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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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那包來自“張叔”的舊書和錢,像一塊巨石投入許念蕾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她抱著那個包裹,像抱著一個滾燙的罪證,一路跑回了家,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裏。

王秀芹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到她懷裏緊緊抱著的舊報紙包裹,厲聲質問是什麽。許念蕾只是搖頭,死死抱著包裹不肯松手。王秀芹劈手奪過,粗暴地撕開,當看到裏面那幾本印著許建國名字的舊書和那一小疊鈔票時,她也楞住了。

“這……這是哪來的?”王秀芹的聲音帶著驚疑不定。

許念蕾蜷縮在床角,把頭埋在膝蓋裏,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一個……說是爸爸工友的人送的……”

王秀芹拿著那張寫著“別學你爸”的字條,手指微微顫抖,臉色變幻莫測。有瞬間的恍惚,似乎透過這些舊物,看到了許建國年輕時也曾有過的、短暫而模糊的、想要學門手藝好好過日子的影子。但隨即,更深的怨恨和現實的窘迫湧了上來。

“他還有這種‘好心’的工友?”王秀芹冷笑一聲,語氣尖刻,“誰知道這錢幹不幹凈!扔了!”

她作勢要扔,許念蕾卻猛地擡起頭,喊道:“不要!”

那是錢!是能夠緩解她們眼下困境的錢!下學期學費還沒有著落,母親微薄的工資勉強糊口,這筆錢像是沙漠中的甘霖。即使它帶著屈辱的印記,即使它關聯著那個她最憎惡的父親,她也無法輕易舍棄。

王秀芹動作頓住了,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和倔強的眼神,又看了看手裏那疊實實在在的鈔票,最終,只是恨恨地罵了一句:“都是那個殺千刀的造的孽!”然後將錢重重地拍在桌上,轉身出去了。

許念蕾看著桌上那疊散開的鈔票,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她需要這筆錢,可接受它,又仿佛同時接受了父親過往的某種不堪和這個陌生張叔難以理解的“善意”,這讓她感到窒息。

第二天在學校,她更加沈默,眼神時常放空,帶著一種沈重的迷茫。李悅和張曉關切地問她怎麽了,她只是搖頭。陸柏言將她的狀態盡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沒有立刻去詢問或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外界的介入都可能適得其反。他需要先弄清楚那個張叔的底細。

幾天後,匿名渠道傳來了回音。信息很模糊,但指向了一個方向:大約二十年前,許建國曾在鄰市一個規模不大的機械配件廠做過一段時間學徒,當時確實有一個關系不錯的工友姓張,叫張大山。後來工廠效益不好倒閉,工人們各奔東西,聯系就斷了。關於這個張大山的更多信息,暫時無法查到。

張大山……看來那個張叔沒有說謊。他確實是許建國過去的工友。一個在許建國墮落成爛泥之前,可能還保有幾分情誼的舊相識。他送來舊書和錢,或許真的是出於一種對故人女兒的、摻雜著惋惜和同情的覆雜心理。

風險等級降低了。這筆錢,大概率是幹凈的善意。

陸柏言稍稍松了口氣。但問題依然存在——如何讓許念蕾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沈重的“饋贈”?

周五的文學社活動,主題是“對話與救贖”。指導老師讓大家探討文學作品中的寬恕與自我和解。社友們討論熱烈,許念蕾卻一直低著頭,心事重重。

活動結束後,大家陸續離開。許念蕾磨蹭著收拾東西,陸柏言也故意留到了最後。閱覽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那筆錢,”陸柏言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響起,平靜無波,仿佛在討論一道數學題,“如果你覺得燙手,可以把它看作是……對過去某個瞬間的、還算像個人的許建國,的一種紀念。或者,幹脆就把它當成是那個張叔,對你這個‘許念蕾’個人的投資。”

許念蕾猛地擡起頭,驚愕地看著他。他知道了!他果然什麽都知道了!

陸柏言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書架上一排排厚重的書籍上,繼續淡淡地說:“接受它,不代表原諒什麽,也不代表要背負什麽。只是利用它,讓你自己能走得更遠一點。等你將來有能力的時候,可以選擇還給他,或者用同樣的方式,去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人。”

他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她心中最糾結的部分。他將“父親的饋贈”巧妙地轉換成了“對過去瞬間的紀念”或“張叔個人的投資”,剝離了其中讓她感到屈辱和束縛的情感枷鎖,賦予了它純粹的工具性——一個讓她前進的階梯。

許念蕾怔怔地看著他冷靜的側臉,心中的混亂和沈重,仿佛真的被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撬動了一絲縫隙。

是啊……她為什麽一定要將這筆錢和父親那個人渣捆綁在一起?為什麽不能把它僅僅看作是一筆能夠幫助她擺脫困境的資源?

“可是……那張字條……”她喃喃道,想起“別學你爸”那幾個字,心裏依舊刺痛。

陸柏言終於轉過頭,目光沈靜地看向她:“那更像是一句提醒,提醒你不要重覆他走過的錯路。而你現在做的每一道題,寫的每一篇文章,都是在走向與他截然不同的方向。你已經在證明,你和他,不一樣。”

你和他,不一樣。

這六個字,像一道強光,瞬間穿透了她心中濃重的迷霧。一直以來,她最恐懼的,不就是變成母親口中“跟你爸一個德行”的人嗎?而陸柏言卻如此肯定地告訴她,她不一樣。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慌忙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擦去。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清明,“謝謝……班長。”

這一次的“謝謝”,含義更深。

陸柏言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知道她聽進去了。他沒有再多說,拿起自己的書:“走吧,很晚了。”

兩人再次一前一後走出圖書館。夜空清澈,繁星點點。

許念蕾看著走在前面的挺拔背影,心中那片因為那筆意外之財而掀起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下來,化作了一種覆雜的、帶著酸澀的平靜。她依然無法完全釋懷,但至少,她找到了一個能夠與之共處的方式。

蕾蕾,人性的覆雜遠超你的想象。有許建國那樣的惡魔,也會有張大山這樣曇花一現的善意。學會分辨,學會利用,但不要被任何過往綁架。你的路,只屬於你自己。

陸柏言知道,這筆錢的心結,算是暫時解開了。但它也提醒了他,必須加快步伐,為她建立一個更穩定、更自主的經濟支撐。投稿和文學社只是開始,他需要為她謀劃更長遠的路。

而那個消失多年的張大山,他的出現,是偶然,還是預示著其他什麽?陸柏言隱隱覺得,關於許建國的過去,或許還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些秘密,可能與許念蕾的未來,息息相關。

他需要更深入地挖掘。這不僅是為了消除潛在風險,也許,還能找到另一把,可以打開她心靈枷鎖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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