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回憶? “我來接我幹兒子回家了。”……

關燈
第52章 回憶? “我來接我幹兒子回家了。”……

那片葉子被他抵在唇縫之間, 上方邊緣微微向外卷出一個弧度,江入年垂眸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吹響了手裏的葉笛。

只吹出了一個音, 他就楞住了, 氣息突兀中斷, 曲調也以一個怪異的音聲潦草收尾, 匆匆消散在空氣裏。

似是有些無法相信,江入年捏著葉子, 又送出一段氣, 可惜吹出來的調子都打顫, 根本稱不上是曲。

“……”

江入年把葉子從唇邊拿下來,接著松開手, 任由它晃晃悠悠地落到地面上。

“怎麽了?”步景明也走過去, 跟他一塊兒坐在地面上, 輕聲問道:“是葉子不對嗎?”

“……葉子沒有問題。”

江入年瞧了眼自己的手, 又將視線移到靜靜躺在面前的樹葉上, 整個人的氣勢一點點地頹了下去, 像一朵腐爛的蘑菇。

“那我們不吹葉子了,”步景明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試圖把他的註意力吸引過來,“去他們的晚會上吃大餐?”

“不去。”

回頭要是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吐出來, 那可太糟糕了。

“那你陪我去?”

江入年擡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這個借口你用過了。”

“一招鮮, 吃遍天,”步景明捏了一把他的臉,“不去的話,出門走走?”

江入年仍是搖頭拒絕, 他提不起勁,出個房門都感覺要命了,一點光都見不得。

步景明無法,只好陪他一起待在臥室裏,晚上好說歹說哄著他吃了些東西,月亮都沒升多高呢,江入年又縮進被子裏閉上了眼,獨留步景明守在旁邊,對著他如今的現狀既著急又無可奈何。

望著江入年並不安穩的睡顏,步景明在他的影子裏留下了一個錨點,隨後從窗戶翻了出去,靠在平房的外墻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心裏實在煩悶,步景明掏出聯絡器,給李煥卿撥過去。

“餵,哥?咋了?”

“你在哪?”

步景明聽見對面傳來喧鬧聲響,一問之下,果然聽見李煥卿說他們在宴會上,還碰見了柯九辛他們,這會兒正吃得開心呢。

“有事找我嗎?要不你帶哥夫一起來吃飯啊!”

“不了,他不想來湊熱鬧,你們玩得開心。”

不去管李煥卿在對面嘟嘟囔囔的說著什麽“哥究竟是他不想來還是你不讓啊”“這老悶屋裏也不好啊”“哥啊你不會是那種喜歡玩囚禁的人吧”,步景明掛斷通訊,仰頭遠眺著空中那輪格外飽滿的圓月,決定明天再問李煥卿什麽時候能查出消息來,他大概急需一個發洩目標,來合理宣洩心中雜亂的情緒。

手頭沒有煙也沒有酒,步景明也沒有這方面的嗜好,他靜靜地在屋外吹著涼風,直到遠處訓練場處的人聲開始緩慢減弱,才重新回到屋內,躺在了床鋪的另一側。

月光柔柔地灑進來,為屋裏的兩個人披上一層淡雅的紗。

……

“砰!”

與玻璃瓶碎裂聲響一同發生的,是額角處傳來的劇烈疼痛,步景明掙紮著從堅硬的地面爬起,撐開沈重的眼皮,被視覺率先捕捉的,是從巨大落地窗外照射進來的橙黃夕陽,橘色的光芒照亮這一方不大的屋子,也讓他看清了散落滿地的墨綠啤酒瓶子,和一雙在空中微微搖動的腿。

步景明驟然瞪大了眼睛,頭上的痛處似乎還在往外流著什麽,他呆楞在原地,半晌才想起來伸手去碰右眼角,濕漉漉的,拿下來一看,小小的手指上沾了一抹觸目驚心的紅。

這裏是……

後腦猛地產生陣陣刺痛,驚懼與無措的情緒姍姍來遲,半趴在地上的男孩怔怔擡頭,順著兩條熟悉的小腿往上望,看見一件奶白色的裙子,再看見長長的黑發垂落,有一條淡粉的舌頭藏在發絲間,若隱若現。

是他的媽媽。

記憶在此刻開始倒帶,他想起來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黃昏,他剛剛從青川小學放學回家,背著書包拉著什麽人一起搭上23路公交,在擁擠的人群中艱難撐到下車,他們手拉著手走進小區,而後在一個岔路上分開。

對方說,讓他在家裏等他,一會兒一起去小區裏玩。

……是誰來著?

步景明搖了搖頭,他的腦子仿佛在頭骨裏失去支撐,每一次晃動,柔軟的大腦都會撞在堅硬的頭骨上,帶來難以言喻的鈍痛。

他好像沒能等到對方來,在推開家門的那一刻,率先鋪天蓋地而來的是不堪入耳的謾罵。

“賤種……跟你爸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畜生,怎麽不死外面算了!還知道回家啊?!”

“你要逼我到什麽地步……說話啊!你到底要我怎樣,才可以放過我?”

女人崩潰地哭嚎,披頭散發宛如索命的惡鬼那般,隨手抄起角落裏的掃把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

僅僅兩下,木質的掃把就斷了。

可她仍然張著血盆大口不斷地罵他是個小畜生,是個賤貨,是個隨便什麽人就可以把他吞吃入腹的廢物。

而後,就是一個空的啤酒瓶落在頭上,碎片四濺,血花漫天。

步景明都沒來得及哭,眼前便驟然黑了下去,再次被疼痛喚醒時,就只能看見他的媽媽逆著光停在空中,有風吹進來,吹動她的裙擺,像是一位蒞臨人間的天使。

“咦,怎麽門開著?”

“景明!你在嗎,我來找你玩……”

門軸轉動發出吱呀聲響,有一個歡快的腳步朝著他的方向蹦過來,步景明經歷如此巨大的沖擊場面尚且維持住了神情,可在聽到那個聲音遠遠傳來的時候,他的臉色驟然一變。

“等等……”

不要進來。

步景明努力擺動僵硬的軀幹,在地上爬著撲向大門處,卻還是晚了一步,那扇沈重的實木大門被一只小手推開,對方輕巧地躍進來,那雙帶著笑意的淺褐眼睛在看見他的一瞬間便怔住了。

“啊!”

一輛玩具小車落到地上,發出悶響,也不知是看見了滿頭鮮血的他,還是看見了變成天使的媽媽,對方尖叫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身邊,蹲下來一邊哭一邊去擦那幾近凝結的血漬。

“痛不痛啊?你等、等等我,我去找我媽媽!”

對方抽泣地說著,很快跑向屋外,獨留步景明腦袋昏沈,唯一的念頭只有: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離開他身邊,因為……

因為什麽?

步景明感覺眼前逐漸變得模糊,直到他從臉上抹下混著血的眼淚,才發現自己哭了。

但是頭上已經沒那麽痛了,為什麽這個時候開始掉眼淚?

有一個想法無端從心裏升起,步景明瞪大了眼睛,他為什麽會覺得,剛才跑走的小男孩,有危險?

明明眼下,更應該受到關註的,是他自己才對吧。

說到底,那個人究竟是誰?

步景明皺起眉,他看向吊在空中的女人,起身走過去,碰了碰那條纖細的腿。

已經變涼了。

他生物學上的母親,終於決定放過自己,放過他了。

眼前場景驟然變換,步景明坐在某個大廳裏的長椅上,一旁潔白的櫃臺後,是一面正藍色的墻,靠下的地方寫著一排大字,最末的詞語是派出所。

“真可憐……也沒有別的親人是嗎?”

“他還這麽小啊。”

“死者是有親人的,但是不在我們這個省,電話打過去都不承認那是他們女兒,說是……死了算了……”

“那只能送去……”

步景明低著頭看被自己撕得亂七八糟的手指倒刺,面無表情地聽著屬於自己的判決。

奇怪,他似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玻璃大門,不遠處,有一個留著利落短發,別起一邊鬢發掛到耳後,穿著卡其色長款風衣的女人威風凜凜地走過來,她的右手還牽著一個滿頭卷毛,眼睛通紅的小男孩,在和步景明對上視線的瞬間,對方沖他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女人推開門時,正好聽到幾個民警的對話,便高聲說道:“誰說我們景明沒有別的親人了?”

“我來接我幹兒子回家了。”

她牽著自己的兒子走到他面前,接著,她蹲下身向他伸出手,輕聲道:“已經沒事了,你要不要跟年年一起回家?”

步景明望著她,雙目微睜,嘴唇蠕動,半晌都說不出來話。

羅女士是第二個對他的人生造成了巨大影響的女性,也是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人之一。

對了,年年……

步景明此刻才恍然想起,那個和他一起放學回家,那個過來找他卻目睹了自殺現場的小男孩,是江入年。

是在學校裏第一個和他打招呼的人,是被孤立時唯一一個站出來邀請他做朋友的人。

小小的江入年眼角還掛著沒擦幹凈的淚珠,本來就是個膽子小小的小哭包,直面那樣的場面怕是要被嚇壞了。

步景明這麽想著,先握上羅女士的手,再去攬江入年的肩膀,將他摟在懷裏,不甚熟練地拍著他的背哄道:“不哭了,我沒事的,我們回去吃小蛋糕吧,好不好?”

“嗚……好,那個蛋糕都給你吃,你別難過。”

“我不難過,蛋糕我們一人一半。”

步景明看著懷裏的小小人破涕為笑,卻不知為何,心裏升騰出一股怪異感。

好像,他們此刻不應該是這副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