這也就意味著, 一會兒只有衡棄春才能進這間廂房。

做完這一切,樓厭再度爬上床, 暗中催動靈力運轉,露出了自己的尾巴。

他抱著自己俊氣的狼尾窩在床上,心想——衡棄春失憶的時候, 似乎對自己的尾巴很感興趣, 總趁著他睡覺的時候拽他的尾巴玩兒。

這一日目睹女歧山亂,又遭群妖環伺,樓厭其實已經很累了。

一開始他還能老老實實地坐在床上等衡棄春, 過不多時就覺得眼皮越來越沈, 再也找不出一絲清明。

衡棄春與南隅山就捕獲妖邪一事討論了兩個時辰, 回房時已經月上中天。

廂房裏點了一盞油燈, 除此之外沒有半點兒光亮,也不知狼崽子在做什麽。

衡棄春在房門外站了片刻,然後才打定主意推門而入。

木門推開, 他先是被門上突然亮起的金色結界嚇了一跳,正要後退躲避,卻發現自己其實可以自由出入那面結界。

看來狼崽子不是為了防他。

這個念頭生出來的時候,衡棄春竟覺得自己心裏牽起一陣怪異的麻癢,他抿了抿唇,隨即斂起所有情緒,不動聲色地走了進去。

屋裏似乎沒人。

暖色的一盞小燭照亮屏風後的半片床榻,紗簾拂動,被褥堆疊錯亂,一頭小狼抱著尾巴將自己團成一個球,睡得十分香甜。

衡棄春扶著半闕屏風頓住腳,燭光輕輕晃動,籠罩那張溫潤側臉,驅盡凜冬寒意。

記憶忽然被這一幕扯回到許多年前。

那年冬天,師祖圓寂。

他與師兄在天音殿跪足了四十九日,師兄送別修真界前來祭奠師祖的各位掌門,他沒去,獨自一人去了十八界的後山。

大雪封路,他卻沒有禦劍,單衣步履跋涉上了山。

幼時聽學,常在此處打坐,師祖總教他蒼生之道,要他牢記救世之言。

千年了。

師祖圓寂之前,他跪在老者的床前落了淚,因而師祖閉目之前的最後一句話還是——要他記住他是神,不可對人生出真感情。

衡棄春生平第一次生出忤逆的想法。他原本想要去後山閉關,從此再不問蒼生世事。

可就在那一日,他撿到了樓厭。

小狼崽子被狼族遺棄,奄奄一息地趴在雪山之中,渾身的毛都被雪染透,濕濘黏膩地貼在身上,只剩一口氣在。

那時的衡棄春一心只想做與師祖的教導相違背的事。

閉關隱居他願意,撿一只受傷的狼崽子回去也可以。

後來狼崽子在他的懷裏微弱地叫了一聲,用溫熱的舌頭舔了他被冰雪凍透的手背。

所以衡棄春選了第二條路。

他頂著眾弟子困惑的目光將狼崽子撿回了神霄宮,餵它靈力、續它妖骨、替他洗幹凈了臟兮兮的尾巴。

後來的很多年,狼崽子都會抱著尾巴蜷在床上等他回來。

如今夜一般。

衡棄春輕輕吐出來一口氣,被冰雪凍久了的一顆心終於在這個雪夜裏得以舒展。

他輕聲走到榻邊,沒有吵醒熟睡的樓厭,而是小心地坐到榻上,側身,托著小狼最不敏感的前肢將小東西抱起來。

然後低頭,徑直埋上小狼毛茸茸的後頸。

外面窗欞上碎冰斷裂,敲在地上“啪嗒”一聲脆響。

是一片柔軟漾出來的聲音。

寒雪凜冽,毫無止息之態。

夤夜之後雪勢越發彌大,堆遍八角鎮,門庭難開,凡間百姓更加閉戶不出。

果真成了舊志中記載過的妖邪禍世之相!

數九隆冬的天,屋裏沒設暖陽符,但樓厭覺得熱死了!

他在睡夢裏煩躁地動了動手指,企圖松開自己一直抱著的狼尾巴,手心剛一挪動,光滑細膩還帶著一絲涼意的觸感就抵入掌心。

樓厭倏地睜開眼睛,睡得再沈也被嚇醒了。

他驚恐地低頭看向自己手心裏抓握著的東西,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尾巴呢尾巴呢,他睡前變出來要讓衡棄春看的尾巴呢?!

一覺睡得太沈,且又是被嚇醒的,樓厭一時生出了滿身的汗。

黏膩的觸覺之下,他遲疑著轉頭看向身旁的另一處溫熱,這一看就是一驚,身上熱汗不減反增,一雙眼睛在拂曉的沈夜中瞪得老圓。

嗷!

衡棄春正與他同塌而眠,而且他手裏抓著的不是自己的尾巴,是衡棄春的手指!

怎麽回事!

難道是他睡得太沈,無意中把衡棄春的手當成尾巴了?

想到這裏,樓厭果斷伸手向後摸了一把,發現自己的尾巴居然已經不知什麽時候收回去了。

他現在都這麽厲害啦?不念歸元訣就能把尾巴變沒!

樓厭又驚訝又害怕,又覺得自己攥著衡棄春的手指睡覺很丟人,在床上撲騰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消停下來。

動作太大,成功把睡在旁邊的衡棄春吵醒了。

正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

衡棄春這一覺睡得很沈,又恍恍惚惚夢到了許多以前的事——狼崽子氣他下山抓妖不帶自己,在他外出的三天裏卯足了力氣在床上刨出一個大洞,企圖讓他在熟睡之際滾下床榻。

所以衡棄春被吵醒之後的第一件事是起身把床褥揭開仔仔細細查驗了一遍。

樓厭一臉懵然地被他師尊趕到床腳,隨後又一臉無辜地從床尾爬回來,一臉困惑地問:“呃,師尊?”

床上沒有洞。

衡棄春借著窗外明亮的雪色環視一圈,確認自己此時正與仙門一同暫居在八角鎮的客棧裏,才終於從那個冗長的夢境裏醒了過來。

他睡時沒有束發,滿頭鶴發垂落在肩上,在濃重的夜色中隱約透出那張清冷倦怠的臉。

責問樓厭:“天還沒亮,你不睡覺又在折騰什麽?!”

上來就罵……

樓厭有點兒委屈,弓著脖子“哼哼”兩聲,總算想起自己應該說什麽,語無倫次地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才把話說明白:“我本來是在等師尊回來的,不知道怎麽就睡過去了,可能……可能睡太死驚擾到師尊了。”

狼崽子垂下頭,甕聲甕氣的:“我錯了……”

感覺師尊心情似乎不太好,他怕被罵心術不正,因此沒提尾巴的事兒。

只一副要多乖有多乖的樣子跪坐在那裏認錯,一番話說完引得衡棄春立刻擡手去摸他的額頭來確認小徒弟是不是發燒了。

不熱。

衡棄春收回手,靠在床上詫異地擰了一下眉心,徑直問:“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乖了?”

樓厭垂頭不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就是覺得自己應該服個軟,尤其是自己把衡棄春咬成那樣之後。

在他們狼族,公狼如果想哄母狼開心的話,都會先服個軟的。

但被衡棄春這麽一問,樓厭面子上還是有些掛不住,裝作無意地擡手摸了摸鼻子,“哼哼”兩下之後說:“誰乖了……”

“嗤”一聲。

衡棄春笑出聲來。

樓厭一凜,渾身的小動作頓時消散於無形,攤開腿坐到床上,然後嘗試著掀起嘴唇呲了一下牙。

沒成功,很快又把犬齒收回去了。

樓厭終於鼓足勇氣問:“……女歧山的事情,師尊還記得嗎?”

一天了,他又是討好又是等待,甚至不惜為衡棄春變出了尾巴,其實就是想找準時機問這麽一句——女歧山的事情,師尊還記得嗎?

他雖不知衡棄春為何會突然恢覆記憶,但直覺跟夷帝脫不了幹系。

若是這樣的話,那麽衡棄春失憶期間發生的那些事,他自己應該是記得很清楚的。

只是樓厭自己不放心,覺得追求真理、又能成大事的狼王無論如何都要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現在看起來非常溫和好說話的衡棄春竟然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

“天下將亂。”衡棄春勾了一下唇角,淡淡說,“為師現在不罰你。”

什麽罰不罰的。

他該不會以為我是在問姑獲鳥殺族長的事兒吧!

“我問的不是那個族長的事!”樓厭立刻就急了,手腳並用語無倫次地說,“是……那個那個那個……”

衡棄春皺眉,“哪個哪個哪個?”

“就是……師尊以為我們要有一個孩子的時候……”

讓我咬你那裏那裏那裏……

樓厭沒說完。

因為衡棄春已經靠在軟枕上閉了眼睛,呼吸逐漸綿長起來,一張清雋的面容上隱約透出疲憊,就著尚未大亮的天色沈沈睡去。

樓厭失去所有力氣,“噗通”一聲倒下去,正躺在衡棄春身側,腦袋半挨在師尊懷裏。

片刻後,他又賭氣般地把自己往外挪了挪,和衡棄春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抱著胳膊滿心悲涼地想——

衡棄春恢覆記憶了。

所以不再需要他了。

他又變成了那頭隨時有可能被拋棄的狼。

天色擦著雲邊漫出第一抹亮光的時候,衡棄春默不作聲地睜開眼睛,眸底一片清明。

他擡手按上自己前胸的某處,指尖微微一顫。

小腹的傷口已經愈合了,但胸前的皮肉上,仍留存著樓厭的齒痕。

又腫又漲,酥麻帶癢,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在女歧山的那個小院子裏,他和樓厭做過什麽不為人知的事。

現在樓厭來問他了。

怎麽辦……

樓厭是不是發現他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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