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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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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陸柏言那句“我在大學等你”,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種子,在許念蕾的心湖深處悄然紮根,煥發出驚人的生命力。它不再是遙不可及的鼓勵,而是一個具體的目標,一個她必須奔赴的約定。這讓她最後階段的沖刺,擁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和力量。

她依然會焦慮,會因模擬考的起伏而心緒不寧,但那種滅頂的絕望感消失了。每當壓力大到無法承受時,她會摸摸口袋裏那塊已經不存在的鵝卵石(她將它小心地收藏在了筆記本裏),回想湖邊那個安靜的下午,回想他沈靜的眼神和那句擲地有聲的約定。然後,她便能重新低下頭,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繼續與那些艱澀的題目搏鬥。

她的藍色筆記本上,開始出現新的內容:

“解析幾何突破瓶頸,他講的方法果然有用。”

“理綜時間分配有進步,下次爭取更快。”

“今天陽光很好,像湖邊那天。”

“目標:A大。化學。”

A大,是陸柏言心儀的頂尖學府,也是他大概率會去的地方。化學,則是她相對感興趣且有一定優勢的科目。這個目標遙遠得近乎奢侈,但有了那個約定作為燈塔,再遠的路,她也願意去丈量。

王秀芹似乎也察覺到了女兒身上某種微妙的變化。不再是之前那種被鞭子抽打著向前、充滿壓抑的拼命,而是一種更內斂、更堅定的專註。她依舊會嘮叨,會關心成績,但那些話語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能輕易刺穿許念蕾的內心。許念蕾學會了用一種平靜的、甚至略帶疏離的態度回應,將母親的焦慮與她自己的目標清晰地隔離開來。

這種變化,讓王秀芹在困惑之餘,也隱隱感到一絲陌生的……安慰?她偶爾會看著女兒伏案學習的背影發呆,想起那個匿名寄來的、關於“放下執念”的書,想起廠裏領導那句“孩子壓力大,要多理解”的暗示。她開始嘗試著,在送夜宵時,不再追問成績,只是輕輕放下碗,說一句“趁熱吃”。

母女之間的關系,出現了一種脆弱的、基於距離感的平靜。

然而,就在高考前最後一個月,一個幾乎被遺忘的人,再次出現了。

那天放學,許念蕾照例和互助組的兩個女生一起走出校門,討論著剛發下來的英語試卷。在校門口,她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似乎在等人。當他看到許念蕾時,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

是張大山!那個曾給她送來舊書和錢的、父親的舊工友。

許念蕾的腳步頓住了,互助組的女生也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

“念蕾同學!”張大山臉上帶著憨厚而局促的笑容,手裏依舊提著一個看起來沈甸甸的、用舊布包著的包裹,“我……我又來了。”

許念蕾的心微微一緊,有些警惕地看著他。上次他的出現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這次……

張大山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備,連忙解釋道:“你別怕,我沒別的意思!我……我這次是來跟你告個別,也要離開這裏,去外地打工了。”

他頓了頓,眼神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看著許念蕾:“臨走前,就是想再看看你,把這個……交給你。”

他將那個舊布包裹遞過來。許念蕾猶豫了一下,沒有接。

張大山嘆了口氣,聲音低沈了些:“這裏面……是你爸……許建國以前的一些東西,還有……他年輕時寫的一本日記,沒寫幾天就扔下了。我想著,或許……你應該看看。”

日記?許建國還會寫日記?許念蕾感到難以置信。

“我知道,他不是個東西,對不起你們母女。”張大山的語氣帶著真誠的惋惜,“但人……都有糊塗的時候。這日記裏,或許有他……還沒完全變成混蛋之前的一點影子。你看不看,都由你。就當……是個念想,或者,當個警醒吧。”

他將包裹輕輕放在許念蕾腳邊,像是怕驚擾到她。

“我走了。你……好好考大學,一定要有出息,別……別走他的老路。”張大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憐憫,有關切,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類似於……愧疚的情緒?然後,他轉身,快步離開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許念蕾看著腳邊那個舊布包裹,像看著一個潘多拉魔盒。父親的日記?那個她記憶中只有暴戾、酗酒和索取的男人,竟然還有留下文字的時候?

互助組的女生好奇地問:“念蕾,那是誰啊?”

許念蕾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彎腰,撿起了那個包裹,感覺很沈。

回到家,她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裏,盯著那個包裹看了很久。最終,好奇心和對父親那未知一面的探究,戰勝了抵觸。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包裹。

裏面依舊是幾本破舊的、關於機械和電工的書籍,比上次的更加殘破。而在書籍下面,是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著的、巴掌大的、封面已經磨損的硬皮筆記本。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那本日記。

紙張泛黃,字跡歪斜潦草,充滿了那個男人的不耐煩。記錄斷斷續續,只有寥寥幾頁。

“3月5日,晴。跟張大山去了新工地,累得像條狗,但工錢還行。想攢錢買輛二手摩托……”

“4月23日,陰。秀芹又嘮叨,煩。等老子有錢了……”

“5月20日,雨。喝酒了,頭疼。好像……打了秀芹?記不清了。她哭了。煩。”

“5月29日。沒意思。什麽都沒意思。”

日記在這裏戛然而止。

許念蕾看著這些零碎、充滿負面情緒卻又隱約透露出一點普通人欲望和掙紮的文字,心情覆雜到了極點。這確實是她父親的字跡,笨拙,粗暴。這些文字勾勒出的,是一個在生活重壓下逐漸失控、沈淪的模糊輪廓,與她記憶中那個純粹的惡魔形象,有了一絲細微的差別。

他或許,在某個非常短暫的瞬間,也曾想過要好好過日子?只是這念頭太微弱,迅速被懶惰、酒精和暴戾所吞噬。

這並沒有讓她對父親產生任何同情或原諒。那些傷害是真實存在的,無法磨滅。但不知為何,看著這本日記,她心中對父親的恨意,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尖銳和窒息,反而沈澱成了一種更冰冷的、帶著悲哀的漠然。

她合上日記,連同那幾本舊書,重新包好,塞進了床底最深的角落。她不需要這些作為“念想”,但或許,它可以作為一個“警醒”——警醒她,永遠不要放棄自己,不要被任何困境拉入那樣的深淵。

同時,張大山這次的出現和離去,也讓她感到一絲異樣。他那句“一定要有出息”,和上次字條上的“別學你爸”如出一轍。他看她的眼神,總帶著一種超乎普通工友的關切,甚至……愧疚?

一個模糊的、荒誕的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她立刻甩了甩頭,否定了它。不可能。

她將註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試卷上。距離高考只剩下最後三十天。無論過去如何晦暗,無論未來有多少未知,此刻,她只有一個目標——A大,化學,以及,那個在終點等她的約定。

她拿起筆,攤開理綜卷,眼神重新變得專註而堅定。

過去的幽靈無法阻擋未來的腳步。她要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這最後的、決定命運的沖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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