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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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時間像指間的流沙,悄然滑入高二的軌道。學業壓力陡然增大,每個人都像是上緊了發條的陀螺,在題山卷海中高速旋轉。許念蕾也不例外,她幾乎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中,文學社的活動參加得少了,與李悅、張曉的交流也大多圍繞著習題和考試。

陸柏言依舊是那個穩坐年級第一的學神,但他能明顯感覺到許念蕾的狀態不對勁。她的勤奮裏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拼命,眼底時常帶著血絲,臉色也比之前更加蒼白。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學業壓力,更深層的原因,是王秀芹變本加厲的期望和那個始終懸在頭頂的、關於未來的巨大焦慮。

“你必須考上最好的大學!只有這樣才能出人頭地,才能對得起我這麽多年的辛苦!”——這是王秀芹掛在嘴邊的緊箍咒。

許念蕾像一頭被鞭子不斷抽打的牲口,只能埋頭向前,不敢有絲毫停歇。她害怕失敗,害怕讓母親失望,更害怕那個如果沒有考上好大學、就可能更加黯淡無光的未來。

這種高壓狀態下的脆弱,不堪一擊。

期中考試前一周,許念蕾在一次數學模擬考中發揮失常,一道她平時練習過很多次的大題,因為緊張和疲憊,思路卡殼,最終只解出了一半。成績出來,數學分數比她預期的低了十幾分。

當她拿著試卷回到家,王秀芹只看了一眼分數,臉色瞬間陰沈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就這麽點分?!”王秀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我每天起早貪黑供你讀書,你就拿這種成績回報我?啊?!”

許念蕾低著頭,手指死死捏著試卷邊緣,聲音細弱蚊蠅:“這次……題目有點難……”

“難?別人怎麽不覺得難?陸柏言怎麽次次考第一?就是你不用功!就是跟你那個死鬼爹一樣沒出息!”王秀芹越說越激動,一把搶過試卷,粗暴地撕扯起來,“我看你是不想好了!不想讀就滾出去!別浪費我的錢!”

紙張撕裂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割在許念蕾的心上。她看著那些寫滿自己心血、如今變成碎片的試卷,看著母親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連日來的壓力、疲憊和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勉強維持的理智。

“你撕啊!你都撕了好了!”她猛地擡起頭,第一次用如此尖利的聲音反抗,眼淚洶湧而出,“反正我怎麽努力都沒用!在你眼裏我就是個廢物!跟爸爸一樣的廢物!”

這突如其來的頂撞讓王秀芹楞住了,隨即是更加瘋狂的暴怒:“你敢頂嘴?!反了你了!”她揚起手,就要打下來。

就在這時,家裏的座機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王秀芹的動作僵在半空,狠狠地瞪了許念蕾一眼,才怒氣沖沖地去接電話。

許念蕾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狼藉的試卷碎片,無聲地流淚,身體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耗盡了她的全部勇氣,此刻只剩下無盡的虛脫和絕望。

電話是陸柏言打來的。他算準了時間,借口詢問一道班級事務,故意在這個時間點打來。他聽到了聽筒裏隱約傳來的爭吵聲和王秀芹尚未平息的粗重喘息,心中了然。

他不動聲色地和王秀芹簡單說了幾句,掛斷電話後,立刻用匿名手機號,給許念蕾那個老舊手機發了一條短信。手機在她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許念蕾茫然地拿出手機,屏幕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天臺。現在。”

發信人是個陌生號碼。

但她立刻就明白了是誰。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經深入骨髓。

她看了一眼還在客廳裏餘怒未消、喋喋不休的母親,咬了咬牙,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拉開門,沖了出去。

“你去哪兒?你給我回來!”王秀芹在身後氣急敗壞地喊道。

許念蕾沒有回頭,她沿著漆黑的樓梯一路狂奔,直到推開通往天臺的、沈重的鐵門。

夜風瞬間包裹了她,帶著初夏的微涼。縣城稀疏的燈火在腳下蔓延,頭頂是難得清晰的、綴滿星辰的夜空。

陸柏言已經等在那裏了。他靠在水泥欄桿上,背影挺拔,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手裏拿著兩罐溫熱的牛奶。

他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麽,只是將一罐牛奶遞到她面前。

許念蕾喘著氣,臉上還掛著淚痕,頭發也有些淩亂,樣子狼狽不堪。她看著那罐牛奶,又看看陸柏言平靜的臉,一直強撐著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她接過牛奶,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罐身,那溫度仿佛順著血液,一直暖到了心裏。

她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泥地上,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天臺上顯得格外清晰。

陸柏言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邊,陪著她,看著遠方的燈火,聽著她盡情地宣洩。

過了很久,許念蕾的哭聲才漸漸平息,變成低低的抽噎。

“為什麽……為什麽無論我怎麽努力……都不行……”她的聲音沙啞破碎,充滿了迷茫和痛苦,“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陸柏言轉過身,面對著她,目光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沈靜。

“許念蕾,”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你記得我們之前討論過的‘課題分離’嗎?”

許念蕾擡起淚眼朦朧的臉,有些茫然。

“你母親的期望,她的焦慮,她的不幸,那是她的課題。”陸柏言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而清晰,“不是你考了多少分,就能解決的。你無需為她的情緒和人生負責。”

他頓了頓,看著她怔住的眼神,繼續說道:“你的價值,不應該由一張試卷,或者任何外人來定義。你努力,是因為你想要成為更好的自己,是為了你自己的未來,而不是為了滿足誰的期望,或者向誰證明你不是廢物。”

“你不是廢物。”他斬釘截鐵地重覆,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從來都不是。”

這些話,像一道道閃電,劈開了許念蕾腦海中根深蒂固的迷霧。母親的咒罵,外界的眼光,長期的自我否定……在這一刻,仿佛被這堅定而清晰的話語,硬生生地撬開了一道裂縫。

課題分離……為自己的未來……不是廢物……

這些概念,陸柏言之前曾以各種方式滲透過,但從未像此刻這樣,如此直接、如此有力地,在她最脆弱的時候,擊中了她的心臟。

她呆呆地看著他,忘記了哭泣,忘記了狼狽,只是貪婪地吸收著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仿佛那是救命的甘泉。

陸柏言看著她眼中重新凝聚起來的光,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璀璨的星空。

“你看那裏,”他擡手指著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無論地上的燈火如何明滅,烏雲如何遮擋,它總是在那裏,按照自己的軌跡運行,散發著自己的光。”

許念蕾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顆星辰堅定地閃爍著,清冷,卻充滿了不容忽視的力量。

夜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帶著牛奶溫熱的餘溫和他話語中殘留的力量,緩緩撫平了她心中的波瀾。她依然感到疲憊,感到前路艱難,但那種滅頂的絕望和自我懷疑,卻悄然退潮了。

她低下頭,小口地喝著手裏的牛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慰藉。

“謝謝。”她輕聲說,這一次,聲音裏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種沈澱下來的平靜。

陸柏言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天臺上,望著星空,喝著牛奶,任由夜風穿過彼此之間那不足一米的距離。沒有過多的言語,卻有一種無聲的力量,在靜靜地流淌,修補著那些看不見的裂痕,也點亮了黑暗中,更加堅韌的微光。

蕾蕾,看見那顆星了嗎?那就是你。或許暫時被雲層遮蔽,但你的光芒,源自你自身,無人能夠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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