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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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顧文謙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有一種很奇異的恐怖感覺。仿佛是眼看著自己的靈魂被抽離了身體,楔入了石壁。那東西深深的紮入了他的頸部,是什麽?一支鋼筆?

是的,一支鋼筆,金色的筆身,是自己常用的。他在半分鐘前旋開了筆帽,然後想要遞給榮祥在和談書上簽字……可是……怎麽就會變成這樣子了呢?

小孟回頭看了看外面,依舊是那兩名值班的衛兵------不,午飯時間,只剩下一個了。

於是他毫不猶豫的一手抓起毛巾捂住顧文謙的口鼻,一手狠狠的將那支鋼筆拔了出來。顧文謙表情呆滯的望著他,忽然身體抽搐一下,血沫從傷口中汩汩的湧了出來。

慢慢的扶他仰到椅背上。小孟從衣袋裏掏出匕首,動作麻利的劃開了他的喉管。

後面的榮祥松了口氣,他將手槍裏的子彈頂上膛,然後用手握著插進棉衣口袋裏。

小孟走到桌邊,拿起鋼質托盤,像往常給榮祥打完針的樣子,推門向外走。門口的衛兵見慣了,掃他一眼,隨即又扭頭望向炊事房處飄起的青煙。

下一秒,他的頸動脈已經被徹底的割開。他甚至還能看到自己的鮮血哧的噴向空中,是一個鮮紅的,霧一樣的扇面。

而兇手一個閃身躲到一邊,動作敏捷的甚至連一絲血星也沒有沾到。

顏光琳坐在窗下,就著桌上那一盞小小臺燈,專心致志的讀著一本英文小說。旁邊還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是她新雇來作伴的一個本地丫頭,名字叫做招弟。

招弟的膝蓋上放著個小竹籃,裏面堆著五顏六色的布頭。她瞇起眼睛翻揀著,想找幾塊顏色相配的綢緞做小孩子的鞋面。挑了一會兒,她好奇的擡頭看了顏光琳一眼:“太太,您歇會兒吧,累了身子可不好。”

顏光琳用手托著腮,百無聊賴的用手指劃著書頁:“我成天無所事事,哪裏會累呢!”

“念那麽厚的洋文書還不累?太太,我在咱們整個縣裏,都沒有見過比您更有學問的人呢!您要是個男人,早兩年前清的時候就能去考狀元了!”

顏光琳不禁一笑:“罷了,我這便睡,你也別做針線了,回房歇著吧!”

招弟答應一聲,將那幾塊綢緞卷了個小卷放回籃子裏,然後起身去給顏光琳鋪被。顏光琳捂嘴打了個哈欠,起身捶了捶腰。算起來她也有四個月的身孕了,雖然還不是很顯身,可是坐久了,也覺著腰酸背痛,仿佛比先前嬌貴了許多。不過孤身一人在這偏僻的小縣城裏,嬌貴也是白嬌貴,身邊連個疼惜的人也沒有。想到這裏,她就忍不住的要怨榮祥,怨畢了,心裏卻又柔柔軟軟的惦念起來,盼著他趕快打勝仗,然後好回來同自己過點安逸日子。

她在做女孩子的時候,是素來鄙視這種一心系在丈夫身上的乏味婦人的。直到現在她也依舊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只是想法發生了相當的改變---------她現在覺得,能夠做一個有人可念的婦人,其實也有其浪漫之處。尤其是此刻,戰爭分開了一對相親相愛的新婚夫婦,這簡直就是小說裏的情節嘛!

她總是用這種想法來安慰自己,久而久之,幾乎信以為真了。

招弟鋪好床褥,轉身想攙著顏光琳上床。忽然外面遠遠的似乎起了些喧嘩。這是很少見的事情,因為自從榮祥走後,這裏是由一個獨立團的馮團長保護,馮團長盡忠職守的很,將這裏保護的宛如鐵桶一般,連個鳥兒也飛不進來。

顏光琳沒大放在心上,招弟卻有些好奇:“這麽晚了,門口怎麽好像亂嚷嚷的?咱這兒離大門太遠,聽不分明。”她邊說邊扶著顏光琳坐下,然後走到窗邊,剛想貼著玻璃向外望,忽然房門被一個仆人氣喘籲籲的推了開:“太太……三爺回來了!”

顏光琳楞了一下,隨即伸腳下地踩上鞋子:“他回來了?人呢?”

仆人用手指指身後:“在客房呢,三爺好像身體不舒服。讓孟副官給背回來的。”

顏光琳聽到這裏,彎腰提上鞋子便向外跑去,招弟跟了一步,發現她是穿著單衣出去的,趕緊回身抓起件披風追了上去。天黑路滑,她腳下很小心,等走進客室房門時,她驚訝的看到,太太正抱著一個大兵打扮的男人掉眼淚。

那男人樣子很狼狽,滿面滿身的塵土,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身上的棉衣脫了一只袖子,露出裏面骯臟破爛的軍服。雖然被人那樣動情的抱著,卻是滿臉的麻木不仁。旁邊一個黑色西裝打扮的年輕人蹲在地上,將一支針管和小玻璃瓶放進墊了白紗布的托盤裏。屋內燈光明亮,可以看出那年輕人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生著張白凈的娃娃臉,面目還帶著點稚氣,可是神情卻是一種不符年齡的冷漠淡然。他將那些精致潔凈的註射用品整理好,然後端起托盤向門口走去。招弟抱著棉衣呆呆的看著她,直到他已經走到眼前了,才忽然醒悟過來,慌亂的往旁邊一躲,給他讓出路來。

“小孟!”顏光琳懷裏的那個臟兮兮的男人忽然輕聲叫到。招弟不禁納罕,心想這個人的聲音還溫溫柔柔的挺好聽。

黑衣男孩-------或者說是男人立刻停下回身:“三爺,我把藥送到書房,馬上回來。”

“讓別人送,你別走!”說完這句話,他似乎是有些上不來氣似的,把頭垂到了顏光琳的肩膀上。

顏光琳擡手抹了把眼淚,輕輕的拍著榮祥的後背,當初不是說戰爭沒有什麽危險,他一定贏的麽。怎麽三個月回來,竟好像是從鬼門關逃出來的樣子。她回頭讓招弟給自己拿了條熱毛巾,然後輕輕的給他擦了擦臉,一張臉擦完,整條毛巾都汙黑的不能用。

“你這是怎麽了?弄得又是灰又是土的?”她又哭又笑的問他。擦出了他的本來面目,才發現他瘦的連下巴都削尖了。

榮祥眼神呆滯的望著她,半晌才答道:“我摔倒了。”

顏光琳看他狀態有異,猜到是這一天奔波辛苦,沒能按時打針的緣故。也不說破,只是幫著他脫下外面的棉衣,然後起身張羅著給他燒水洗澡。下人領命去了,她回頭一看,發現榮祥歪靠在沙發上,竟然已經無聲無息的睡過去了。

“明天洗吧,三爺今天累壞了。”門口的小孟忽然說道。

顏光琳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太太明天問三爺吧。”

這個回答讓顏光琳很有些不滿意,可是她也沒多說什麽,只接過招弟手中的棉衣。轉身去給榮祥蓋上。

榮祥終於清醒過來時,已是翌日中午。

他揉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打扮,心裏一陣恍惚。好半晌才明白過來。昨天他實在是受了苦,苦的太深刻了,以至於沖淡了其它的任何記憶和感受。

小孟花了一個時辰,把他從頭到腳洗了個幹幹凈凈。穿好衣服坐在顏光琳的臥房裏,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同她解釋一下自己此刻的悲慘處境。

“你……你怎麽樣?”他看著她的微微隆起的肚子,很含糊的問道。

顏光琳握住他的手:“你是問哪一方面?我,還是小寶寶?”

“都有。”

顏光琳微笑起來:“都好。只是太寂寞。”說著她扭頭看了門旁的小孟一眼,她想這個人簡直沒有一點眼色,人家夫婦久別重逢要說點話,他卻就那麽直挺挺的站在一邊。

目光轉向榮祥,她柔聲道:“和我講講你的事吧。”

榮祥也知道她是看小孟礙眼,可是他現在日益的離不開小孟-------甚至已經到了一時也不能分開的程度。不只是因為打針的緣故,而是心理上總覺得沒了小孟在身邊,就好像自己被人劈去了一半,心裏空空蕩蕩的發慌。

若是先前,他也許就要將小孟遣開了,可是現在,因為潛意識裏已經有了最悲觀的打算,所以反倒任性起來,不想去遷就任何人了。

“我在壩上那邊……軍中出了大麻煩。”說到這裏他擡頭看了看顏光琳,發現她正專註的看著自己。

“是參謀長挑起的內訌。我被軟禁了幾天,後來想辦法除了參謀長,我裝成士兵混出營房,又坐汽車一路開回來。”

顏光琳知道他說話向來不大渲染,所以剛才那幾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的,當時情景一定異常兇險。她用手按住胸口,極力保持平靜:“然後呢?”

“現在軍隊裏沒有主事的,傅靖遠這仗一定好打極了。”

“傅靖遠?”她聽得糊塗起來:“怎麽還有傅靖遠的事?”

“哦,我把傅仰山打死了。傅靖遠帶兵來給他大哥報仇。雖然我們這邊人多,可到時兵敗如山倒,人多也沒有用。”

“什麽?那傅靖遠他……”

榮祥垂下眼簾,苦笑著嘆了口氣:“他這回啊,非宰了我不可!”

“你別亂說。”

“潼關現在只有一個獨立團,真打起來,連一天都撐不住。我說,如果傅靖遠帶兵打進來了,你可別亂跑,當心在外面碰上那些兵痞。你就在這屋裏等著他,他那個人其實很好,只會保護你,絕不會傷你的。”

顏光琳用力一咬嘴唇:“你不要胡說!我還不稀罕他來保護!你要是出了事,我活一百歲又有什麽意思?”

榮祥拍拍她的手:“別說傻話了。活著還是好。我現在是心灰意冷了,隨便怎樣也無所謂。我現在就是後悔一樣,”他指指自己的胳膊:“我當初不該碰這個東西,沾上了就越陷越深,現在整個人都讓它給管制著,一直得管到死。那時候也有人告訴過我,要馬上戒,可惜他說完這句話,就讓日本人給炸死了。他一死,就再沒有能管得住我的人了。”

想到易仲銘,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悲哀:“我是不怕死,就怕沒死落到別人手裏,到時候就有我受罪的了。”

顏光琳聽到這裏,只覺得眼眶一紅,眼前的事物便模糊起來。她起身從後面抱住榮祥:“你別亂想了,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死的。”

榮祥閉上眼睛,心想憑傅靖遠對她的好感,倒的確可能因為她的求情而放自己一馬,不過……他昏昏沈沈的垂下頭,只覺得一切都無所謂,從心裏面開始,徹底的麻木了。

三天後,榮祥收到了壩上那邊傳來的消息。他的軍隊,他曾經所有希望的寄托,如今已經全盤潰敗,傅靖遠遣散了一大批俘虜,把剩下不願離開的士兵編入了自己的軍中。此刻已經氣勢洶洶的向潼關殺來。

這本該是多麽駭人聽聞的恐怖消息,可是榮祥聽在耳朵裏,只覺著飄飄緲緲的,仿佛和自己並沒有關系。他昏昏沈沈的躺在床上,打嗎啡打的醉生夢死,幾乎連思維的能力都失去了。

顏光琳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雖然心裏曉得他是滿腔理想化為泡影,受了打擊,所以索性破罐子破摔的等死。可是這樣眼睜睜的坐以待斃畢竟不是道理啊。

她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榮祥身邊,用手指輕輕的撫摩著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真是瘦了許多,面龐的輪廓清晰起來,那皮膚也白的發青,可是卻愈發顯得眉目濃秀。

她愛這張臉,所以手指觸上去,便覺得心裏柔情萬千。可榮祥只是閉著眼睛,偶爾好看的翹起嘴角微笑,算是對顏光琳手指的回應。

獨立團的馮團長已經卷包走人了,這是榮祥在清醒時發出的唯一一道命令。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再讓自己的人送死。他沒想到馮團長一走,部下的士兵失了控制,索性扛著槍跑到大街上,垂死掙紮的給自己找點最後的樂子。那槍聲和人的哭嚎慘叫聲不時的響起來,偶爾一聲極響的,連房中的榮祥都能聽得到。

他非常的鎮靜,鎮靜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小孟一次又一次的加大嗎啡劑量,打得他滿眼幻覺,幾乎把什麽都忘了。直到這天中午,小孟強行把他扶起來洗漱,然後又給他整整齊齊的穿上了衣服。榮祥坐在沙發上,直楞楞的看著小孟蹲在自己面前,給自己系好鞋帶。

“怎麽了?”他輕聲問道。

小孟擡起頭,幫他整理端正領帶:“三爺,傅靖遠的兵進城了。”

榮祥點點頭:“太太呢?”

“正往這兒來呢。”

榮祥搖搖手:“別讓她進來。我不想見人。”

“是。”

小孟起身跑了出去。榮祥睜大眼睛看了看四周,只覺著腦子裏好像被塞了一團棉花,整個思維都虛弱而遲鈍。深吸一口氣,他硬撐著站了起來。

搖搖晃晃的走到穿衣鏡前,他將自己上下左右的打量一番。衣服穿的很利落,頭發也整潔,形象還不算差。這幅樣子去見易仲銘,也不算丟臉。

他忽然微笑起來,回身走回沙發邊重重坐下,依稀聽到外面有女人的哭聲,他還是笑。

小孟推門回來了,帶著一身的寒氣。他看了看榮祥,仿佛是想問點什麽,可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榮祥緩緩的向後面靠過去:“打針。”

小孟一個小時前已經給他打過了,不過他並沒有遲疑,依言走到桌邊,掀起托盤上的醫用紗布。

針頭刺進小玻璃瓶的橡膠蓋子裏,將那透明微黃的液體抽出來,一瓶是不夠的,如果想要置人於死地的話。

榮祥瞇起眼睛,望著小孟將那三個小玻璃瓶扔到桌下的紙簍裏,不過一米的距離,卻仿佛隔了十萬八千裏那麽遠。

他自覺的伸出胳膊放在沙發扶手上,眼望著那針尖倏的一下刺入皮膚,他的臉上泛起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小孟用棉簽按住針眼,然後敏捷的拔出針頭,剛要起身送回托盤中時,他忽然聽見榮祥輕輕的說道:“小孟,跟了我這麽些年,你辛苦了。可惜……”

小孟心裏一震,可擡起頭時,發現榮祥已經昏睡過去。

他站起來,心裏只覺得很輕松,太輕松了,簡直到了空無一物的程度。隨手扔下針管,他也坐了下來,讓榮祥靠在自己的肩上。

“等他死了,我就放火把他燒成灰,然後送回奉天。”想到這裏,他忽然歪歪頭,把臉湊到榮祥的頭頂上。那熱烘烘的短頭發觸著他的面頰,是一種軟弱稚嫩的可愛。

小孟把臉在他頭上蹭了一下,感覺很快樂。這種感覺對他來講是太陌生了,陌生到讓他幾乎要流下淚來。他想如果可以一直這樣坐下去就好了,安安靜靜的,真的很好,從來都沒有這樣好過。

1933年4月,西安。

林鳳卿大剌剌的坐在太師椅上,對著老班主做了一個招牌似的撇嘴動作:“我不去!”

老班主急得胡子直抖:“你又鬧什麽疙瘩?知道你是角兒,脾氣大,可是也得看看對方是什麽人不是?再說怎麽就這麽不願意去啊?唱一出掙一個月的錢,有什麽不好的?”

“就煩這兒的堂會,你看下面那些個大爺,一個個油光鋥亮的晃著個腦袋,拿點什麽亂七八糟的破玩意兒就敢往我這兒來送,還好像給了我臉面似的,我呸!一幫土包子!”

老班主嚇得恨不能捂上他的嘴:“我說你可小點聲吧。咱們這一行的,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頭。你忍忍敷衍過這場還不行?等戰事太平了,咱回北平去還不成?”

林鳳卿哼了一聲,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拿起梳子往那珍珠頭面上一扔:“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不過我可是唱完就走,懶得和那幾個土財主扯皮。”

老班主松了口氣:“好好,我去和他們說,唱完就走還不行嗎?我的個天,我以後要管你叫祖宗了!”

林鳳卿轉過臉,惡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你別叫我祖宗,你叫我搖錢樹吧!”

老班主現在是惹不起他,所以聽了這話也只做聽不見,顛顛跑出去回覆外面等候的那幾位軍爺去了。

林鳳卿嘟著嘴,從香粉盒子裏拿出粉撲往脖子上拍了兩下,然後用手抹勻。剛才把臉擦的太白了,顯著脖子黑黃,幸好沒有讓外人看到。

做雜役的小春推門伸頭進來,怯生生的問道:“林老板,您的銀耳羹熬得了,是現在吃嗎?”

林鳳卿一擺手:“不吃了,煩都煩死了!”

他整個下午都氣鼓鼓的,想起晚上的堂會就鬧心。可是煩來煩去,天一擦黑,還是迫不得已的被汽車接了去。

這回大請客的東家姓傅,據說是這西安城裏頂有權勢的大人物。林鳳卿初來乍到,還不是很懂這些。只是覺著天下烏鴉一般黑,權勢越大越不是好鳥。到後臺裝扮到一半兒的時候,才從仆役口中聽出些詳情來。原來今兒這宴會還真是不一般,中央政府派來的新任省主席昨日剛到西安,傅家這是給新主席接風呢。

知道了這個,他還是下意識的撇了撇嘴,省主席又怎麽啦?他沒出滿洲時,還給小皇帝唱過戲呢。想到這兒他又仔細照了照鏡子,上了妝的臉粉白粉紅,眼如水杏,長眉入鬢,宛然一位絕代佳人。掃了眼旁邊的幾位,在當地也算是紅角兒了,可先不比嗓子,就這扮相,便比自己差遠了。

他想到這裏,心中得意。待到上臺時,更是毫不怯場。一曲貴妃醉酒唱畢了,掌聲雷動。待到退場時他向場下極快的溜了一眼,發現滿堂大員們都是一副眼珠子恨不能粘到自己身上去的樣子,正是齊刷刷的一大排花癡相。只有一個西裝男子,本是坐在正中主席上的,忽然起身從前排走了出去,此人個頭甚高,走過之處又是人人都向他微笑點頭,將臺上貴妃的風頭搶去大半。真是可恨之極。

到了後臺,小春連忙端著茶水跑過來接他。他也立時換了副面孔,伸開胳膊先讓人幫著脫了戲服,然後沈著臉,愛搭不理的開始坐下卸裝。小春像個小狗似的守在一邊,因為比較崇拜這位林老板,所以甘心忍受他的一切差遣。

唱完就走,這可是先前說好的。所以看到跑來後臺的警備處處長何孟言,他不禁蹙起長眉:“何處長?”

何孟言笑嘻嘻的不讓他走:“林老板,賞臉一起去吃個夜宵如何?”

林鳳卿風情萬種的白了他一眼:“今兒個不舒服,改日如何?”

何孟言還是笑:“賞個臉嘛,林老板!”

林鳳卿索性坐了下來:“何處長,我說我今兒個不舒服,改日如何?”

何孟言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都說林老板脾氣大,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林鳳卿知道自己剛才的態度有點過於堅決了,不過對於何孟言這種人,只要稍微給一點好臉色,他就能蒼蠅似的馬上粘過來。無奈何,他只好略略的放軟了聲音,勉強敷衍道:“曉得何處長請我是給我面子,可是何處長要是真對我好啊,就先讓我也回去歇歇。我又不是明兒個就走了,”說到這兒他幽幽的垂下眼簾:“不知道你幹嗎非就盯上今天了!”

他這番話一出,何孟言立時又恢覆了笑臉:“看來是我魯莽了。林老板這就要走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鳳卿想了想:“那好,我就不同你客氣了。”

一行人走出後臺,剛要從角門出去,忽然後面有人趕上來大聲道:“老何!何夫人找你呢!”

何孟言一聽此言,頓時嚇得縮了脖子,原來他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如果讓何夫人知道他在這兒送個戲子回家,怕是當場就要撕破他的臉皮。他尷尬轉過身去對著來人咕噥一句:“她不是在同人打牌麽?怎麽又找起我來了。”

林鳳卿什麽沒見過,一看他這個反應,便猜出了幾分緣由來。不禁一笑:“何處長有事就別管我啦。”

何孟言回頭為難的看著他:“我那個……”

林鳳卿撇撇嘴:“我知道,後院失火了!快去吧。”

他話音一落,來報信的那個人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何孟言更加尷尬,快步匆匆離去。林鳳卿轉身欲走,忽聽身後那人開口道:“我原來在奉天的時候,就看過你的戲。”

聽了這話,他倒不好不理了,只得轉過身道:“是麽?那真是有緣了,請問您是……”

“傅靖遠。”

“哦……久仰。”

傅靖遠擺擺手:“別騙我了。你剛到西安沒有多久,怎麽就久仰我了呢?我不信我的名氣那樣大,會從西安一路響到滿洲。”

他這話說的出人意表,逗得林鳳卿倒不急著走了:“傅先生說話可是夠老實的!”

傅靖遠搖搖頭:“繆讚了,你站在臺上放眼望下去,果真見過一個老實人麽?”

林鳳卿覺著這話不好回答,便笑了笑。

“算了,那個老何跑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吧。”

林鳳卿覺得這個人很是有些與眾不同,幹脆也就不同他客套了:“以後傅先生若有時間,來捧我的場吧。”

受到他這樣名伶的邀請,他以為傅靖遠定會高興的一口答應。誰知傅靖遠卻遲疑了一下:“其實我是不大愛好京戲的。不過你在臺上很漂亮,我一定會去看的。”

林鳳卿有點哭笑不得:“那……看不看隨你哦,我可要走了。”

“你路上小心。再見。”

林鳳卿隨口說了一句歡迎捧場,誰知第二天晚上在天和戲院演出時,果然就看到了臺下的傅靖遠。他個子高,人又生的體面,所以在人群中一眼就被認了出來。林鳳卿不知怎的,忽然覺得很有趣,臉上便不由得帶出點笑意。

散了戲,老班主跑進來說外面有人等,林鳳卿以為又是哪個油光鋥亮的土財主,剛要發脾氣,老班主連忙添上一句:“這位可是市警察局的局長,咱可不能得罪啊。”

林鳳卿腦子裏轉了轉:“是不是個高個子穿西裝的?”

“是啊。”

他松了口氣,一邊換衣服一邊擺手道:“我知道了,讓他等著吧。”

話雖這樣說,他還是下意識的加快了動作。

走出戲院後門,他一眼便看到站在汽車旁的傅靖遠。傅靖遠本來是正常的表情,可是看到他後,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微笑著開口說道:“林老板,賞臉一起去吃個夜宵如何?”口音語氣,同何孟言一模一樣。

林鳳卿一怔,隨即大笑起來。說起來他今年也有二十三歲了,可是表情舉止,都還像個少年似的,所以總讓人覺著他年紀還小:“你昨天聽見了?”

傅靖遠猶豫了一下:“其實何夫人也沒要找老何,他貿貿然跑去打擾了他夫人的牌興,恐怕是要挨打的。”

“哦……你-------你可真是-------”林鳳卿恍然大悟原來昨天是他刻意幫忙,倒是一時間不好意思起來。傅靖遠卻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動作:“賞個臉嘛,林老板!”

林鳳卿只覺著傅靖遠這人實在好玩,便不再遲疑,低頭上了車。

二人一路去普天酒樓吃了晚飯。飯桌上兩人也是言談甚歡。林鳳卿相與過的公子少爺多了,像傅靖遠這樣的人卻是從未遇過。很顯然,他是個有學問有頭腦的正經人,說起話來,即便是在調笑,也絕無一句低俗下流之語。

飯吃到末了,林鳳卿忍不住說道:“沒想到在西安會遇到傅先生這樣個風雅有趣的人。”

“我有趣麽?其實你的意思是,我不說那些虛偽矯飾的客套話吧。”傅靖遠少喝了點酒,雖然沒醉,卻也帶了點酒意。

“不說虛偽矯飾的客套話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有趣了。我走過許多的地方,接觸過許多的人,可是像傅先生這樣率性直言的,就只有你一個。”

“這個評價太高了。不過我的確很討厭說謊,可是被四面八方逼著,不說不行。知道我為什麽不愛聽戲也要在臺下坐了整個晚上嗎?因為我喜歡你---------你不要笑,你應該知道,如果我不喜歡你,就不會散戲後去等你---------要說原因呢,從昨晚你拒絕何孟言時我就看出來,你有點小聰明,而且是那種健康的、可愛的小聰明。”

林鳳卿笑了起來:“你早就聽見我和他的對話了?還有你這是在誇我嗎?”

傅靖遠也笑了起來:“我的語言使用不當了,對不起。我只是想說你這個人很可愛,我現在的生活很沈悶,簡直看不到出路。所以看到你,我就會覺得眼前明朗一些。還有,我說出來你不要見怪,你的眼睛,和我從前一個戀人的眼睛很相像,都是非常的清澈。”

稱讚他相貌的人太多了,所以林鳳卿的好奇點在另一個詞上:“從前的戀人?為什麽沒能在一起呢?”

傅靖遠嘆了口氣:“因為志趣不投。不是一路的人,再怎麽努力也走不到一起去的。”

“她嫁人了?”

對方擡眼向他一笑,忽然轉移了話題:“不提這個了,我帶你兜兜風去如何?”

半個月後,林鳳卿在西安徹底的威風起來。何孟言之流也不敢再去登他的門,因為曉得他現在有傅靖遠捧著護著,成朵富貴花了。

聽了那些個傳言,林鳳卿只是暗笑,其實他和傅靖遠之間最清白了,哪有外面說的那樣烏七八糟。不過他素來也不怕傳言,對於他來講,傳的人越多,越能提高他的名氣,那可是好事。

至於這個傅靖遠,他心裏暗暗覺著他好像是有點癡。在自己身上也花了許多的錢和時間了,卻遲遲不見更進一步的行動,好像要保持住這個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狀態似的。兩人見面,無非都是傅靖遠發發牢騷扯扯淡,而林鳳卿的任務,只是要做一個貌似活潑明快的聽眾就可以了。

這天,兩個人正在傅家高談闊論,忽然一個下人匆匆走來,俯身低聲說道:“小孟來送單子了。您是先過一遍目呢,還是直接就送賬房,讓丁師爺明天去把上個季度的帳給結了?”

傅靖遠猶豫了一下:“你把他叫進來,我看看單子。”然後轉頭對林鳳卿道:“你等等,我有一點事情。”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一個大男孩走了進來,先是恭恭敬敬的向傅靖遠躬了躬身:“傅先生您好。”然後雙手奉上一沓紙單。

傅靖遠欠身接過來,仔細的翻看了一遍,立時就皺起了眉頭:“三個月用了四百五十支針劑?這是給人用的還是給大象用的?上個月謝廖沙大夫怎麽說的?不是讓他盡可能的控制用量麽?你回去,就說我問他,他到底還想不想好了。”他越說越氣憤:“還有你,他現在糊裏糊塗的,全都是你在拿主意了。你可好,全憑著他的性子來。你自己還有沒有點主見--------算了,我知道,跟你說也是沒有用處的,你除了他的話之外,從來都是誰也不聽。總而言之,你回去,找他腦子清楚的時候,告訴他,他要是別的花銷,多少錢我都供得上;要是拿了錢就往死裏打針,那可別怪我小氣吝嗇!他這兩天怎麽樣?”

“還好。”

林鳳卿有點好奇的擡頭向那個大男孩望去,想看看在如此強勢的指責下還能保持淡漠態度的,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然而待看清了他的相貌之後,他驚異的幾乎失口叫出聲來--------這個人他認識啊,他不是那個榮祥的小跟班麽!當年榮祥同他要好的時候,每次都是這個叫小孟的在臥房門外站崗,搞得人很是有些尷尬。事實上,他對這個人的印象還滿深刻的,因為長的有些稚氣,像個半大的男孩兒,可是態度一貫嚴肅,好像沒有感情似的。

小孟是榮祥的人啊,怎麽會跑來挨傅靖遠的罵?榮祥現在怎麽樣了也是不大清楚。他對這個人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奉天時代,說起來他帶兵撤出滿洲時,連個招呼都沒同他打,也算得上是薄情寡義了,可是一想到原來他對自己的好處,又總覺著他定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會如此,潛意識中總是怨恨不起來。

林鳳卿腦子裏轉了幾個彎兒,心裏瞬間打定了主意。故意的起身走到小孟面前仔細的上下大量一番,然後大聲驚訝道:“哎,你不是那個……那個小孟嗎?”

傅靖遠很奇怪:“你認識他?”

小孟也很奇怪,因為他根本就不記得林鳳卿這個人了。榮祥一直走的是花花公子路線,相好過的名伶多不勝數,小孟跟著看得多了,總覺著這些人仿佛都是一個模樣,都是女裏女氣的漂亮男人,簡直有些分不清誰是誰。而這個林鳳卿歷史久遠,更是讓他連想都無從想起。淡淡的看了眼林鳳卿,他轉身便想離開。

誰知林鳳卿在後面笑嘻嘻的又加了一句:“榮三爺現在可好啊?”

傅靖遠更加奇怪:“你還認識他?”說完之後忽然醒悟過來,隨即心裏便像被浸了醋似的,酸溜溜的不是個味道。

小孟也沒法繼續走下去了,他猶豫了一下,很勉強的答道:“還好。”

“他現在在哪裏呢?”

小孟停住腳步,不走,也不回答。傅靖遠的眉心則擰成了個大疙瘩:“他也在西安呢------小孟你先走吧-------鳳卿你好像和他還頗有交情啊。”

林鳳卿回到座位上坐下,很俏皮的一撇嘴:“那是當然,交情深著哪!”然後瞥了傅靖遠一眼,本來是想看看他有沒有吃醋,誰知發現他滿臉的羞惱,倒像是被當眾扒光了衣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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