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終章 正文完

關燈
第92章 終章 正文完

這種來勢洶洶的高熱, 餘林只在五年前體會過,他同絕大多數人那樣,在異變體和缺水斷糧的威脅下, 頂著高熱艱難求生了足足三天, 終於退燒時像是死過一次。

當然, 如今的他知道那是天賦正在激活的現象, 可惜他不是被上天眷顧的人,他的天賦弱得出奇, 僅僅是五感比大災變前的人類要稍微強上那麽一些, 放在整個人類之中, 就是個湊數的。

但他覺得上天依然待他不薄,讓他得到A01, 並順利借A01的天賦能力一步步把這份屬於自己的基業發展到如今的規模, 可……對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餘林的數個關節處依次炸出一簇簇骨花, 而他還在拼命轉動高熱的大腦, 去琢磨江入年的話。

他確實不知道大災變發生的原因, 但那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 而是因為,他認為如今探究這個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世界都已經變化至此,抓緊時間熟悉這份全新的規則, 並把一定的權利牢牢掌握在手裏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神賜”是他為數不多極為驕傲的作品, 它已經能做到短時間快速治愈傷患, 強化天賦,甚至還能逆轉異變進程,這還不是極限嗎?

身邊有人在痛呼,餘林已經無暇去分辨究竟是誰的聲音, 他緩緩擡起僵硬的脖頸,發出哢啦哢啦的響,眼球轉動先看了自己的身體,再看向不遠處的江入年,滿臉皆是震驚與難以置信,“你……你……”

他已許久未有這種瀕死的預感了。

在恐慌情緒的驅使下,他的手緩緩伸進口袋。

要……求援……

他還有很多事沒做,泰坦還沒開始出現在世人的目光中,還沒來得及被世人所認知……

他明明、他本應該……能去到更高的位置!

這難道不是獨屬於他的機遇嗎!?

餘林瞪大雙眼,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江入年,盯著那雙沒什麽血色的嘴唇一開一合地說話。

“餘林,你沒有未來了。”

“去向那些本不應該死去的人賠罪吧。”

臉側突兀起了一陣風,有人朝著餘林撲了過去,把他撲倒在地,險而又險地避開了一張四處啃咬的大嘴。

口袋裏的手機被甩落在地,發出兩聲嗶嗶後便再無動靜。

……

丘月月在駕駛座上坐直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不遠處。

在步景明收回領域,僅將影子鋪在地面時,頭頂陽光被一片厚重雲層遮擋,但所有人都看清了餘林幾人如今的模樣:身體扭曲,或趴或跪,皮膚發皺鼓脹,多處綻開材質不明的怪異肢體,肌肉顫動,眼球赤紅,嘴唇大開似是無法合上,涎液拉長低落,滴在地上浸入泥裏。

是面容恐怖,毫無理智的怪物,一共三只,不包括那個本就在“養蠱”行為下產生的實驗體。

在場的人都能一眼認出來,這分明就是數年來人類不斷與之對抗的,曾是同胞的人形異變體!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已經獲得天賦的人類還會異變?!

柯九辛端著槍看呆了,一時沒想起來在群聊裏說悄悄話,而是直接開口楞楞問道:“月啊,我沒記錯的話好像說會異變是因為人體和被激活的天賦無法共存的……對吧?”

“嗯……對啊。”

“所以目前人類應該只有七歲激活天賦的小孩才有可能異變的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那這是,”柯九辛一擡手指向那邊,“為什麽啊?”

丘月月想說她怎麽知道,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失去理智的異變體便已嗅到空氣中屬於異類的氣息,咆哮著朝步景明和江入年兩人撲了過來。

“老大!小心!”

“吼——”

場面重新變得混亂,步景明看也沒看那幾只異變體,察覺到身旁的光芒減弱,這時再瞧江入年的臉色,他的狀態肉眼可見的更差了,雙眼微瞇,身形不穩,下一秒就要昏迷的模樣。

“年年,收力。”步景明攬著江入年的腰在暗影的幫助下迅速拉開距離,打斷了他的天賦能量輸出,語氣著急,“很難受嗎?”

“……沒事,先把他們解決吧。”

步景明半點不信他說的沒事,但眼下確實需要先把敵人處理掉,步景明讓影子纏住異變體,把他帶回越野旁,塞進車裏。

“丘月月,照顧好他。”

“沒問題。”

若是其他人,其實犯不著讓江入年使出這招,這對絕大多數人來說,至少在戰力上是一種被強化了的結果,但用來對付餘林卻是正合適,步景明不知道他有多少後招,以防萬一直接將人異變成怪物,省得總有源源不斷的意外。

餘林本身的天賦看起來確實如他告訴江入年的那般平庸,即使異變成怪物,也沒多出什麽特別的能力,倒是另外幾只可以稱得上是精英級別的異變體,於是步景明把柯九辛叫上,順帶還有那只異變虎,就這麽對敵方發起了圍剿。

文越的能力由於華玄的存在,依然起不到太大的效果,小孩兒使槍也不那麽熟練,只好待在越野旁邊找時機見縫插針地給他們創造進攻機會。

……

林子恨不得把自己完全蜷縮在後座,嘗試了一下嫌棄太傻,又把腿放了下去。

他只是答應跟他們小草基地的恩人出來幫個忙,怎麽就好像親眼目睹到不得了的事情。

一會兒等這些人反應過來,不會把他滅口吧……?

林子幾乎要把呼吸都完全停住,生怕提醒丘月月車上還有一個他。

“入年,你……”丘月月確實沒顧得上後座的林子,她有心想問什麽,但江入年的狀態更重要,便暫且把疑惑咽了回去,把副駕駛的座位放平,讓他躺上去,“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喝口水?”

江入年緩緩搖了搖頭,沈重而緩長地呼吸幾下,才道:“沒事,只是消耗過大,躺會兒就好了。”

這個能力按理來說可能並不會產生那麽大的消耗,但他擔心不能一次到位導致多生事端,硬是爆發到自己從未使用過的強度,哪怕是當時救步景明也沒能做到這個程度。

當然,這也不是他再放一次血就能達到的效果,步景明也不可能讓這種事再發生一次。

感受著脫力的身體和空白的大腦,江入年望著車頂,好一會兒才察覺他的呼吸在顫抖。

是在擔心戰鬥的步景明,還是因為……自己第一次殺了人?

江入年其實說不太清自己在看見餘林真正在自己天賦下墮為異變體時,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那個在自己內心裏扮演著惡魔的形象,被自己親手葬送生命,從人形變得不似人形,就像曾經的自己那樣。

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但也很快轉變成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點兒堵,有點兒空白。

江入年下意識地想到先前和藍萬祥的那場對話。

老爺子告訴他,“鑰匙”的數量,又或者說濃度,是左右生物異變的關鍵因素。

聽起來似乎有點廢話,畢竟生物基因中那段被上鎖的“天賦”正是被“鑰匙”解開後,才導致天賦能量和本體產生沖突因而出現異變現象。

但藍萬祥說,“之前在所內被大眾相對認可的一個猜測,就是人類乃至全生物都是可以完全避免異變的,這是因為有些人只需要一點點‘鑰匙’就能順利激活天賦,而有的人需要很多。”

“人體一旦擁有所需過量的‘鑰匙’就會導致天賦能量和人體互斥……當然這一切都只是猜測,我們還沒來得及確認就出事了。”

而大災變後的情況也算是從側面印證了這一點:當時“鑰匙”洩露最先襲擊的就是B市,整個B市幾乎盡數淪陷成為異變體的樂園,少有人能從中存活並逃離。

在聽到這話時,江入年險些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他還記得,藍萬祥拿著他的血,說這就是“鑰匙”。

江入年的血中蘊含著天賦能量,換而言之,江入年本人就是“鑰匙”。

當時步景明在藍萬祥走之後,和他說,人類對天賦的研究還遠遠不夠深入,按步景明這幾年的所見所聞來看,一個人的認知可以影響天賦的使用方式,天賦能力其實可以一定範圍內做到所想即所得,也就是說,江入年一旦挖掘出反過來吸收對方身上的“鑰匙”的能力……

那麽,只要他想,就可以完全掌控一個人的人生。

可以想象,這個事實將會在整個人類種群中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

江入年猛地坐起來,嚇了丘月月一跳,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擡眼去望步景明,恰巧看見對方一刀徹底了絕曾經給他們帶來巨大麻煩的陳季。

而餘林,已不知在什麽時候,被步景明削去了四肢,一圈圈影子纏在他的身上將他牢牢壓制在原地動彈不得。

二十多分鐘的功夫,敵方幾人幾乎被消滅了個幹凈,唯有罪魁禍首給刻意留了一口氣,被影子拎著舉到車旁來。

步景明提著沒來得及擦還在淌血的刀,隔著車窗和江入年對視,眼中是問詢之意。

這個人最終的結局,應該讓江入年來定。

“……呼。”

江入年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右手緊握成拳又松開,看看失智發狂仍然在掙紮的餘林,又看看步景明,最後只是垂眸搖了搖頭。

他一言不發,柯九辛還沒弄明白他意思呢,就見自己老大幹脆利落地割了那人的喉又捅了一刀心臟,最後還拿了槍在大腦和心臟上各補了一槍。

全方位補刀,保證死得透透的。

整個“行刑”過程江入年沒有看,步景明也沒有多問,隨手將餘林的屍體扔遠,像是為江入年的五年痛苦畫了個句號。

看得出來江入年的情緒不佳,但此刻也不方便交流,步景明先看向丘月月,“向長霖怎麽說?”

原來在方才江入年放空回憶的時候,步景明邊打還邊不忘讓丘月月聯絡被襲擊的天明基地,看看情況如何,如果很糟糕的話他們就要盡快解決這邊趕回去支援。

提到這個,丘月月臉上的表情輕松不少,道:“基地沒事,向哥說小問題,餘林所說的動手並不是派了什麽碾壓級別的大部隊,只是讓幾個人過來用天賦空投能量彈進行了一波偷襲轟炸。”

……這聽起來不像是小問題。

丘月月擡手做了個手勢,“我還沒說完,還記得那頭異變巨象嗎?”

她三言兩語簡單覆述了天明基地的情況:泰坦那幾人過來進行自殺式襲擊,但恰巧那頭被救下變成天明守護獸的巨象能力是屏障防護,在敵人還沒趕到基地附近時就察覺到了他們,把屏障一開,敵人榨幹自己的天賦能量也沒能打破,最後全部被活捉。

或許是餘林自大沒有特別關註天明的情況,又或許他本來只想拿這事兒做個幌子引步景明露出破綻,總之這事兒沒能達到他想要的效果,也算個不錯的好消息。

步景明聽完臉上沒多大表情變化,只是周身淩厲氣勢緩緩收回,正要讓外面的幾人上車回基地再說其他,口袋裏的聯絡器又響了。

他掏出來接通,是李煥卿元氣滿滿的聲音,“哥!你猜我現在跟誰在哪?”

“有話就說,在忙。”

“好好好,不賣關子了,我可是來邀功的,”李煥卿語氣裏滿是得意,“還記得 薛川吧?廣曙首領,我把泰坦的消息賣給他了,然後他真要來報仇,我就尋思你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所以派了點人過來幫了他一把。”

“我們運氣好像還不錯啊,他們頭頭好像正好不在,薛川帶人闖進去了現在還在打著,不過我看也快要給泰坦打得七七八八了。”

“……哥?你怎麽老不吭聲,臥槽不會你要找那人真的是首領頭頭他不在基地是找你去了吧?!”

這事兒以繁星的情報網和李煥卿的邏輯能力來說並不難猜到,於是步景明給出肯定的答覆,“嗯,我設局把他引出來了,他已經死了。”

“哦你設局……死了?!”李煥卿的聲音高了八個度,“就、就死了?”

步景明一邊和他說著一邊用眼神示意丘月月從駕駛座上下來,自己上去,“嗯,被我殺了,你讓薛川打的時候註意點地方,泰坦裏應該有很多實驗資料是有用的,我晚點抽個時間過去一趟和他聊聊,那些資料我們三方可以平分。”

雖然餘林幹的都不是人事,但對天賦的研究肯定有不少成果,科研也是人類進步很重要的一環,對天明發展有好處。

“……”李煥卿沈默了一會兒,頗為迷茫地開口:“行,我一會兒和他說……所以哥你和泰坦打起來了?受傷沒?嚴不嚴重……哦我忘了,你有哥夫來著。”

步景明給自己系好安全帶,餘光瞥到副駕駛上的江入年也默默把放平的座位重新拉起來並且扣好安全帶,便啟動越野掛上檔,“沒什麽事晚點再說,掛了。”

聽到對面應聲,步景明掛斷通訊把聯絡器放進口袋,目視前方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伸過去尋到江入年的手安撫地捏了捏再收回來。

一路上都很安靜,包括後座,當然步景明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柯九辛這個憋不住的性子肯定拉著另外兩位在偷偷討論著江入年暴露出來的能力。

但現在不方便說,無論是環境還是有外人。

暗影在步景明的操控下吞沒越野,接著貼在藤蔓墻上迅速翻越出去脫離桎梏再吐出來,朝著天明的方向疾馳而去。

和步景明猜得沒錯,後座的柯九辛忍了又忍,和丘月月使了好幾個眼色終於嫌這樣的交流方式不太順暢,用天賦給三個人拉小群,“月月你要不要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剛才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丘月月毫不客氣地動手了,但不是掐她,而是掐了一把自己,“沒有人在做夢,沒想到入年他……難怪當初的實驗數據那麽奇怪。”

但她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江入年能做到這種程度,這看起來有點太過危險和……可怕。

而且,這意味著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恐怕在場的人裏只有文越還沒能完全領悟到這一點。

如果處理不好,這對江入年來說可能是另一種災禍,而現在這輛車上還有外人。

快把自己貼到車窗上的林子感受到兩束探究的目光投向自己,臉上肌肉抽動兩下,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表態,那視線又收了回去。

“月月,你的意思是,入年能做到的也許還有更多?”

“我想是的,可能等我們回到天明以後隊長才會跟我們說更多……會的吧?”

柯九辛又瞥了一眼林子,“會的,其實老大讓我們看見了,就說明肯定是信任我們的,包括旁邊那位,不然他有的是法子瞞著我們。”

她這麽說了,丘月月便暫且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直到眼前出現熟悉的基地大門,和那個熟悉的身影。

此時太陽已經逐漸西斜,將影子拉得很長。步景明把車開進天明,停在常停的地方,而後幾人紛紛下車,看著向長霖笑著迎上來,“歡迎回來,你們臉上這都是什麽表情,難道事情沒處理好?”

步景明搖了搖頭,說話之前先自然地牽上了身旁江入年的手,“不,對方已經被我殺了,事情解決了。”

向長霖的視線在幾個人身上挨個兒掃一圈,“那你們這是?”

“晚點說,”步景明這會兒急著回去確認江入年的狀態,他看向林子,“今天的事……”

被那雙沒什麽感情的深邃眼睛盯住,林子忍不住渾身一激靈,趕在他威脅自己之前搶先說道:“我保證把今天看到的都爛肚子裏,說出去一個字我天打雷劈!”

步景明頓了頓,也沒解釋,只拉著江入年沖幾人一頷首,離開了。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林子趁著沒人註意自己也趕緊腳底抹油開溜,於是只剩下摸不著頭腦的向長霖和柯九辛三人還站在原地。

“所以,有沒有人可以給我解釋一下?”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

“呃……”

……

街上沒有多少居民,偶爾能聽到一些討論那只異變巨象的閑談。步景明走得並不快,在徹底離開那幾人的視線後,叫了一聲江入年。

沒問他現在還難不難受,沒問他大仇得報有什麽想法,就只是叫著他,小小彰顯存在感。

江入年知道步景明的意思,雖說他倆不是什麽雙胞胎,但這麽多年的相處也時常心有靈犀,步景明給他的安全感是任何人都給不了的,所以江入年知道自己這會兒就算不吭聲不搭理,對方也不會不耐。

於是兩人之間的交流止於那一聲呼喚,直到他們走進單元樓,直到門板開合發出輕響,將風塵都阻攔在外。

步景明松開江入年的手,轉過身面對他,然後張開了雙臂。

江入年微微低頭,視線落在地板上,沒看他,但是向前一步把自己放進了他的懷裏。

那兩條手臂很快收緊,像是牢牢抓住拋上岸的錨繩。

彼此的身體之間沒有一絲空隙,江入年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能嗅到他身上那些塵泥味和幹涸的血銹味。

“景明。”

“我在。”

江入年又不說話了,步景明就這樣摟著他帶他去到沙發上坐下,任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上半身向前趴伏在自己胸前。

坐著總比站著放松,步景明能感覺到懷裏的人身體漸漸放軟,他原本摟在對方腰上的手也上移到後背的位置,不輕不重有節奏地拍著。

步景明看不見江入年的表情,安撫了一會兒聽他平緩規律的呼吸以為他睡著了,手還沒停下就聽見他開口。

“你問我。”

看來是緩過來了。

步景明的掌心最終落在他後背心口的位置,貼著不動了,“還有哪裏不舒服?想要我怎麽做?”

“……你再問。”

“餓了吧,想吃什麽?再過一會兒也該到飯點了。”

“……”

步景明嘆了口氣,“好吧。餘林死了,你有什麽想法?”

懷裏的軀體抖了抖,那悶在布料裏的聲音鼻音很重,“我……好像高興,又好像不高興。”

步景明耐心地聽著,聽見他吸了吸鼻子。

“景明,我可能會一直一直這個樣子,就算殺了他我也好不了。”

“嗯。”

“……”

步景明等了等,沒等來下文,於是繼續說:“沒關系,年年,沒有人要求你在他死之後馬上就好,我一定要處理他,是為了避免他繼續給你造成傷害。”

“就算你一直這樣也沒關系,有我在,你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又或者什麽都不想做。”

他溫柔地說著,伸手把江入年的臉擡起來,彼此額頭相觸,一個十分親昵的姿態,“就像你之前問的那樣,我會一直在,只要你需要我。”

江入年把眼睛閉上,沈默了一會兒,“之後的事,要怎麽處理?”

“你怎麽想?”步景明也學他把眼睛閉上了,極近的距離失去視覺只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發現自己擁有可以救世的能力,你怎麽想?”

“我……感覺喘不上氣,”江入年實話實說,“如果可以,我不想做這個人,我不想有這樣的能力,把這個給你,或者給其他任何有能力的人,都比在我手上要好。”

“嗯,這個責任太大了,你不想的話,我就把這件事徹底壓下去。”

步景明讚同他,順著他的話說,可他又話音一轉,“但我不想這個能力被埋沒,這不應該被埋沒。”

人類不應該只是活在這樣的世界裏,也不應該再有下一個泰坦借著這樣的亂世隨意踐踏人性。

“我很矛盾,景明,如果可以回到只需要苦惱期末如何不掛科的時候就好了。”

“我的能力不是時光倒流,所以我想,如果我能讓人類盡快回到曾經和平有序的時代,我應該……是開心的。”

最後幾個字輕輕地砸在空氣裏,似是猶疑又似是確信。

步景明緩緩睜開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在內心暗嘆。

其實餘林完全沒必要用這麽強硬的手段去控制江入年,自己的愛人從小就是一個友善有責任心並且不吝於信任他人的人,假若餘林選擇說服他合作,說不定泰坦真的可以成為一個時代的代名詞。

可惜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如果了。

步景明稍微往後仰頭拉開些許距離,讓他的腦袋可以重新靠在自己的肩窩處,“還有很多事要去做,首先得去泰坦總部瓜分一下那些重要的科研資料,然後和向長霖討論一下你的天賦的事,還要規劃一下我們的未來。”

“你要跟我一起嗎?”

*

聽說步景明要去泰坦總部,向長霖也提出同行請求,但顧慮基地需要有人坐鎮,還是不得不放棄這個打算。由於薛川已經將總部的大部分戰力都肅清,戰鬥臨近尾聲,時間還略顯緊張起來,也就不方便再用越野載一車人浩浩蕩蕩地過去,最終也只是步、江二人在各自天賦的助力下沒花太久便迅速地趕到了現場。

不過在溝通之下,天明組織了一支小隊和步景明同時出發,會在之後負責運送重要資料和儀器設備回天明。

順帶一提,藍萬祥也隨隊興致沖沖地出發了。

步景明和江入年趕到現場,前者跟薛川一起清理了剩下的餘黨,後者則跟繁星的人去解放了那些仍有救的實驗體,順帶以口琴做遮掩治療了傷患。

那些和異變體幾乎無異但還保有理智的實驗體,征詢意見後,放走的放走,安樂的安樂,其中有一對比較特殊的兄妹被繁星帶走。

泰坦似乎完全是餘林的一言堂,以至於失去他後內部便人心渙散,調動不了的實驗體“軍隊”和各自為戰的高層人員,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輕輕松松就被打成散沙,遺產被三方瓜分,順帶在總部中知曉了這片土地上還有多少例如山河基地那樣的據點,之後挨個兒清理收編。

這個野心勃勃犯下無數罪惡的組織最終被扼殺在黎明之前,勉強給了無法安息的靈魂一個交代。

對了,順帶一提,步景明在總部的某個實驗室裏,久違地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田東宇。

步景明幾乎要完全忘記這個人了,再會之時才想起來當時柯九辛似乎有跟自己說,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果然是被泰坦的人一起帶走了。

其實仔細數來,距離那件事並沒有過去太久的時間,但這位前隊友卻變得格外面目全非,他趴伏在地上,被兩根極粗壯的鐵鏈鎖著手腳,頭發淩亂,衣衫襤褸。

當然,最大的變化是,他的軀幹如同吹鼓了的氣球,表皮爬滿青紫紋路,時不時在某一處亮起一個小點,就會引起一陣痛苦的喘息。

而他竟然還有意識,在睜開眼看見步景明的時候,眼睛一亮,露出激動的神情,“明哥……嗬……救、救我……”

但他看清步景明眼裏的淡漠時,又一楞,像是想起什麽,又改口道:“殺、殺了我……”

被泰坦帶回去哪有什麽好下場可言,步景明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他在泰坦眼裏唯一的價值可能就是拿來對付自己,可惜實驗似乎沒有成功,而且也沒有繼續下去的機會了。

步景明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蹲下身,語氣平淡地開口:“很痛苦?”

“痛苦就對了,泰坦的手段你不過體驗了這麽短的時間就想求我給你解脫,可他足足度過了五年這樣的時光。”

“你到底憑什麽覺得,沒有他,我就會多看你一眼?”

話音未落,田東宇臉上的表情灰敗下去,過了兩秒又變得猙獰,可還沒等田東宇再開口說什麽,屋外又傳來一個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聲音。

“景明?這邊有什麽情況嗎?”

田東宇眼睜睜看著他喜歡的人站起來,撣了撣衣角並不存在的灰,轉身時臉上是他從未獲得過的溫柔。

“不,沒事。”

在對方離開這間實驗室前,田東宇最後一次聽到他對自己說的話是。

“不會有人再到這裏來了,祝你好運。”

從這個鋼鐵巨物回到天明基地,步景明又獨自去了向長霖的辦公室,晚飯也沒吃,在裏面待了足足四個小時才出來。

翌日,向長霖向天明的另外三位高層正式介紹了步景明,而後天明基地開始迅速發展擴張,吸納流離失所的人和快要堅持不下去的小基地的居民,驅趕清剿周圍區域的異變體,基地的範圍徹底跳出小區,逐漸擴大到整個小城。

接著,暫停吸納新人員,專註內部管理的同時借助泰坦的科研資料發展科技,自己吞不下的拿出一部分出去和其他基地做交易,自此天明基地慢慢出現在世人的視野中,成為閑時的談資和向往。

盡管天明基地的首領明面上仍是向長霖,但高層內部都知道很多事都是步景明策劃完成,向長霖想把這個位置徹底讓給他坐,但被他以“基地居民更熟悉且認可你,沒必要這個時候在這件事上有變動影響民心”為由給拒絕了。

步景明很忙,相比之下江入年就清閑很多,因為步景明表示還不到揭露他能力的時候,天明還不夠強,貿然暴露很容易守不住招來不必要的爭端。不過考慮到江入年的精神狀態,很多不那麽嚴肅的場合步景明都會帶上他一起,也讓外界知道這位新出現的高層有一個愛人,兩人十分恩愛,出雙入對。

在大約三個月後,一小夥流竄在外的泰坦餘黨試圖對外暴露當初“神賜”的秘密,想要吸引幾大基地為此爭鬥,能讓他們坐收漁翁之利得以卷土重來,但他們的計劃剛剛起步就被無處不在的繁星成員註意到並及時通知給步景明,於是步景明又親自帶了一個小隊迅速將最後一點危險的火星徹底踩滅。

在天明基地飛快發展的這期間,柯九辛是個閑不住的,選擇加入了天明的守衛隊,文越也追著她進去了,而丘月月則理所當然地加入了藍萬祥的科研小組,又幹回了老本行。

當然,她沒有忘記通知遠在風火基地的藍綺過來一趟,當那個氣質清冷走路帶風的藍醫生出現在天明基地,看見藍萬祥的那一刻就楞了,一邊叫著“外公”一邊撲了過去,難得地哭得像個小孩。

大家都有事要幹,除了江入年。

跟著步景明出去跑了一段時間,後來再問,江入年便拒絕再外出,絕大多數時間都獨自待在屋裏,時不時在附近走走。

吃飯倒是比之前要省心不少,勉強算是恢覆到一個正常人的飯量,但前提是要步景明在旁邊陪著。

夜間時有夢魘,步景明多次在察覺到他呼吸急促後醒來,花些功夫重新哄睡。

再後來,步景明聽手下說,江入年帶著口琴去了醫療部,當天晚上步景明回家,察覺到他的心情難得不錯,便什麽也沒說,任他閑來無事就去醫療部幫忙。

氣候漸熱,隨之而來的雨季也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整個天明基地和過去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切都在有序推進,基地內的氛圍也安然寧靜,時常讓人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大災變前的日子。

某日下午步景明從外面回來,他剛結束和風火基地的商談,敲定了一筆交易。對方十分難纏,幾乎寸步不讓,談得步景明頭疼,所幸最後勉強達成了雙方都可以接受的局面。

持續大半天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只有厚厚的雲層尚未散去,空氣中滿是清涼的土腥味。步景明的思緒從商談中脫離後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江入年。

這個時候,對方應該會在哪呢?他是不是直接去醫療部找會更快一點?

步景明的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改良後的聯絡器才想起來,這東西在李煥卿派人送來時他就給了江入年一個,只不過兩人都還沒習慣這個東西的存在。

指尖碰觸到冰冷的金屬外殼,步景明正要拿出來撥通江入年的號碼,視線下意識往上擡了擡,忽地睜大雙眼。

他已經下意識地走向了家的方向,但此刻距離那棟樓還有一點距離,而正是這點距離讓他得以不用多擡頭就能看見樓頂有個熟悉的身影靠在邊欄上。

……是江入年?!

心臟霎時狂跳起來,步景明的大腦轟的一下變得空白,甚至來不及思考對方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不對勁,拔腿就往單元樓跑。

沖進樓裏看見電梯停在18樓,步景明想也不想就放棄了這個選項,往上跑了兩三樓才想起來用自己的天賦,黑影包裹他迅速向樓頂竄去。

短短幾分鐘,步景明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生怕自己最近太忙一時沒顧上江入年,對方要……

來到樓頂看見通往天臺的門半開著,步景明果斷鉆進去,頭頂陽光將他從影子裏逼出來,他只好大步跑過去。

“年年!”

猝不及防被人從背後死死抱住,江入年也嚇了一跳,微微回頭去看他,“景明?”

“……你怎麽在這裏?”

切實把人抱在懷裏,步景明的理智才稍微回歸大腦,驚惶的情緒也慢慢平覆,他松開摟著江入年的手,將對方轉了一圈面對自己,上下打量片刻,松了口氣。

太好了,沒有那種一看就讓人很難過的表情,也沒有什麽不應該出現的傷口。

看他這副模樣,江入年哪裏猜不出來他誤會了什麽,有些無奈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想那個……你不是說今天的事很多嗎,現在就回來了?”

步景明沒答話,再次把他擁進懷裏後,才徹底調整好氣喘的呼吸,“嗯。你怎麽在這裏?”

“啊,月月說,阿貓告訴她今天這場雨應該是雨季的最後一場雨,結束以後會有很漂亮的彩虹。”

江入年擡手安撫地在自己愛人的後背上拍了拍,“阿貓說在樓頂觀感最好,所以我上來了。”

“擔心你看不到,我還專門去借了一臺相機。”

他這麽說了,步景明才註意到天臺墻上邊欄內放著一臺不大的數碼相機。

江入年在他懷裏擡頭,越過他去看烏雲尚未散幹凈的天空,“你來得也正好,彩虹還沒出現,可以不用只看照片。”

“嗯。”

步景明松開手,和他並肩靠在圍墻邊上,想了想,把考慮了一段時間的想法告訴了他。

“年年,我打算對外公開你擁有的能力了。”

他扭過頭,望著江入年的側臉,眼裏的著急已被柔情取代,“但那會是我的能力,你能明白嗎?”

江入年到底沒有他的實力強,而他也不可能無時無刻都在江入年的身邊,不如把大眾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天邊雲層滾動,越來越多陽光從雲的邊緣照射而出,遠處隱隱出現了一個輪廓。

江入年的手臂交疊在墻上,遠眺著鱗次櫛比的高樓和巨植,沈默了一會兒後,輕聲道:“嗯,我知道。”

知道這是為了保護自己,知道這是步景明沈甸甸的愛意的證明。

“我其實不在意那些,對我來說,有你在身邊,有安全的環境,就已經是大災變後從來沒想過的生活了。”

“我只有一個要求,”江入年將視線收回,回望他,“在需要我,在我能幫得上忙的時候,不要拒絕我。”

江入年很清楚自己沒有多強的能力,很多時候……至少目前的他還是一個需要操心的對象,但……

自從徹底將泰坦消滅,或許,無論江入年承不承認,那片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上的濃厚黑雲確實散去了,步景明不僅將他從沾血的威脅中徹底拉出來,還創造了一個足夠安全與安心的環境,再加上數年如一日的愛,讓江入年直到最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困於過去了。

每天早晨在愛人的懷裏醒來,看見緩緩明亮的天光,想的不再是自己怎麽還活著,而是步景明今天會給他帶回來什麽樣的早餐。

他會重新去觸摸那些被步景明專門收集過來的樂器,再次和音符共鳴。

他會去醫療部,用天賦治療病人,然後收獲真情實感的感謝。

還會走上街道,聽到居民慶幸自己能在天明基地裏無憂地生活,偶爾還能聽到幾句對步景明的誇讚,他才知道自己的愛人為了維持發展這個和平的環境去做了那麽那麽多的事情。

陽光很暖,食物很香,音律很悠揚。

他也不能永遠在步景明的身後。

“景明,彩虹出來了。”

“嗯。”

遠處晴朗的天空之下,顯出一輪巨大且清晰的彩虹,色帶鮮明,壯觀而美麗。

(正文完)

-----------------------

作者有話說:狀態不佳拖得這麽久真是不好意思,總之感謝每一個看到這裏的寶寶,愛你們

第一本超過三十萬字的原創完本也在我的寫作生涯上刻下了一個很重要的裏程碑,這一本由於自身原因有著或多或少的問題,也是為了一碟醋包了這麽大一盤餃子,吸引了不止我一個食客,很感謝你們的陪伴。

之後的假如末日到來時沒有分離的if番外會是免費的福利番外,可能會設置在訂閱率90%。

希望我們還會在下一本繼續同行(鞠躬)

——

接檔文:《不僅穿為alpha還已婚?》

文案:

【外熱內冷孤獨自厭攻x膽怯懦弱靈魂堅韌受】

伏喻執連熬幾個大夜維修整整一箱子舊物,終於如願以償在天光微亮的清晨猝死在家中。

可他沒料到,自己竟會在某條陌生的街道被活活凍醒,不僅渾身酒氣,身邊還有一個完全不符合科技發展現狀的智能機器人圍著他噓寒問暖。

伏喻執:不好意思,我頭有點暈,請問你剛才都說了什麽?

機器人:我說,您的妻子也太過分了,竟然不來接您回家,放任您喝醉了一個人走回去……

伏喻執:等等,你說什麽?我的妻子?

機器人:是的,數據庫檢測到您是一名優秀的alpha,已經和一位omega結婚了呢。

伏喻執:什麽alpha……不對,等等,我?已婚?

開什麽玩笑?!

伏喻執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已經不在原來的世界了。

他的靈魂還真是難殺。

由於沒有原主記憶,伏喻執費了一番功夫才回到原主的家裏,一擡眼,視線穿過玄關與客廳,落到那個長發飄飄的omega美人上,呼吸一滯。

那張格外完美的側臉,逆著光,看得不夠真切,卻又在朦朧中極具氛圍感。伏喻執還沒來得及心動,omega卻先露出滿臉驚恐神色,空氣中頓時彌漫了一股揪人心臟的花香。

伏喻執發現,在見到他的瞬間,對方第一反應是轉身想跑,卻又硬生生克制住,轉而迎上來,在他腳邊跪下,乖順地低下頭,長發自兩邊滑落,露出傷痕累累的後頸。

omega說:“歡迎回家。”

伏喻執厭惡婚姻,就像厭惡那對彼此糾纏折磨寧願一塊兒去死也不離的父母。

可omega一邊哭一邊攥著他的褲腿懇求。

“……求你、不要帶我去離婚……”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再也不敢了……”

伏喻執弄不明白,但是哭得這麽可憐,算了。

他看著跪在腳邊瑟瑟發抖的omega,嘆了口氣,捋起袖子繼續幹自己的老本行。

在他的預想中,應該能憑借原本的手藝混口飯吃,再慢慢處理和這位“妻子”的關系,當成合租室友或是別的什麽,都可以,總之不能是妻子。

這個計劃重要的是後者,可偏偏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情期摧毀殆盡。

伏喻執在天亮的時候靠在床頭點了根煙,沒抽,任它燃了半晌,最後熄在煙灰缸裏。

事態的失控讓他下意識豎起心墻,冷淡幾天想將關系退回從前,可omega晚上眼眶微紅敲開他的房門,手上拿著一個小背包,想下跪但忍住了,問他如果答應離婚,可不可以不要討厭他。

伏喻執看著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跳,把他的背包拿走放在一邊,再把他攬進懷裏嘆了口氣。

“……沒有討厭你。”

算了,妻子就妻子吧。

不知不覺間,伏喻執在這裏待得越來越久,他從未想過自己未來的人生中,竟然真的會有另一個人來幹涉他的生活,而他甘之如飴。

縈繞在心臟上的陰霾被omega細心擦去,大塊的臟汙被清洗幹凈,最後放到戶外的小花園裏,和毛絨娃娃一起曬太陽。

閱讀指南:

1.hurtfort,兩位皆是成長型主角,雙向救贖。【不適合極端控黨觀看,請把重心放在小情侶身上吧】

2.受對原主屬於年輕單純被哄騙,由於原主很快就不裝了,所以受對原主沒什麽感情

3.關於潔不潔……筆者不太知道應該怎麽排雷,精神上肯定是雙潔,但是受被原主完全標記了,但攻又魂穿原主……筆者都寫h/c了讓讓筆者吧實在沒有飯吃(土下座

4.性別壓迫比較嚴重,但本文不強調平權,著重兩位主角的內心成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