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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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晚自習的燈光是冷白色的,均勻地灑在每一個伏案的身影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輕微的咳嗽或翻書聲,構成了夜晚校園特有的靜謐。陸柏言坐在許念蕾旁邊,看似在專註地解一道物理競賽題,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籠罩著身旁那個過分安靜的身影。

他知道,危險往往蟄伏在看似平靜的日常之下。

許念蕾正在寫英語作業,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忽然,她擱在桌角的那個屏幕有些碎裂的老舊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閃過一條新短信的預覽。

發件人沒有存名字,但那串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瞬間燙傷了陸柏言的記憶——是許建國。

短信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隔著距離,陸柏言只瞥見了“校門口”和“錢”這兩個關鍵詞。但這已經足夠了。

在“上一次”,就是這條短信,引發了許念蕾第一次明顯的情緒失控。她當時臉色瞬間慘白,以身體不舒服為由提前離開了晚自習,在校門口被許建國糾纏、拉扯,雖然最後沒出大事,但那場景被幾個路過的同學看見,成了後續一系列流言的開端,也讓她本就脆弱的神經更加緊繃。

陸柏言看到許念蕾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握著筆的手指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她飛快地按熄了屏幕,像要掩蓋什麽見不得光的秘密,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書本裏。一種混雜著恐懼、羞恥和無奈的情緒,從她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出來。

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陸柏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迅速合上手中的競賽書,發出輕微的聲響。許念蕾被這動靜驚動,下意識地擡眼看他。

“我有點事,要先回宿舍一趟。”陸柏言站起身,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語氣自然得像只是臨時起意。他沒看許念蕾,徑直開始收拾書包,動作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許念蕾楞住了,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突發事件打亂節奏的無措。她看著陸柏言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然後……目光平靜地看向她。

“你不走嗎?很晚了。”他問,眼神裏沒有任何探究,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我……”許念蕾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還要再學一會兒,想找任何借口留下來,避開與那個男人的正面沖突。但陸柏言就站在那裏,安靜地看著她,那雙沈靜的眼睛仿佛有種奇異的力量,讓她編造的謊言卡在喉嚨裏。

而且,他也要走……如果一起出去,是不是……會安全一點?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最終,在陸柏言無聲的註視下,她幾乎是機械地點了點頭,也開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東西。動作帶著明顯的遲疑和抗拒。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燈火通明的教學樓,踏入被夜色籠罩的校園。初秋的晚風已經帶上了涼意,吹動著路旁梧桐樹開始泛黃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輕響。路燈昏黃的光線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許念蕾始終低著頭,步履沈重,像戴著無形的鐐銬。陸柏言走在她身側稍前一點的位置,沒有說話,但存在感極強。他的脊背挺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通往校門的路徑,像一頭守護著領地的年輕雄獅。

果然,剛走到離校門還有幾十米遠的地方,一個搖搖晃晃、渾身散發著濃烈酒氣的身影就堵在了必經之路上。許建國比陸柏言記憶中更加潦倒,眼神渾濁,胡子拉碴,不懷好意地盯著低著頭的許念蕾。

“死丫頭,磨蹭什麽!老子等你半天了!”他粗聲粗氣地吼道,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許念蕾臉上。

許念蕾嚇得渾身一顫,猛地停住腳步,臉色在路燈下蒼白得像紙。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陸柏言不著痕跡地側身,擋在了身後。

這個動作流暢而自然,仿佛只是調整了一下站位。

陸柏言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許建國,那雙平日裏顯得沈靜甚至有些靦腆的眼睛,此刻卻像淬了寒冰,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冽和壓迫感。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對方。

許建國被他看得一楞,酒似乎醒了兩分。他認得這個小子,上次在校門口就是他多管閑事。看著陸柏言身後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女兒,又看看眼前這個氣質不凡、眼神冰冷的少年,許建國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一種卑劣的念頭湧了上來。

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語氣變得猥瑣而充滿惡意:“喲,小子,又是你?怎麽,看上我家這丫頭了?跟她媽一個德行,就會勾引……”

“你閉嘴!”

兩聲呵斥幾乎同時響起。

一聲來自陸柏言,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厲色,像鞭子一樣抽斷了許建國未盡的汙言穢語。

另一聲,微弱卻帶著顫抖的尖銳,來自陸柏言身後的許念蕾。她猛地擡起頭,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燃燒著屈辱和憤怒的火焰。母親是她內心最覆雜、最疼痛的傷疤,容不得任何人,尤其是這個她最憎恨的男人如此踐踏。

陸柏言感覺到身後女孩劇烈的顫抖,他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向前踏出一步,徹底將許念蕾護在身後,目光如刀,直視許建國,聲音冷得掉冰渣: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和《未成年人保護法》,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騷擾和恐嚇。需要我現在報警,請警察來處理你酗酒、騷擾未成年學生,以及可能存在的家庭暴力問題嗎?”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頭砸過去。他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只是單純地隔開他們,而是直接擡出了法律武器,精準地戳中了許建國這種欺軟怕硬之人的痛處。

許建國被他這番話鎮住了,尤其是“家庭暴力”和“報警”幾個字,讓他眼神閃爍,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他色厲內荏地罵道:“小兔崽子,你……你嚇唬誰呢!”

“你可以試試。”陸柏言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屏幕的冷光映照著他毫無表情的臉,“需要我幫你撥110嗎?”

他的態度太冷靜,太篤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許建國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那個雖然流淚卻不再一味退縮的女兒,再看看周圍開始有學生駐足觀望,終究是慫了。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指著許念蕾:“死丫頭,你給我等著!”然後,像來時一樣,搖搖晃晃地、狼狽地消失在了校門外的黑暗中。

危機暫時解除。

陸柏言緩緩放下手機,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許念蕾。

她還在顫抖,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蒼白的臉頰。但她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崩潰或逃避,而是緊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裏,除了殘留的恐懼,更多了一種覆雜的、像是第一次被如此堅定維護後的茫然和……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光亮。

陸柏言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書包側袋裏拿出一包幹凈的紙巾,遞到她面前。

許念蕾看著那包紙巾,楞了幾秒,才遲疑地接過,低聲道:“……謝謝。”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輕得像羽毛拂過。

“走吧,我送你到宿舍樓下。”陸柏言的聲音放緩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冰冷。

這一次,許念蕾沒有拒絕。她默默地跟在他身邊,兩人沈默地走在回女生宿舍的路上。夜風吹拂,帶著涼意,卻吹不散空氣中那份劫後餘生的凝重,以及某種悄然改變的東西。

快到宿舍樓下時,許念蕾忽然停下腳步,擡起頭,淚痕未幹的臉上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勇氣,看向陸柏言:“你……你為什麽……”

為什麽幫我?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出現?為什麽……要管我的閑事?

這些問題在她心裏盤旋,她卻問不出口。

陸柏言看著她那雙盈滿水光、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的眼睛,心頭巨震。他不能告訴她循環的真相,那太荒謬。他沈默了幾秒,夜色掩蓋了他眼底翻湧的情緒,最終,他只是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給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重若千鈞的回答:

“因為我們是同學。”

他頓了頓,補充道,目光沈靜地落在她臉上,“而且,你不該被那樣對待。”

許念蕾怔住了。“你不該被那樣對待。”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沖入她冰封已久的心河,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母親只會抱怨她不夠好,父親只會索取和傷害,周圍的人要麽憐憫,要麽輕視。

而眼前這個站在星光下、清俊如畫的少年,卻如此平靜而堅定地告訴她——你不該被那樣對待。

一股巨大的酸澀湧上鼻腔,讓她幾乎又要落淚。她慌忙低下頭,掩飾住失控的情緒,聲音哽咽:“……謝謝。”

說完,她幾乎是逃跑般,轉身沖進了宿舍樓。

陸柏言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久久沒有離開。他知道,今晚只是一個開始。許建國不會善罷甘休,王秀芹那邊也是個定時炸彈。但他成功阻止了一次公開的羞辱,更重要的是,他在許念蕾封閉的內心世界裏,投下了一顆名為“值得”的石子。

這漣漪雖小,卻至關重要。

他擡頭望向北方星空,那裏,北鬥七星正清晰地閃爍著。循環帶給他的不僅是痛苦的重負,更是未蔔先知的優勢和對命運脈絡的清晰認知。

蕾蕾,你看,我們已經改變了一小步。接下來,無論還要面對什麽,我都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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