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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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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幾許

晨霧還沒散透,閣樓木窗半開,檐角銅鈴被風碰得輕響,樓下是挑著菜筐的阿婆腳步匆匆,江南早市的煙火氣混著爐上煮茶的咕嘟聲,在潮濕的空氣裏漫開。

此地是一處街角的茶樓,她找老板要了閣樓密談,點了些茶點與此處同裴聞津商議要事。

蕭諦聽關上木窗,坐回原處,提起正煮著的茶爐給自己倒了半杯茶,對面是被從三更一路嘮到現在的指揮使大人。

裴聞津先是坦白糧草案的個中緣由,同時交代了一部分糧草的大致去向。

糧草案簡單來說,就是太後大壽將至,要修皇陵的事情拖了許久。她老人家已過古稀之年,再沒個章程怕是人歸西都見不著寢陵的一磚一瓦。

從前年西北一力收覆居雁山開始,朝廷有了喘息的空擋。往前數幾年邊關戰事不休,沿海霍亂橫行,有錢都先緊著邊疆了,沒什麽心思作妖。

淮州是江南魚米之地,在天災還沒發生前,與江州合並更是享有“天下糧倉”的美名。

於是那幫人便起了歹心,光擡高稅收還不算,心思還動到了淮州的糧倉上。

可誰知著那頭上下關系剛剛敲打開,一場天災的到來,差點打亂了他們所有的計劃。

哪怕是到了這般天地,那把心眼子都打到糧食身上的人,又怎麽會關心下頭黎黎百姓的死活呢?

於是太子一擲千金,許諾了數不清的好處去收買淮州官員,其中就包括淮州知州楊元正的兒子——楊笠。

楊正元是他計劃裏最難啃的一塊骨頭,先前多次差人策反,對方都義正言辭的推舉掉了。

若非不是為了家中親眷,憑楊大人年輕時的脾氣,定是要一紙禦狀捅穿這天地,叫所有人都無法收場。

眼看萬事俱備,偏偏卡在楊正元這最關鍵的一環,他們便把這歪心思打到楊大人兒子身上。

楊正元為人正直嚴肅,對子女的教育更是嚴謹,楊笠自小讀書就無比中庸,高不成低不就,如若他是生在普通人家,讀不出名堂下地種田就是了。

但如果是他楊正元的兒子,走到哪裏都備受註目,父親美名在外,而他一事無成。上頭就是瞧準了這中庸子弟心比天高的傲氣,鉆了大空子。

楊笠自以為被積壓已久的才能會有施展之地,他聯合歹人害死了自己的父親,幫著外人偷偷運輸糧食,下放的每日食粥都是一些混著沙土的稀粥。

而這些運出來的糧食,大多運往東南沿海高價販賣,換取金銀,斂財入庫。

意思就是說,或許從四郡運來的糧食,一開始就沒進這淮州城,就被瓜分的一幹二凈。

這些細節裴聞津講的很全面,他吃完棗糕,就靠在一旁假寐,看似坦誠,實則對對蕭諦聽在輿圖上標註的,往西邊走的一道糧食線卻避而不答。

蕭諦聽看透了他的心思,非叫他不安生,裝模作樣地貼上前,伸手捏他的臉:“別在這睡,很冷。”

裴聞津悶悶地攬過她的腰,額角貼在她的腰腹上蹭了蹭,含糊道:“就瞇一會……”

見他這個不打算招供的樣子,公主長嘆一氣,得知再逼下去,他就要跳腳了,問話只能到此為止。

室外聲音隔絕了大半,蕭諦聽卸下披肩蓋在裴聞津身上,看他支棱著胳膊沈沈睡在一旁,眼底烏青,盡是藏不住的疲憊。

世人常說色利智昏,蕭諦聽自詡自己還沒傻到能信裴聞津鬼話的程度。他近日大多匆忙,夜不歸宿,如此勤快,絕無可能只是“躲著她”這麽簡單。

“西北……”

蕭諦聽吶吶自語,眸光在對面那人身上逡巡,心中思緒萬千。眼下走到這一步,說實話對裴聞津沒有壞處,可他對自己還有所隱瞞,就是不知這點“隱瞞”是否會對日後的自己不利。

她提防著裴聞津臨時反水。

沒能從裴聞津身上討到大便宜,蕭諦聽也並不氣餒。裴聞津年紀輕輕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就是他八面玲瓏的本事。

有些事情,他當下不願意說,日後也有的是機會慢慢和他磨。

蕭諦聽下樓付了茶錢,囑咐老板巳時去叫醒樓上的人,期間不得讓人打攪。

安頓好這一切,蕭諦聽推開茶樓的門,晨霧恰好漫過門檻,她深吸一氣,剛要喘口氣給自己尋個消遣。

“姑娘!”春燕攥著裙角立在巷口,見她出來,忙快步上前,聲音急促,她四下打量著,湊上來壓低聲音道:“殿下!霜橋夫人醒了,剛喝完藥就問您去了哪裏!”

蕭諦聽目光一凝,回身看了眼閣樓緊閉的窗欞,她沒再多耽擱,只吩咐春燕留兩個錦衣衛守在茶樓外,便提了裙擺往客棧趕。

積雪在石板路上化得半透,踩上去發著黏膩的“吱呀”聲。

蕭諦聽掀簾進客棧時,正撞見夥計端著空藥碗出來,見了她忙躬身:“殿下,霜橋夫人在裏間等著呢,精神頭瞧著好了些。”

蕭諦聽點點頭:“有勞,帶個湯婆子來。”

“是。”

她推門而入時,季霜橋正靠在疊起的錦被上,臉色雖仍蒼白,眼底卻沒了先前的混沌。

見蕭諦聽進來,她掙紮著想坐直些,蕭諦聽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剛醒就別折騰,躺著說話就好。”

季霜橋借著她的胳膊重新靠穩,目光落在她沾了霧水的發梢上,沈默片刻才開口,聲音還帶著病後的沙啞:“殿下一夜未歸,還是先好好休息吧。”

“談不上,我馬上要回京覆命,有些事情不容耽擱。”蕭諦聽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燒果然退了大半,“醫官說你這病得養,急不得。”

季霜橋垂眸看著被褥上繡的暗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邊緣,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眼,她深情悶悶的:“殿下今日來,是想問都渠水匪的事吧?”

蕭諦聽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你倒敏銳。我原想著等你再好些,沒想到你倒先提了。”

“這事壓在我心裏太久,如今楊笠沒了,再瞞著也沒什麽意思。”季霜橋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胸腔裏的郁氣盡數吐出來,“那所謂的水匪,其實很早就有了,根本不是什麽山野亡命之徒,是淮州城裏的權貴們湊出來的‘幌子’。”

蕭諦聽端茶的手頓了頓,心裏快速湊了一個事情大概:“權貴?是沖著商路來的?”

“是。”季霜橋點頭,眼底泛起一層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淮州靠水吃水,商路本是命脈。可有些人為了獨占利益,就想出這腌臜手段——買通些流民亡命之徒,扮成水匪劫掠過往行商。一開始只是搶些貨物,後來膽越來越大,連人帶船都敢直接沈了。”

她聲音頓了頓,喉間像是卡了什麽東西,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久而久之,北邊來的行商都怕了,沒人敢走都渠這條線……”

“我明白了。”蕭諦聽看過天下堪輿圖,都渠是下江南最近的水路,若繞道而行,那所花費的時間與財力,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所以更多多商賈,更情願直接揍另一條陸路,翻一座小山,直通去徽州,然後一路往西去樓蘭。

甚至西域那邊運回來的物什,在中原這邊更暢銷。

“我們季家世代做水路生意,這條線斷了,等於斷了半條命。我爹娘為了打通另一條沿海商線,去年秋天親自押船出海,結果……”

說到這裏,她終於撐不住,眼淚砸在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說是遇到了海難,船毀人亡。可我後來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海難,是有人在船上動了手腳……我連連給爹娘收屍的機會都沒有。”

有人覬覦季家的家產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家人丁稀薄,只要死了尊長,留下一雙兒女就是任人宰割的肥肉,何樂而不為呢?

也難怪季霜橋會有這樣的魄力散盡家財,哪怕是魚死網破,也不該叫那些歹人得逞。

蕭諦聽沈默地遞過帕子,看著她攥緊帕子的手骨節泛白,心裏忽然明白了些什麽。季霜橋當年嫁入楊家,或許不只是為了弟弟的藥錢,更是想借著楊家的勢力,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

“楊笠……知道這事嗎?”蕭諦聽輕聲問。

季霜橋擡眼,眼底滿是嘲諷:“他怎麽會不知道?他爹楊正元當年就是因為不願同流合汙,才被那些人視作眼中釘。楊笠後來投靠太子,怕也是想借著外力,把這些人都拉下馬——”

“可惜,他走偏了路,最後連自己都搭了進去。”

窗外的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季霜橋臉上,明明是暖光,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愈發孤寂。

蕭諦聽看著她,忽然想起楊笠最後沖進火海的模樣,想起他摔出季霜橋時那句“我也想做一次真霸王”,心裏竟有些不是滋味。

你一直知道她的難處,但你卻當做沒看見,任由她郁郁寡歡,互相折磨。

“那些權貴,你知道具體是誰嗎?”蕭諦聽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季霜橋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我只知道有知州府的人,還有幾個做糧行生意的大商戶。具體是誰,楊笠閉口不答,約莫是怕我尋仇,我也沒查到——當年我爹娘的船出事時,所有證據都被銷毀得幹幹凈凈,連官府的卷宗都寫得模棱兩可。”

蕭諦聽沈吟片刻,忽然想起裴聞津昨夜避而不答的那道西行糧線。

如果都渠水匪是官商勾結,那這條糧線會不會和這些人有關?她正想再問些什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春燕的聲音:“殿下,裴大人醒了,說有要事找您。”

蕭諦聽擡眼看向季霜橋,見她點頭示意自己快去,才起身道:“你先好好休息,我處理完事情再來看你。”

季霜橋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殿下,我與裴大人是舊識。”

“我知道,他來過一次淮州,為了把這糧草案壓下去,怕不是少不了要封你的口。”蕭諦聽坦誠的點點頭,“這一點,我帶他向你道歉。”

“你替我解決這水匪案,我就同你一筆勾銷。”

季霜橋伸出手,目光如炬,蕭諦聽款款上前,與她一拍即合:“成交,我就是為了此事而來。”

畢竟,光楊笠一人是無法掀起風浪的,後面定然有其他勢力幫襯。

眼看兩人沒什麽可繼續說的,蕭諦聽一拂衣袖準備擡腿就走,季霜橋不知又出於什麽心思,再次叫住她:“殿下留步。”

蕭諦聽腳步一頓,回頭時見她眼底滿是鄭重:“他對你或許有幾分真心,但錦衣衛從不是泛泛之輩,隨時都有可能是刺向您的尖刀。”

聽到這話,她知道這是季霜橋與她的肺腑之言,是忠告。

於是蕭諦聽也擺正神色,誠懇道:“這個道理我明白,他裴聞津性子桀驁,是一把無主的刀,如今不過是我握著比較稱手。”

“我會提防的。”

蕭諦聽退出季霜橋的廂房,仔細掩上房門,還沒喘勻一口氣,就被一只修長的手捂住口鼻,帶進對門的客房裏。

“該死。”她在心裏怒罵一聲,擔憂是刺客行兇,手粥往後一懟,觸及一個溫熱的胸膛,等她反應過來收著力氣已經來不起了。

裴聞津也不躲閃,痛得“嘶”了一聲,倒吸冷氣。

蕭諦聽震驚之餘,忘了言語,被存了心思抓她的裴聞津順勢攬進懷裏。他伸手護著公主的後頸,把她壓在一旁的床榻上。

摔下去不疼,某人身上裹著外頭的冷意,凍的她一激靈,蕭諦聽還是被嚇了一跳,她怕驚擾外人只能低聲怒罵:“裴聞津!你發哪門子瘋?”

裴聞津把她死死摁在被子裏,伸手鉗著她的下巴,逼迫身下的人擡頭看自己。

“你說我桀驁不馴?”

“只是用著趁手?”

蕭諦聽聽出他話裏的火氣,屈膝一踹,趁他吃痛的空檔翻身壓在裴聞津,一時間乾坤倒轉,這下換蕭諦聽掌握主動權了。

“是又如何。”蕭諦聽行事坦蕩,幹幹脆脆的承認了,“你自己都滿口謊言,如何叫我全心全意信任與你。”

裴聞津枕著胳膊躺在她身下,神情冷淡,一點都沒掙紮,只是斜斜睨著她,一副冷心冷眼的模樣。

“真生氣了?”

蕭諦聽俯下身,與他湊的極盡,裴聞津“哼哼”兩聲就啞火了。兩人呼吸交織,說不清誰才是那個無心人。

“我討厭你,裴聞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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