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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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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兩不相欠。

“遲菀, 我願意。”

此言如柳絮飄飄灑灑入她識海,牽扯出一個渙若冰釋的笑,仿似話本中故事的最後, 主角以笑定格結局一般。

來路太長,以至於回望過去的時候, 都只剩下了朦朧的影子。其實從前未必是好,只是如今太過不堪,才給從前蒙上了一層虛幻的紗。

“再也不見。”孟遲菀此刻語氣帶著笑卻又聽得出幾分鄭重,實在是很符合臨別之景。

趁著雲羨清契印發作虛弱之際,加之他的默許, 她才順利用金陵絮腐蝕掉他的修為,此後幾日內, 他的修為就會散盡,靈脈也會被徹底腐蝕殆盡。

疼痛是對他最輕的懲罰,真正的懲罰是, 昔日高高在上的清遺仙君要一點點地看著自己變成一無所有的普通人。

甚至不如普通人。他不僅不能再修仙,還將日夜纏綿病榻,被蝕骨的痛折磨得生不如死。

至於他是否尚有能力治愈自己, 那便不關她的事了, 若是他當真能再重獲新生那也的確算他有本事。

何況,他將碎天鈴送到她手裏,也算是幫了她一把, 那她也沒必要將事情做絕。

如此,也算兩不相欠。

此後, 橋歸橋路歸路,不用再惦念,不用再記恨。她只為自己而活, 修習是為自己,歡喜是為自己。

似風灑脫,似酒醇厚。知薄情而不薄情。

一想到此後的日子,孟遲菀久違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人果然是生活在希望之中的,一個希望破滅了或者實現了,就會有新的希望產生。【1】

時間仿佛禁止了,又仿佛在飛速流動。雲羨清竭力克制住的顫抖終究還是壓抑不住,他視線裏漸漸出現些似有若無的斑點,這是身心都已經到了極限的反應。

不過幾息之間,他便感覺到視野裏的東西在慢慢消失。

是了,第十層契印徹底開始發作了。他雖死不了,但也並非能夠全然不受影響。

最開始的反應是身體沈重麻木,再後來是嘔吐失明,漸漸喪失五感,最後這具身軀便徹底不能用了,就像真正變成木頭一樣。

他是最初的雲羨清,卻不能是留到最後的雲羨清。看不了山川湖海的變幻,等不到那些汙穢徹底被肅清的那天。

雲羨清這個名字,其實終究只是個名字,他在這個世界兜兜轉轉一圈,最終還是沒能成為雲羨清。他追求的飛升,最後將他變成如今這個模樣,直到最後,他才發現,他其實第一步便走錯了。

他終於低垂下頭,掌心醞釀出最後一記殺招,灌入雲沅岱身體裏。

他將他帶到這個世界上,卻沒叫他嘗到絲毫溫情,如今,也該由他雲羨清帶他離開這個世界。

骨骼碎裂的聲音其實在他聽來並不算好聽,可他還是耐著性子聽完了。其實應該笑著的,可是身體實在無力。

故事應該了結在這裏。他閉了閉眼。

他能看出來有什麽東西回到了孟遲菀眼睛裏,她像是又變回了那個初遇時還會糾結是否要救他的姑娘。

這樣很好。

“小濁……原來你當真也有軟肋。哼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喪失的,是聽覺。雲沅岱低低的笑令他頓住了。

被槌骨瀝髓的人在生命的盡頭突然開始反常地笑起來。

那笑愈來愈刺耳了。

但聽覺也快要喪失了。

他以身做屏障,擋下了雲沅岱自爆時體內那道神魂印記!

俄頃間,原本失溫的身體變得滾燙,體內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像是翻騰的巖漿,在他身體中肆虐。

他看不見,散去的修為也不足以捕捉到神魂印記運行的軌跡。他以為盡數擋下了。

他顫抖著唇,可終究什麽話都說不出,倒下的那一刻,他分明偏了頭,望向孟遲菀的方向,可入眼空空蕩蕩,唯有清風刮過臉側,發絲沒入血痕中。

他以為孟遲菀說的那場夢魘要結束了。

孟遲菀在雲沅岱自爆的一瞬間,便飛身遠去,周身彈出一道結界,妄圖擋下那道神魂印記。

雲羨清看不見的,她能看見。從雲沅岱體內飛出的分明不只一道神魂印記!

一道打入雲羨清體內,另一道穿透孟遲菀拼盡全力升起的結界,打入她體內。

刺目的鮮血自她唇角蜿蜒而下,她抖著手用衣袖擦去,眼睛卻望向旭日升起的地方。

又有一群人來了。不知是敵是友。

心臟像是帶著她整個身子一起跳動一般,焦躁不安。

身體裏湧上一股股寒意,幾乎要將她渾身的經絡都凍住。

孟遲菀捂著唇輕輕咳嗽了兩聲,張開手,便又是一灘醒目的血。

雲沅岱打進她體內的不知道是什麽,體內的金蓮飛速運轉著,在拼盡全力搶救著她這這具殘敗的身體,叫她不至於就此雕敗。

若是此時,來的是敵,她興許還能與之一戰,只是能不能活下來……她閉了閉眼,意識竟開始有些渙散。

“遲菀!”溫憐頌的聲音刺入耳畔,將她游離的意識喚了回來。

那些人近了,近到她終於能夠看清那些人的臉了。

她渾身的警戒在看到溫憐頌和微霽予的臉的那一刻終於能夠盡數撤下。

大概,是又能夠活下來了……

她昏昏沈沈,單膝跪在地上,唯有驚瀾支撐在地面,托起她半個身子。

在天光大亮之前,她沒有倒下。

……

金蓮一刻不息地運轉著。

她盤腿坐在池中,看周身開出一朵朵蓮花。那些蓮花從她身下開始蔓延,最終覆蓋了整片池水。

她擡頭,對上了一雙金色的瞳孔。

那雙眼睛裏沒有什麽情緒,既無悲也無喜,他只是望著孟遲菀。

孟遲菀吐息平穩,渾身放松,儼然是一副平靜的姿態,她與那雙眼睛對視幾秒,開了口:“您又救了我。”

那個人立在蓮池的最遠處,看不清臉,也看不清身形,周身繞著一圈淡金色。

是那個伽藍山上的佛修。

佛修似乎沒有回應她的打算,可她明顯能夠感覺到池中的蓮花開得更艷了。

孟遲菀站起身,虔誠俯首:“多謝您,雖然不知道您為何要救我,但若有天,我能再回伽藍山,我一定為您再雕數不清的佛珠。”

佛珠雖不值錢,可她想,她除了時間和真誠,再也沒有什麽能夠回報他的了。

她語氣虔誠,仿佛面對的不僅是一個佛修,而是一個真正的佛。

不知是不是錯覺,孟遲菀似乎從他那雙眼睛裏看見了淺淡的笑。

而後不知他做了什麽,她體內的金蓮飛至他掌心,在他掌心緩慢旋轉著。

他望著那朵金蓮好一會,溫柔地像是在望著自己的孩子一般。

而後只見他擡手,指尖飛出一朵剔透的冰蓮,與她那朵金蓮融為一體。

那朵金蓮渾身抖了抖,而後竟然伸出其中一朵花瓣蹭了蹭他的掌心。

池中的蓮花開得更艷麗了。

孟遲菀雖然不明白佛修在做什麽,但是不妨礙她信任這個數次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

不多時,佛修擡眼,將金蓮送回她體內。

她頓時感覺到丹田處傳來一股暖意,似乎要將她渾身封凍住的經脈解凍融化。

佛修轉身,似乎要離去,孟遲菀頓了頓,還是開口:“您能告訴我,為何要救我嗎?你說的渡我,又是何意?”

佛修身子定住,耐心聽她將話說完。

就在她以為他要開口回答她的時候,卻發覺視線愈來愈朦朧。

他最終還是沒有回答她的話。

……

“怎麽樣,還有救嗎?”

“她為何還不醒來?”

似乎是溫憐頌的聲音。

眼皮像是有千斤重。

“她好像有反應了!”

“遲菀!”

好幾道不同的聲音,分不清誰是誰。

睜眼。

淡青色的床幔上墜著幾顆明亮的珠子,不知道是什麽。

孟遲菀緩慢偏頭,望向了緊握住她的手的人。

溫憐頌眼中尚還含著幾滴淚,神色也有些憔悴,似乎沒有休息好。見她醒了,語調激動,握著她的那雙手都仿似迸發出了更大的暖意:“太好了,你醒了!”

孟遲菀想要抿開一抹笑,卻發覺幹澀的唇瓣裂開了一道口,血腥氣自然而然地蔓延到了舌尖。

她聲音沙啞:“我睡了多久。”

溫憐頌忽然笑了:“遲菀,你那是睡嗎?你是暈過去了!七天七夜!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孟遲菀楞了神,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昏睡了那麽久。

她將下唇抿進口中,而後頓了半晌,道:“雲……清遺仙君呢?”

畢竟最後為她擋下了一道神魂印記,若是不聞不問,實在也不是她的作風。

溫憐頌卻疑惑道:“什麽清遺仙君?我們救下你的時候,只見到你一個人……哦對,還有那位雲家家主的屍身。”

孟遲菀微楞一下,而後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嗯。”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

她將視線又落在床幔上那幾顆發光的珠子上,而後輕聲道:“這裏是哪裏?”

“微家。”這次回答她話的卻不再是溫憐頌了。

發光的珠子輕輕晃悠了幾下,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樣。

青年立在門口,青衣掩映之下,滿身風雅。

年年嘆光陰易逝,卻永遠都有人得光陰青睞,年年神清,年年骨秀。

好像那年她背著背簍至伽藍山,沿途有花香,一路有鳥鳴。

春天每年都會來。她卻成已成故鄉的稀客,成了自己記憶中的少年。

作者有話說:【1】原句為莫泊桑所作。

待會大概還有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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