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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桂月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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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桂月歸舟

乾隆二十三年,秋。

揚州城的桂花又開了。

運河畔的沈府,朱門緊閉,卻掩不住院內飄出的桂香。

聽雪軒的書房裏,沈如瀾正伏案批閱賬本,指尖劃過“南洋貿易盈利三十萬兩”的字樣,眉宇間卻無太多波瀾——兩年來,她將沈家的產業打理得如同鐵桶一般,鹽市份額占了揚州近七成,西洋玻璃、南洋香料的貿易線路暢通無阻,連京中內務府都主動發來邀約,想與沈家合作采辦事宜。

窗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容嬤嬤端著一碗溫熱的桂花羹走進來:“少爺,歇會兒吧。這幾日您又沒好好歇息,仔細傷了身子。”

沈如瀾放下狼毫筆,接過桂花羹,目光卻落在桌角一封未拆的信上——信封上是她熟悉的清秀字跡,來自鎮江府瓜洲鎮。

“老奴剛聽沈福說,李學士家那邊……怕是要有變故了。”容嬤嬤看著沈如瀾的神色,輕聲說道。

沈如瀾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哦?何事?”

“聽說李學士上個月染了風寒,沒撐住,走了。他家人商量著要遷回原籍浙江,還想請蘇姑娘一起去呢。”容嬤嬤嘆了口氣,“蘇姑娘在李家待了兩年,跟他們處得跟一家人似的,這次怕是……”

沈如瀾沈默了。

她放下桂花羹,拆開桌上的信,蘇墨卿的字跡映入眼簾——信中果然提到了李學士的離世,字裏行間滿是悲痛,卻對是否隨李家南遷只字未提。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慌亂。

兩年來,她與蘇墨卿的書信從未間斷,從詩畫談到生活,從揚州的桂香談到瓜洲的雪景,她以為彼此早已心意相通,可此刻才發現,她竟從未有過真正的把握——蘇墨卿,會選擇回到揚州嗎?

兩年來,揚州城的格局早已換了模樣。

趙德賢終究沒能逃過貪瀆的下場——去年,他的政敵搜集了他多年來收受賄賂、壓榨鹽商的證據,遞到了都察院。

皇帝震怒,下旨將趙德賢罷官抄家,押解回京審訊,最終判了流放三千裏,家產充公。

新任鹽運使周大人是個謹小慎微的官員,深知沈家在揚州的勢力,上任第一天便主動拜訪沈府,提出“按規矩辦事,互不刁難”的合作原則。

沈如瀾順水推舟,與他建立了穩定的官商關系,揚州鹽市愈發井然有序。

曹家的結局則更為淒慘——曹瑾父子被下獄後,朝廷查出曹家歷年虧空內務府公款高達一百萬兩,還涉及貪墨軍餉。

皇帝龍顏大怒,下令將曹家抄家,曹瑾之父病死獄中,曹瑾則被流放寧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消息傳到揚州時,沈如瀾正在與西洋商人洽談生意,聽聞後只淡淡說了一句“咎由自取”,便繼續專註於手中的契約——對她而言,曹家早已是過眼雲煙,不值得再多費心思。

永盛鏢局則在這兩年裏迅速崛起。

林震南將鏢局交給林瀟打理後,林瀟憑借著過人的膽識和手腕,不僅穩固了之前接手的運輸線路,還開拓了從揚州到廣州的海運押鏢業務,成為江南首屈一指的大鏢局。

林瀟時常來沈府拜訪,有時會打趣沈如瀾:“沈少爺,你跟鎮江那位蘇姑娘,書信往來兩年了,還沒把人請回揚州?再拖下去,小心被別人搶了去!”

每次聽到這話,沈如瀾都會笑著轉移話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自己的身份會給蘇墨卿帶來麻煩,怕世俗的流言會再次傷害她,更怕……蘇墨卿會拒絕。

瓜洲鎮的李府,此刻正彌漫著悲傷的氣息。

李學士的靈堂剛撤去,家人便圍坐在客廳裏,討論著遷回原籍的事。

“墨卿,你跟我們一起回浙江吧。”李夫人拉著蘇墨卿的手,眼中滿是不舍,“我家阿郎和幾個孫輩都喜歡你的課,你去了浙江,還能繼續教他們書畫,我們也能互相照應。”

蘇墨卿沈默了。

兩年來,李學士待她如親女兒,李夫人和李少爺也對她照顧有加,她早已把李家當成了自己的家。

可一想到揚州,想到那個時常在書信中與她探討詩畫、默默為她解決麻煩的人,她心中便充滿了猶豫。

就在這時,管家匆匆走進來,遞過一封書信:“蘇姑娘,您的信,從揚州來的。”

蘇墨卿心中一緊,接過信,指尖有些發顫。

她走到院中,避開眾人的目光,拆開了信封。

信上只有短短幾行字,卻是沈如瀾從未有過的直白:“揚州桂花又開,藏書閣的《簪花仕女圖》摹本已修補完好,院中的那株墨蘭也開花了。卿可願歸否?”

蘇墨卿握著信紙,站在院中,看著飄落的桂花,心中翻江倒海。

一邊是安穩熟悉的未來,跟著李家回浙江,繼續做西席,過著平靜無波的生活;一邊是未知卻充滿吸引力的揚州,有她牽掛的人,有她熱愛的詩畫,還有那份在書信中慢慢滋生、早已無法割舍的情感。

她在窗前坐了一夜,從夕陽西下到晨曦微露。

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房間時,她終於做出了決定——她要回揚州,回到那個有沈如瀾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蘇墨卿找到李夫人,輕聲道:“夫人,多謝您和老先生兩年來的照顧。只是……我想回揚州。”

李夫人楞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理解:“罷了,我早該想到的。你在揚州,有牽掛的人吧?去吧,孩子,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以後若是想我們了,就來浙江看看。”

蘇墨卿含淚點頭,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夫人成全。”

她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幾件衣物,幾本畫譜,還有沈如瀾兩年來寄給她的所有書信,便踏上了返回揚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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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瀾收到林瀟送來的消息時,正在書房整理與蘇墨卿的書信。

林瀟派來的人說,蘇墨卿已經離開了瓜洲鎮,乘坐今日的船回揚州,預計午時抵達碼頭。

沈如瀾指尖捏著那封幾日前收到、字跡溫潤的信箋,紙角已被掌心的薄汗浸得微卷。

信中“歸期已定,望揚州岸”六字在眼前反覆浮現,她深吸一口氣,將信箋妥帖壓進紫檀木抽屜的暗格裏,轉身時衣擺掃過腳踏邊的銅鶴香薰,驚得一縷沈水香煙顫了顫,裊裊融進晨光裏。

她快步走到妝鏡前——那面嵌在梨花木梳妝臺上的西洋玻璃鏡,是去年西洋商隊從廣州港運來的稀罕物,比尋常銅鏡清晰數倍,連鬢邊新生的細發都能照得分明。

鏡中人一身絳紫色緙絲金蟒紋錦袍,腰間系著鑲翡翠的銀扣帶,長發編辮垂於身後,額前剃得光潔,是標準的滿洲男子發式。這身富麗打扮她穿了近二十年,仿佛裹著一層能彰顯身份的鎧甲,可今日鏡光映出的影子,卻讓她莫名攥緊了袖口:這般富貴逼人的模樣,會不會讓久別重逢的蘇墨卿覺得生分?

“嬤嬤,”她揚聲喚道,聲音裏藏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把上月蘇州繡娘送來的那套雨過天青長袍取來。”

容嬤嬤捧著衣箱進來時,見自家少爺正對著鏡子發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領口的盤扣,不由放輕了腳步。

這衣箱裏的雨過天青長袍,是沈如瀾特意讓人按江南文士款式做的,料子用的是上等的江寧貢緞,經漿洗後泛著柔潤的光澤,領口、袖口和下擺都用同色絲線繡了暗紋纏枝蓮,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只在走動時會隨光影流轉,顯出幾分低調的雅致。

“少爺,這料子軟和,貼身穿舒服,就是得仔細些,別沾了碼頭的灰。”容嬤嬤一邊幫她解下舊衣的扣帶,一邊絮絮叮囑。

沈如瀾任她伺候著換上新衣,貢緞觸到肌膚時帶著微涼的滑意,領口的繡紋蹭過脖頸,有些微癢。

她擡手理了理衣襟,鏡中的雨過天青襯得她面色愈發清俊,褪去了平日錦袍的富貴氣,多了幾分溫潤。

“頭發就這樣吧,”沈如瀾忽然開口,指尖拂過辮梢,“取頂素凈的瓜皮帽來。”

容嬤嬤楞了楞,隨即了然——往日少爺見客談生意,必是珠翠滿身,今日這般裝扮,是想少些鋒芒,多幾分親和。

她從妝臺抽屜裏取出一頂玄色寧緞瓜皮帽,帽頂綴著一顆溫潤的墨玉珠,帽檐鑲著一圈細軟的貂毛。

沈如瀾將帽子端正戴在額上,帽身後部留出的空處容發辮自然垂下。

她擡手輕觸帽檐,指尖傳來貂毛的細暖與玉珠的光滑,忽然想起蘇墨卿從前說她“像塊冷玉”,如今這般模樣,或許……能讓她覺得親近些。

“沈福呢?”她轉身拿起桌上的折扇,扇面上是蘇墨卿前年為她畫的墨竹,此刻被她握在手中,指尖反覆摩挲著扇骨上的刻痕。

“早在外頭候著了,馬車也備好了,套的是那匹棗紅馬,跑起來穩當。”容嬤嬤幫她理了理衣擺,又遞過一塊暖手的銀狐手爐,“碼頭風大,拿著暖著點,別凍著。”

沈如瀾接過手爐,指尖觸到爐身的溫熱,心中的緊張似乎也淡了些。

她快步走出房門,廊下的海棠花正開得盛,花瓣落在她的雨過天青長袍上,添了幾分生機。

走到院門口時,沈福已牽著馬車候在那裏,見她出來,連忙躬身:“少爺,馬車備妥了,這就去運河碼頭?”

沈如瀾點點頭,踏上馬車時,不忘扶了扶頭上的瓜皮帽——這頂帽子沒有束玉冠那般張揚,卻讓她覺得安心,仿佛這樣,就能以更貼近“沈如瀾”本身的模樣,去見那個等了兩年的人。

馬車軲轆轉動,軋過青石板路,朝著運河碼頭的方向駛去,車窗外的揚州街景飛速倒退,而她手中的折扇,始終沒有松開。

碼頭邊人聲鼎沸,搬運工們扛著貨物往來穿梭,漕幫的船只停泊在岸邊,吆喝聲、船笛聲此起彼伏。

沈如瀾站在碼頭的石階上,目光緊緊盯著遠處的河面,手心竟有些出汗。

“少爺,船來了!”沈福指著遠處喊道。

沈如瀾擡頭望去,只見一艘烏篷船緩緩破開晨霧駛來。

船頭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一身淺藕荷色緞繡蘭草紋襯衣,外罩月白琵琶襟坎肩,烏雲般的長發在腦後松松挽了個小兩把頭,僅簪一支素銀扁方並幾朵淡紫色絨花。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藤編箱籠,衣袂在江風中輕輕拂動,宛若初綻的玉蘭。

兩年時光仿佛被巧妙揉碎,重新綴在她的眉目間——洗去了少女的稚嫩與惶惑,雕琢出更溫潤的輪廓;昔日清澈的眼眸如今沈靜如深潭,卻仍在擡眼望來時漾開細微波紋,恰似春水映梨花。風霜未曾折損她的容顏,反添了三分堅韌,七分從容。

船身輕抵碼頭,蘇墨卿提著箱籠緩步下船。當她擡眸望向人群時,目光倏然定格——

石階之上,沈如瀾正靜靜佇立。一襲雨過天青色杭綢長袍襯得人身形清臒如竹,發辮整齊垂落肩後,額上六合帽檐投下淺淺陰影,卻遮不住那雙眼中灼灼的光芒。那目光如此專註,仿佛已在此凝望了千萬年,此刻終於等到歸人。

蘇墨卿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冷峻的線條被暖意融化,緊抿的唇角微微上揚,眼底盛著的不僅是溫柔,更有幾乎要溢出來的期盼與珍重。

四目相接的剎那,碼頭的喧囂驟然退去。

蘇墨卿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青石板路上響起細碎而急切的聲響。

沈如瀾也快步走下石階,玄色靴尖掠過濕潤的苔痕。

她們在最後三級石階相遇,沈如瀾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藤箱,指尖不經意相觸,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回來了?”沈如瀾的聲音比平日低沈幾分,似怕驚擾這夢境。

“嗯,回來了。”蘇墨卿輕聲應答,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陽光漫過屋檐,為兩人周身鍍上金邊。

沈如瀾的目光細細描摹過她的眉宇,蘇墨卿的視線亦拂過對方帽檐下的額角。

千言萬語在目光中交織,最終化作唇邊一抹了然的淺笑。

江風拂過,吹起蘇墨卿坎肩的流蘇與沈如瀾袍角的褶皺,悄然纏繞又分開。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碼頭的喧囂仿佛都成了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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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瀾提著行李,蘇墨卿跟在她身邊,一步步朝著沈府的方向走去。不需要太多的話語,彼此的陪伴,便是最好的慰藉。

蘇墨卿沒有回蓮花巷那個清冷的小院,而是被沈如瀾接到了沈府的臨湖別院。

這處別院位於沈府的西側,緊挨著一片湖泊,院中有亭臺樓閣,有花木扶疏,還有一間寬敞的畫室,裏面擺滿了沈如瀾為她準備的畫具和顏料——甚至包括當年她退回的那些西洋顏料,都被沈如瀾小心地保存著,此刻正整齊地擺放在畫案上。

沈如瀾對外宣稱,聘請蘇墨卿為沈府的書畫顧問,負責教導族中子弟學習書畫。

這個說法既給了蘇墨卿足夠的體面,也堵住了府內外的流言蜚語。

容嬤嬤看著蘇墨卿與沈如瀾並肩而立的模樣,老懷安慰——兩年來,她從未見過沈如瀾如此輕松自在的樣子,仿佛蘇墨卿的歸來,填補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空缺。

入夜後,月色如水,灑在別院的廊下。

沈如瀾與蘇墨卿並肩站在廊邊,望著湖中倒映的明月,湖面波光粼粼,如同撒了一層碎銀。

“以後,有何打算?”沈如瀾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蘇墨卿望著湖中的月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的蘭草紋樣——這是她臨行前特意選的衣裙,蘭草是她與沈如瀾初遇時便提及的偏愛,如今穿在身上,倒像是某種無聲的呼應。

她轉頭看向沈如瀾,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柔和了他平日裏清俊眉眼間的冷意。

“我……”蘇墨卿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湖面上的漣漪,“想先把畫案收拾好,把之前沒畫完的《秋江待渡圖》續上。李學士教我的那些題畫詩,也想整理成冊,日後若有機會,或許還能請你指點一二。”

她說著,目光落在沈如瀾手中的折扇上——那扇面上的墨竹,是她前年在瓜洲鎮畫的,當時聽聞沈如瀾常去碼頭處理漕運事務,特意選了竹的“堅韌”之意,如今見他依舊帶在身邊,心中竟泛起一陣暖意。

沈如瀾聞言,嘴角微微上揚,擡手將折扇輕輕展開,扇面上的墨竹在月光下愈發清晰:“你的墨竹,筆力比從前更穩了。若是整理題畫詩,藏書閣裏有幾本前朝的《詩畫合璧》,裏面有不少題畫的章法,明日我帶你去尋。”

“好。”蘇墨卿點頭,指尖輕輕拂過廊柱上的雕花,忽然想起什麽,擡頭問道,“你……這兩年在揚州,除了打理生意,還常去藏書閣嗎?”

沈如瀾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遠處的湖心亭上——那裏曾是她病愈後常去的地方,有時會對著湖面翻看蘇墨卿的書信,想象她在瓜洲鎮教孩子們畫畫的模樣。

“常去。”她輕聲道,“你之前說喜歡的那本《簪花仕女圖》摹本,去年請了蘇州的裝裱師傅,把缺損的邊角都補好了,現在就放在藏書閣的東架上,你若想看,隨時都能去。”

蘇墨卿心中一暖,原來他竟將自己隨口提過的話,都記在心上。

兩人沿著湖廊慢慢走著,晚風帶著桂花的香氣,拂過衣衫,帶來一陣微涼。

蘇墨卿忽然想起林瀟提過的話——去年林瀟去瓜洲鎮押鏢,特意繞路去李學士府見她,閑聊時曾笑著說:“沈少爺待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連你畫案上缺的石綠顏料,都要讓人從西洋商隊那裏特意尋來。”

當時她只當是玩笑,如今想來,那些看似巧合的“便利”,原來都是他不動聲色的安排。

“沈如瀾,”蘇墨卿忽然停下腳步,第一次沒有稱呼他“公子”,而是直呼其名,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為何對我這麽好?”

沈如瀾轉過身,月光恰好落在她的眼底,映出她的身影。她沈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握住蘇墨卿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隔著衣袖都能感受到肌膚的微涼,讓她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力道。

“在藏書閣見你時,”她輕聲開口,聲音比晚風更柔,“你站在畫案前,筆尖懸在紙上,猶豫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筆。我當時就想,能對一幅畫如此認真的人,定是個心性純粹的姑娘。”

沈如瀾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後來聽聞你為了給父親治病,放下風骨畫富貴牡丹,卻不願接受旁人的施舍;再後來,你在瓜洲鎮受了委屈,也只是托陳掌櫃傳話,不願直接麻煩我……蘇墨卿,你這樣的人,值得被好好對待。”

蘇墨卿的眼眶漸漸濕潤,低下頭,看著握住她腕上的手——他的手細細長長,帶著常年握筆和處理賬本留下的薄繭,卻異常溫暖,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可我……”她咬了咬唇,聲音帶著一絲不安,“我只是個清貧畫師,家世、背景,都配不上你……”

“配不配,不是旁人說了算的。”沈如瀾打斷她,“我看重的,從來不是這些。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時,我不用時刻想著如何算計、如何防備,不用偽裝成別人喜歡的樣子。蘇墨卿,你讓我覺得,我只是沈如瀾,不是什麽沈府的掌舵人,也不是什麽揚州鹽商。”

月光下,他的眼神真摯而堅定,讓蘇墨卿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她擡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心中某個角落,終於徹底柔軟下來。

“那……以後在沈府,我還能繼續畫墨蘭嗎?”她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沈如瀾笑了,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不僅能畫墨蘭,還能畫你喜歡的任何東西。藏書閣的畫譜,你可以隨便看;顏料,你想要多少,我就給你尋多少;若是想出去寫生,我陪你去瘦西湖,去平山堂,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蘇墨卿看著他的笑容,忽然覺得,這兩年來的等待與猶豫,都是值得的。她點了點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滿心的歡喜。

沈如瀾擡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水,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肌膚,心中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悸動。她忽然想起容嬤嬤曾說過的話——“少爺,喜歡一個人,就該讓她知道你的心意,別等到錯過了才後悔。”

如今,沈如瀾終於說了出來,而她,也給了她想要的回應。盡管她十分自私,自私地沒有將自己女子身份全盤托出。

蘇墨卿垂眸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廊下燈籠的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手背上,將他的指節襯得愈發修長。她想起兩年來收到的那些書信,他總在信中提“揚州今日落雪了”“聽雪軒的菊花謝了”,字裏行間從不言說情意,卻處處藏著牽掛。如今這人就站在眼前,溫聲細語間滿是妥帖,倒讓她生出幾分不真切的恍惚。

“瘦西湖的走馬燈……”她輕聲重覆,指尖輕輕蜷了蜷,“我去年在瓜洲鎮見過孩童提著燈籠玩耍,當時還想著,若有機會,要畫一幅《百燈圖》。”

“那便畫。”沈如瀾立刻應下,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明日我讓沈福去‘墨香齋’取最好的宣紙和顏料,你若需要畫架或是特殊的筆,也盡管開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墨卿鬢邊那支素銀扁方上——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顯然是時常佩戴的舊物,“若是喜歡首飾,蘇州的銀樓新到了一批蘇作鏨花簪子,有纏絲、點翠的樣式。明日讓掌櫃的送些新樣子來,你揀喜歡的留。”

蘇墨卿連忙搖頭:“不必這般麻煩,我……我素來簡單慣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料,那是臨行前李夫人為她縫制的杭綢,雖算不上華貴,卻也是李家一片心意,“如今能有地方安心畫畫,能……能時常與你探討詩畫,我已經很滿足了。”

最後半句她說得極輕,幾乎要被晚風卷走。

沈如瀾卻聽得真切,心中像是被溫水浸過,泛起陣陣暖意。

她擡手輕輕將蘇墨卿鬢邊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耳垂,滾燙的溫度讓兩人同時一怔。

沈如瀾迅速收回手,耳尖也悄悄泛紅,連忙轉移話題:“時候不早了,你今日趕路辛苦,早些歇息吧。臨湖別院的臥房我讓嬤嬤收拾好了,裏面有你喜歡的薄荷香薰,睡前點上能睡得安穩些。”

蘇墨卿點點頭,跟著他轉身往臥房走。

廊下的桂花一路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重逢的夜晚伴奏。

看著蘇墨卿走進臥房,輕輕關上門,沈如瀾才轉身離開。

走回聽雪軒的路上,她指尖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動久久未散。

容嬤嬤早已在書房候著,見她回來,連忙上前:“少爺,蘇姑娘安置妥當了?”

“嗯。”沈如瀾坐在椅上,拿起桌上的桂花羹——還是容嬤嬤之前端來的,此刻已有些涼了,“你讓廚房明日備好蓮子羹。另外,把藏書閣東架上的《詩畫合璧》取來,明日我要給她送去。”

容嬤嬤應著,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忍不住笑道:“少爺今日這模樣,倒像是年輕時的老爺。當年老爺見了夫人,也是這般魂不守舍的。”

沈如瀾握著湯匙的手一頓,面上閃過一絲窘迫,卻沒有反駁。她低頭舀了一勺桂花羹,涼滑的甜意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中的暖意——或許從在“墨香齋”前見到蘇墨卿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經落在她身上了。

只是……她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常年握著賬本與筆,也握著沈家的榮辱與生計,更藏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女子之身,於旁人或許只是尋常,於她這個沈家掌舵人而言,卻是足以顛覆一切的驚雷。她若知道真相,會是什麽反應?會不會像當年聽到流言時那樣,再次轉身離開?

這些念頭如同細密的針,輕輕刺著她的心。她深吸一口氣,將這些擔憂壓在心底——至少現在,蘇墨卿回來了,她們能朝夕相處,能一起探討詩畫,這樣就夠了。至於那個秘密,她想再等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她對自己的情意再深些,或許那時,她能……接受?

第二日清晨,蘇墨卿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看著床頂繡著蘭草紋樣的紗帳,才反應過來自己已在沈府的臨湖別院。

起身推開窗,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湖面泛著淡淡的水汽,岸邊的柳樹垂著嫩綠的枝條,偶爾有魚兒躍出水面,濺起一圈圈漣漪。

“蘇姑娘,您醒了?”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嬤嬤讓我來給您送洗漱的熱水,還說廚房的蓮子羹快燉好了,讓您洗漱完過去用早膳。”

蘇墨卿應了聲,看著丫鬟端來的銅盆——盆裏的熱水冒著熱氣,旁邊還放著一塊新的胰子,是她喜歡的茉莉香型。

她心中暖意融融,洗漱完畢後,便跟著丫鬟往飯廳走。

飯廳裏,沈如瀾已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正是昨日說的《詩畫合璧》。見她進來,她立刻合上書,笑著道:“醒了?快來坐,蓮子羹剛燉好,還熱著。”

蘇墨卿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丫鬟端上的蓮子羹——蓮子燉得軟糯,上面撒了一層薄薄的桂花糖,香氣撲鼻。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裏,甜而不膩,溫熱的湯水滑進胃裏,舒服得讓她瞇起了眼睛。

“好吃嗎?”沈如瀾看著她的模樣,眼中滿是笑意,“這蓮子是去年從洞庭湖采來後曬幹,特意留到現在,想著你或許會喜歡。”

“很好吃。”蘇墨卿點頭,又舀了一勺,“多謝你這般費心。”

“跟我不必客氣。”沈如瀾將《詩畫合璧》推到她面前,“你看看這本書,裏面有不少前朝畫師的題畫詩,章法很是精妙,或許能給你整理題畫詩帶來些啟發。”

蘇墨卿拿起書,輕輕翻開。

書頁是泛黃的宣紙,帶著淡淡的墨香,上面印著工整的小楷,還有一些手繪的畫稿,旁邊題著詩句。

她翻到一頁畫著墨蘭的畫稿,旁邊的題詩寫道:“幽蘭生空谷,默默吐芬芳。不與群芳爭,獨留清氣長。”

“好詩。”她輕聲讚嘆,指尖拂過畫稿上的蘭草,“這題詩與墨蘭的氣質相得益彰,想來這位畫師定是個心性高潔之人。”

“這位畫師是前朝的林先生,一生隱居不仕,只愛畫蘭寫詩。”沈如瀾解釋道,“他的題畫詩大多清新自然,不刻意雕琢,卻最能體現畫中意境。你若喜歡,這本書便送給你,慢慢研讀。”

蘇墨卿心中一喜,連忙道謝:“多謝你,如瀾,這本書對我來說太珍貴了。”

用過早膳後,沈如瀾帶著蘇墨卿去了畫室。

畫室寬敞明亮,朝南的方向開了三扇大窗,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畫案上,將案上的顏料映照得愈發鮮亮。

畫案上擺著各種型號的毛筆,旁邊的架子上整齊地放著宣紙和絹布,甚至連她當年退回的西洋顏料,都被小心地裝在紫檀木盒裏,放在架子的最上層。

“這些西洋顏料,我讓人仔細保存著,你若想用,隨時都能取。”沈如瀾指著木盒道,“去年西洋商隊又帶來了幾種新的顏色,我讓人放在旁邊的盒子裏,你可以試試。”

蘇墨卿走到架子前,打開紫檀木盒——裏面的西洋顏料與當年她見到的一樣,顏色鮮亮如初,甚至比她記憶中還要精致。她拿起一支藍色的顏料,指尖輕輕蹭了蹭,細膩的粉末沾在指尖,帶著淡淡的松香。

“當年……多謝你特意為我尋來這些顏料。”她輕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愧疚,“那時我……”

“都過去了。”沈如瀾打斷她,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顏料上,“如今你能安心用這些顏料畫畫,便是最好的。”

蘇墨卿擡頭看著他,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睫毛映出淡淡的影子。她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沈少爺似與尋常商賈不同,若他真有幾分真心,你往後總要有個依靠。”如今看來,父親說得沒錯,沈如瀾不僅有真心,還將這份真心藏在每一個細微的舉動裏,妥帖地護著她。

接下來的日子,蘇墨卿便在臨湖別院安心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她會在湖邊散步,呼吸新鮮的空氣;上午則在畫室畫畫,或是研讀沈如瀾送她的畫譜;午後若是天氣好,沈如瀾便會陪她去瘦西湖寫生,或是去賞景;傍晚時分,兩人會坐在廊下,一起喝茶聊天,談詩論畫,偶爾也會說起各自的過往。

蘇墨卿漸漸發現,沈如瀾並非像外人眼中那般冷漠疏離。他會在她畫畫時,悄悄為她披上外衣;會在她遇到畫技瓶頸時,耐心地為她指點;會在她提起父親時,輕聲安慰她;甚至會在她隨口說想吃某種點心時,立刻讓廚房去做。

而沈如瀾也發現,蘇墨卿不僅畫藝精湛,心性也極為通透。她從不打探沈家的生意,也不貪圖榮華富貴,只一心沈浸在詩畫的世界裏。有時她處理生意遇到煩心事,只要看到她坐在畫案前認真畫畫的模樣,心中的煩躁便會煙消雲散。

兩人的關系在朝夕相處中愈發親近,府中的下人都看在眼裏,私下裏早已將蘇墨卿當成了未來的少夫人。

容嬤嬤更是時常旁敲側擊,希望沈如瀾能早日定下婚事,給蘇墨卿一個名分。

這日午後,沈如瀾陪蘇墨卿去瘦西湖寫生。

兩人坐在湖邊的亭子裏,蘇墨卿正專註地畫著荷花,沈如瀾則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她。

陽光透過樹的縫隙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微風拂過,她鬢邊的碎發輕輕晃動,模樣恬靜而美好。

沈如瀾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沖動——她想告訴她自己的秘密,想給她一個真正的承諾,想讓她成為自己名正言順的妻子。

她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墨卿,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蘇墨卿停下手中的筆,擡頭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疑惑:“怎麽了?”

沈如瀾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的猶豫漸漸消散。她握住她的手,語氣鄭重:“墨卿,我……”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話。

沈福快步跑過來,神色慌張地說道:“少爺!不好了!京中來了旨意,說是內務府要與咱們沈家合作采辦西洋貨物,讓您即刻進京商議!”

沈如瀾心中一怔——內務府的合作邀約她之前收到過書信,卻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還特意下了旨意讓她進京。

她看向蘇墨卿,眼中滿是歉意:“墨卿,看來我要暫時離開揚州一段時間了。”

蘇墨卿握著畫筆的手頓了頓,隨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你放心去吧,我在沈府等你回來。你路上要多加小心,記得按時吃飯,別太勞累。”

看著她懂事的模樣,沈如瀾心中愈發愧疚。她擡手輕輕撫摸她的頭發,輕聲道:“我會盡快回來的。你在府中若有任何需要,盡管跟容嬤嬤說,或是寫信給我。”

“好。”蘇墨卿點頭,將手中的畫稿遞給她,“這是我剛畫的荷花,你帶著路上看吧,就當是……就當是我陪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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