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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再見啦。孟遲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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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再見啦。孟遲菀。希望……

“……冬兒姐姐?”來人腳步越靠近卻越輕緩,應是在打量她。

周圍幾乎是死一般的寂靜。

冬兒……是誰?

是少女的名字嗎?

孟遲菀想。

“冬兒姐姐!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來人的聲音尚還顯得有些稚嫩,能聽出來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

他不可置信打量她幾秒,認出她後,聲音不自覺焦急了幾分。

而‘她’低低地說了句:“懷霽……你是……懷霽?”她微微偏頭,帶動手中的鎖鏈叮鈴響,她似乎在辨認。

“是!我是懷霽!”少年激動的神色幾乎是溢於言表,但下一瞬又低沈下去,“可是,冬兒姐姐,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呢?”

什麽樣子,是兩眼空空,還是空白的臉上多了個劍字?

孟遲菀心頭湧起了萬千的委屈,似乎是這具身體的情緒。

“……我都這樣了,你都還認得出我啊。”冬兒苦笑一聲,聲音嘶啞,藏了萬千情緒,她手中斬斷鎖鏈的手又繼續動了起來。

“冬兒姐姐變成什麽樣子,我都能認出來!”懷霽一面說著,一面又似乎在靠近,聲音愈來愈近了,“我先帶你出去!”

鎖鏈一側被提起,溫熱輕輕附上手腕,而後是鑰匙碰觸到鎖鏈的聲音。

“啪嗒”一聲。困住冬兒無數個日夜的牢籠消散,她站起身,摸索著一旁的柱子,地面是平滑而潮濕的。

指尖剛觸碰到一些黏膩,便被握住拉了起來。

“冬兒姐姐,我帶你出去。”懷霽聲音輕輕的,似乎怕驚擾到她。

“懷霽,你瞧我如今的模樣。”頓了頓,她沒抽回手,只擡起臉,不知對著誰在說話,她看不見,只能猜測,“我能,回去嗎?”

懷霽聲音中夾雜了些悲慟,他能聽出她聲音中的死寂,可他還是開口:“……能。不過是面上畫了些東西。”

背後的劍滾燙。像他的心口一樣。

冬兒輕輕笑了一下,牽扯到面上的傷口又劇烈地痛起來。其實那痛意從未停止過。

她輕描淡寫,話語像是四月間的柳絮,可生機都不知被安放去了何處:“回不去了。阿霽……你殺了我吧。”

“……我找不到哥哥了,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希冀。”

她停頓了幾息,耳邊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在這種時候,失去的好像都回來了。

“我好疼。好疼吶。”

“可是,冬兒姐姐……我不能……”懷霽哽咽起來,但又像是想要極力隱藏住,聽起來抽抽嗒嗒的。

但冬兒打斷了他:“可阿霽,你怎麽會有這裏的鑰匙呢?”

抽泣聲息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沈默。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能殺你。”那雙手顫抖著,攙扶住她,聲音朝著地面,悶悶地響。

即便知道她看不見,他也不敢看她。

“懷霽。殺了我吧。”

“還記得年少時,冬兒姐姐總是和你開玩笑說求求你做什麽事,那時姐姐是開玩笑的,如今我只有這一件事求你了。”

“殺了我吧。”

冬兒聲音寂寂的,像是夜半三更高懸天邊的月亮一樣淒清。

懷霽沈默許久,聽不見半分動靜,好半晌才聽到他長長吸了口氣:“……如果我願意帶你去找抒春哥哥呢?”

孟遲菀能感受到冬兒聽到這個名字,心臟都向上提了一些,那種緊張的期待感和不安感又漫上心頭。

但她還是沈默了一會,而後問:“我哥哥他好嗎?”

過了一會,似乎像是覺得有些可笑,於是她又修改了措辭,開口:“比我好嗎?”

比她好就行啊。

懷霽終於忍不住牽住她的手,聲音中藏著幾近決堤的崩潰:“不好,不好!你們都不好!你要去救救哥哥!”

你要活下去啊!

“哥哥知道我在這嗎?”她又問,面頰上的潮意又開始奔湧起來。

“……不知道。”

“那就好。”她輕輕笑著,“你聽我說,我家有三盞置命燈,我死了未必便是死了。若是你有機會能見到我哥哥,就告訴他,如果他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就請人殺了他吧。冬兒已經輸了。請他回來。”

“冬兒姐姐……”

“來吧。沒事的啊,懷霽,說不定日後你還能見到我呢。”她聲音輕快,似乎是真的要解脫了一般。

耳邊有利刃出鞘的聲音,劍鳴錚錚,似乎在哀哭。有冰涼的東西觸碰到她的脖頸。

“冬兒姐姐,等我。”懷霽聲音還在顫抖。

可下一刻,便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生生打斷了那聲聲悲哭。

冰涼遠去。劍重新入鞘。

冬兒看不見。她只知道,唯一解脫的機會逝去了。

可她不能咬舌自盡,那樣魂魄會殘缺不全,之後她做了鬼也只能阿巴阿巴了。也不能撞墻死,那樣三魂六魄會直接撞散,之後她就會變得癡癡傻傻的了。她想到這裏,突然腦海中有了畫面,她不自覺笑了起來。

哥哥會笑她的。她突然這樣想。

應該直接用刀結果的。可她不知道怎麽想的,當時竟然還想著找哥哥。算了吧。哥哥見她這樣子,會嚇到的吧。

還有一則就是,無論如何,她都還想要活著啊,自己下手……她不敢也不願。太難看了。

“懷霽!你在幹什麽!”這聲音是粗獷的。他似乎奪過了懷霽的劍。

他制止了懷霽。也掐滅了她唯一能不那麽痛苦的死的希冀。

“她殺了師尊!你在做什麽!應該把她送上審判臺!你怎麽能那麽便宜地就結果她呢?!”那聲音還在吼叫,可怎麽也聽不到懷霽的聲音,他是呆住了嗎?

好半晌。她又被拉起來了。有人握住她的手,似乎想要安撫,可是又軟綿綿松開了。

似乎是被打暈了。

之後,孟遲菀的意識隨著冬兒的意識一齊浮浮沈沈,身體上是一遭一遭的痛意經久不息。

耳邊還有各種聲音,嘈雜不堪。

她們在心中一齊想著。這是什麽審判臺啊,是想要活生生吵死她還是打死她啊?

“你可知錯?!”

“你可願贖罪?!”

好吵。

孟遲菀能感覺到身體裏的生機早就不剩多少了。但她意志還未屈服。

她聽到冬兒一字一句說:“我無錯!何談贖罪?!”

迎接她的是更猛烈的痛意。不知是什麽抽打在身上,叫她渾身火辣辣的,又不知是哪來的雷,一道道劈在身上,卻生生叫她吊住了一條命!

“林妤冬!可知錯?!”

“我無錯!是他該死!”

“林妤冬!可願贖罪?!”

“不願!我沒錯!”

……

後來呢。

孟遲菀不知是自己真正被折磨死了,還是僅僅是意識跟著走了一遭,她再能看清東西的時候,便是很久之後了。

這時她已經跟著林妤冬這具孤魂野鬼在世上漂泊了不知多久。跌跌撞撞,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不久,腦海中就出現了一根絲線。那絲線帶著她,一點點走。

林妤冬似乎知道孟遲菀在她體內,她同她說:“幻境而已。我要回家了。你別怕。”

孟遲菀張了張口,忽然發覺自己也能開口了,她低頭一看,發覺自己也是一副魂靈的狀態。

“你帶我來幻境,是要做什麽?”

可林妤冬什麽也沒說。

過了許久。冬夏一齊隨著日升月落生長又枯萎,又是一個柳絮紛飛的四月了。

她這才驚覺。原來林妤冬死的時候,正是個晴朗的冬日。雷聲是假的,不過是遮蔽她意志的審判詞。

“到家了。”

孟遲菀又進入了林妤冬的身體中,或者說魂靈中。

感她所感,聽她所聽,聞她所聞,見她所見。

林妤冬魂靈是潔白一片的,甚至於亮著強烈的光。而她轉瞬便被吸入了那盞燈裏。一直能看見的絲線終於走到了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林妤冬的魂靈被那盞燈吐出來。

孟遲菀的視線隨著林妤冬的視線一齊變得清明。

屋子幹幹凈凈的,卻沒有一絲光亮透進來。唯一的光源就是案臺上供奉著的三盞燈。

可那三盞燈中,只有其中一盞是亮著的。另外兩盞黯淡如夜色。

林妤冬漂浮在一旁,看著那左側的盞燈,突然便嗚咽起來。

只見下一瞬。

那盞燈應聲而碎。琉璃一般的碎片落在地面上發出幾聲清脆的響,好似一朵透明的花盛開。

林妤冬朝著碎片伸手,就像是想要接住它們將燈再拼湊起來,可卻一次次穿過它們。四周寂靜著,似乎在預告著一場悲劇的幕章。

她眼神空洞著。泛起了白光。

而後她穿過那扇門,那些為闖入者設置的一切機關和法陣都像是失效了一般,對她沒有任何阻攔的意味。

也許是因為,她如今根本算不上是一個人。

林妤冬突然開口:“我帶你來,是想要請你見證。”

終於,她的身形穿過了所有阻礙,來到了院子裏。

此刻正是一個淒清的夜晚,月亮寂寂地在枝頭掛著,月牙尖尖的,像是一把沒入雲霄的鋼刀。

而此刻院中,各種法陣閃著猩紅而刺目的光。

而困在法陣中的,有尚在繈褓中的孩童,有一身幹凈衣裙的目光明亮的少年少女,有分明痛苦不堪卻仍舊護佑著懷中孩子的婦人,還有擋在身前已成枯骨的男人。

他們面色痛苦,身子幾乎蜷縮成了一個點。

“求求你,放過我那一雙兒女!放過這些孩子!”

“我兒林抒春究竟在何處?!”

“放過我妻兒!”

所有的聲音都匯聚在一起了,那法陣此刻比囚籠更加刺目,痛苦和憤懣交織在一起。

不,不是冷眼,那眼淚就要奪眶而出,而實在又留不住什麽了。

“孟遲菀。我請你來,見證這一切。並非要你為我為我兄長覆仇,只是我兄長在失蹤以前曾算過一卦,他說,若我有天罹難,會有一個目光清明但願意救我於水火的人成為我的救世主。我猜應該是你。”

“我不請你救我,見到你,我便已經在消散的路上了,如今又被他那古怪的劍刺中……我只有一個心願,能否請你,留意一下我兄長。若是有天,他回來了,還請你告訴他,冬兒一直在找他,家人都沒有忘記他。”

“我能給你報酬……先祖供奉下來了三盞燈,直到我同我哥哥這一代降世才供奉成型。此燈名喚置命燈。能在人死後召回魂靈賦予新生。”

“其中的兩盞我同我哥哥早便滴血認主過,故而我死後才能回到這裏,而屬於我哥哥的那一盞……如你所見,碎了。但還有一盞,此刻正供奉在宅中地底的佛像中。你去取來,作為我的謝禮。”

她聲音斷斷續續的,再聽不出絲毫的哽咽的意味了,這一次,似乎是真的解脫了。

“我哥哥,他名喚,林抒春。不像個少年的名字對吧。可真的很好聽,我很喜歡。”

“若你有機會能見到他,請你喚他一聲,林抒春。他就會笑著看著你,眼睛裏總是亮亮的。”她笑了,像是千萬個春天一齊來到。

“若不是那年,他說要去仙門修真……興許也不會……”

“總之啊。你就替我找找他吧。我太久沒有見過他了啊……久到,我在制作幻夢的時候,那張臉都要模糊不清了……其實我哥哥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切都是冬兒的一場夢……現在,夢要醒了。”

“此前,嚇到你了吧。”她低頭笑了笑,似乎有些羞赧,“做孤魂野鬼做久了,也染上了些嚇人的怪癖。真是抱歉。可我也沒什麽在能賠給你的了。”

“關於我家的那些事啊,我閑來無事寫了一本書放在了你的床頭。你若是願意看,那便快些看吧,在我消散後,它很快也會消散掉的。”

“再見啦。孟遲菀。很高興見到你。希望……那盞燈,能夠一直一直不要亮起啊。”

那盞燈,只有主人身死才會啟動,才會亮起。

她身形漸漸消散。可孟遲菀看到她似乎是在笑的。面頰上的劍慢慢褪去了,露出了一張鮮妍的面頰。她眉目柔和,帶了笑意。

她那雙眼睛似乎亮著清雋的光,似乎在說:

你不要怕。

作者有話說:

希望那盞燈能夠一直一直不要亮起。[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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