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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他想起來最後的那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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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他想起來最後的那夜,他……

正午時分, 日光兜頭照下,灼燒了方東的眼。

自從醒來後,月亮升起又落下了七次,起初他以為自己死了, 但模模糊糊間總有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話。

他似乎認識這些人, 但身體周圍仿佛有層無形的隔離罩,把他和這些人隔離開, 他看不清他們的臉, 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只是感覺這些人對他時而急切, 時而溫柔,時而又似乎很好奇。

但他沒有心思去探究,他要起來,要去覆仇。

方東以為自己會站不起來,畢竟陷入泥灘前,他雙腿已經無法動彈, 可出乎意料的,醒來後, 他雙腿完好, 行動自如。

他明白了, 自己已經化為厲鬼。

白日裏他渾渾噩噩,黑夜後,他望著月亮升起又落下, 終於在月亮再一次高懸天幕時, 他起身, 知道了化為厲鬼的他該去往何處。

於是他趁著身邊人不註意,走出這間住了幾天的房子,沿著人煙稀少的荒野間走, 白日便躲在陰暗處,觀察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回憶著那一張張害過他的臉。

今天是他游蕩的第七天。

身邊的人流明顯多了起來,街道上有穿著破爛衣服的乞討者,方東看了眼高懸的日頭,找了處陰涼隱蔽的地方坐下。

剛坐下沒多久,有個乞討者惡狠狠地過來轟他,他擡了擡眼皮,冷冷盯著那人,那乞討者看了他一眼,低聲咒罵了一句,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裏。

那人跑的時候濺起一片汙水,方東低頭,水窪倒映著他的臉,那張臉眼睛猩紅,有一塊一塊的血漬,猶如惡鬼一般。

怪不得連乞丐看見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但惡鬼不就應該這樣嗎?

他蹲坐在地上,低著頭,陰暗的小巷裏躥過去兩只老鼠,方東望著那兩只老鼠,有一瞬間的恍惚。

幾天前,他被囚禁在島上的小屋裏,懷裏抱著那副破爛的相框,暈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有吱吱的叫聲,方東被那聲音吵醒,睜眼,看見滿是黴漬的墻角邊躥過去兩只老鼠。

門外有腳步聲。

他閉上眼,聽見門開了,開門的人看見他躺在門邊低聲咒罵了一句。

“媽的,不會死了吧?”

那人用腳踢了踢他,方東繼續裝死,心裏盤算著對方有幾個人。

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要跑出去。

見他沒動靜,那人用對講機匯報了情況,過了幾分鐘,門口傳來腳步聲,有人蹲下,用手在試探他的心跳。

微涼的手探在他的脈搏上,方東心裏莫名一緊,隨後耳邊聽到熟悉的聲音。

“晚上把人處理了吧。”

“伍爺,可是方總不是說……”

丁伍起身,不耐煩地打斷那人,“幹爹說是要用他來實驗,但既然人不行了,那留著也沒用,不如早點處理了。”

那人連連稱是,又招呼進來幾個人,就要拖著方東往外走。

被人拉起來的時候,方東不知道從哪兒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睜眼,大吼一聲朝著丁伍撲過去。

既然出不去了,那他死也要拉著丁伍墊背!

丁伍輕巧地避開他,一個回旋踢踢中他下巴,方東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無力地跪在了地上。

丁伍淡淡說了句:“把他松開。”

身旁押著他的人松手,方東癱軟在地上,視線內能看見一雙鋥亮的皮鞋緩緩朝著他走來,停在他眼前。

皮鞋前端的紋路皺起,丁伍蹲下身,抓起他的頭發,方東被迫擡起頭,和眼前的人對視。

丁伍的瞳孔如墨一般黑,眼睛瞇起來,似是在笑,但眼底卻全無情緒。

方東嘴裏一股血腥味,冷笑著回看他,一口血徑直噴到丁伍臉上。

“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爺爺對你那麽好,你們卻忘恩負義,竟然殺了他!”

方東胸口劇烈起伏著,巴不得把眼前的人銼骨揚灰!

丁伍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看著方東笑了起來。

他揮揮手,讓後面的人都出去,等到屋裏只剩下他倆後,丁伍湊到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表哥,你還不知道吧,這幾年來,許爺天天在你爺爺的飲食裏動手腳,他就那麽一天一天的,被他最信賴的人給害死了。”

“還有王颋,他從小和你一起長大,到頭來不也背叛你了嗎?你們這些人上人啊,從來就沒把我們當過人,就像對只小貓小狗一樣,想起來就扔點吃的,想不起來就一腳踹到一邊,到頭來還要假仁假義的來一句對你好,結果呢?最後不還是被我們這些畜生狠狠咬住,再也翻不了身。”

方東全身顫抖,目眥欲裂地大吼,丁伍輕輕笑了起來,狠狠將他的頭磕向地面。

昏過去前,方東聽見丁伍在他耳邊輕語。

“表哥,那我就再送你一程。”

……

“hey, hey!”

方東從一片黑暗中睜開眼,身旁有人在搖他的肩,他擡起頭,看見幾個陌生的外國人正擔憂地望著他。

原來是睡著了。

有人見他醒了,正想用手機報警,方東一把推開這些人,踉踉蹌蹌地朝著外面跑。

街上的人流依舊很多,他跑進人流裏,直到跑不動了才停下來。

有道耀眼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擡頭,瞇起眼,眼前的大樓高聳入雲,聚焦的陽光從大樓的玻璃折射進他的眼裏,他閉上眼,厭惡地皺了皺眉。

這日光太明媚,不適合他。

他把衛衣的兜帽戴上,遮出一片陰影,看著大樓上的標志,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方舟集團。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指引,他竟然真的找到了這裏。

方東找了個陰暗處躲起來,不錯眼地盯著大廈的門口,過了不知道多久,有雨點滴落在他臉上,他擡頭,頭頂一片烏雲剛好遮住陽光。

大樓門口緩緩駛進來一輛車,熟悉的車牌號,正是他二叔平時坐的那輛。

他用破布牢牢圍住自己的下半張臉,緩緩往大樓的方向走。

周邊的人群驚恐地看著他,方東聽見有人在尖叫。

雨越下越大了,他離大樓的距離還有十幾米,那輛車的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人影走出來,朝著旁邊打傘的門衛儒雅地笑。

方東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耳邊的一切噪音都在此刻靜止,他沒有猶豫,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往那人的方向沖去!

再快一點,快一點,他要親手把利刃送進那人的心臟裏!

方啟庭似乎是看見了他,眉頭微微皺起,隨後旁邊沖上來十幾名保鏢,一部分護送著方啟庭進入大樓內,另一部分朝著他沖了過來。

一群人把他摁在了地上,方東朝著方啟庭的背影怒吼,就差一點!差一點他就能報仇了!

旁邊有人喊著“police”,還有人聚集過來,似乎在對著他拍照,他擡頭,周圍都是竊竊私語、看著他的人,仿佛他是一頭待宰的畜生。

有人要上來扒他的面罩。

方東死死捂著自己的臉,大口呼吸著,像是一條瀕死的魚。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不斷有人在竊竊私語,各種猜疑、蔑視、哄笑的聲音一股腦地灌入他的耳朵裏。

方東蜷縮在地上,痛苦地抱住頭。

他想起來最後的那夜,他就是這麽一個人,在泥潭裏慢慢窒息而死。

沒有人來救他,殺他的人就站在船上,有說有笑地點起煙,只等著宣告他的死亡。

瀕死的絕望感讓他陷入了無邊的恐懼,方東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用力錘著籠子的鐵門,喉嚨裏發出嘶啞不清的吼聲。

他也不想像畜生一樣求這些人,但死亡的恐懼打敗了自尊,他能清晰地感受自己的身體正被泥漿吞噬,而身邊卻沒有任何能著力的地方。

那是極度的恐懼,是刻在人類靈魂中的戰栗。

方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陷進去,永遠埋在裏面,不會有人發現。

轉眼間,籠子就陷進去一大半,方東拼命撕扯著籠子,可不管他用什麽辦法籠子都打不開,而那些人卻像沒事人一樣,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他。

他聽見船上有人說:“這還是方家的大少爺呢!怎麽跟狗一樣朝著咱們搖頭擺尾啊!哈哈哈”

船上的人哄笑起來,那一瞬間,方東看不起自己。

可他能怎麽辦呢?什麽辦法都用過了,即使豁出去這條命,他也沒能傷到仇人分毫!

即使現在,他已化為厲鬼,卻還是沒能如願報仇!

方東渾身冷汗,不遠處有人大喊著朝他跑來,是來抓他的嗎?

只要他一擡頭,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就是那個弒親放火的惡魔!

他會再也不能翻身,永遠都被釘在恥辱柱上!

方東死死捂著自己的臉,即使死,他也不能帶著一身的汙蔑死去!

誰能來幫幫他!

就在他絕望時,有人上來拉他,隨後他又聽見了那些熟悉的聲音。

這一次沒有無形的隔離罩在他身邊,他看見了正對著保安賠笑的大彪,在一旁攔著路人的鐘鳴,還有眼前朝著他伸手的南夢。

南夢看向他的眼神悲憫,像是他夢裏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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