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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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全文完
番外
林蓉從來不知, 房.事還能這般累。
平日裴瓚與她的雲雨，仿佛都是小打小鬧，今日才動了真格。
明明說好了只來一次, 可他像是瘋了一般，用一具銅墻鐵壁的身軀, 將她挾持懷中, 肆意妄為。
林蓉累極了，她竭力忍受這些惡意的碾.磨，直到寅時才疲乏睡去。
裴瓚嘴上說要將裴嘉樹教導成守信的君子, 說了“爹娘每三天陪睡一次”，裴嘉樹便要老實遵守, 但林蓉知道, 裴瓚不過是為了滿足私.欲私心。沒有兒子打擾, 他才能任性妄為。
今日一大早, 黃澄澄的陽光照入梅花雕紋支摘窗，灑下一地疏淡花影。
偶有雪絮卷進屋裏, 又被窗邊擺放的幾個炭盆融化，淋濕一地的濕濡水汽。
昨夜下過一場鵝毛大雪。
林蓉猶記得最後一次，她與裴瓚在湯池裏交.頸。
那些飄揚的雪花，被溫泉的熱氣一蒸，淅淅瀝瀝落下, 如同滂沱大雨, 將他們澆了個濕透。
池邊的梅樹枝子被雪水洗濯, 透出一片深沈褐色, 襯得那一枝枝臘梅愈發瀲灩新亮。
早上，裴瓚不過睡了一個時辰，便出門議事。初來南地, 他需厘清各司各府的職權，再遴選一些能臣老官，將其安插.進各個府衙，如此一來，南地政務便可諸事通達，從而平治天下。
出門前，裴瓚為熟睡的妻子折來了一簇梅花，置於床側的朱漆案幾上。
白玉長頸花瓶裏的臘梅開得正好，嫣紅妍麗，輪廓也美。
林蓉卷著毛毯，眼睫微顫，她憊懶地看著那一枝枝梅花，一動不動。
莫名的，林蓉想到自己肩上早已毀去的胎記。
裴瓚曾誇過林蓉的血色胎記不錯，如同梅花一般遒勁生長，綻有五瓣，會隨著情.動，色澤逐漸泛紅生潮。
只可惜，在很多年前，那朵梅花便被林蓉親手毀去了，在火折子燎上肩頸的一刻，梅花就被火焰燒灼，漸漸雕落了。
可今日……
林蓉看著窗外靡麗灼紅的梅林，怔忪無言。
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肩上那朵梅花，似乎又綻開了。
-
林蓉和裴瓚說好了，今日和趙阿婆、綠珠、富貴三人在別院裏用飯，夜裏不與他一道兒用膳。
裴瓚也知自己的天威甚重，若是一同入席，恐怕幾人給他磕頭都來不及，哪還有膽子提筷子吃飯。
只裴嘉樹粘人，非要和娘親一起見客。
林蓉權衡半天，還是問過一遍裴瓚：“若我帶著玉奴一起訪友見客，你可願意？”
林蓉知道，她的朋友都是裴府的下人，不說裴瓚現在是西魏君王，即便從前也是裴家的大少爺，讓他的兒子與昔日仆從一起用飯，不知裴瓚會不會心中膈應，有些不喜。
林蓉自己就是奴婢出身，當然不會看不起舊友，只她知道裴瓚生來便是郡望豪族，尊卑一說在他心中，堪稱根深蒂固，怕是極難轉圜他的想法。
但裴瓚不逼著林蓉改變，她也會後退一步，決不勉強裴瓚更變狠戾惡性。
怎料，裴瓚聽完卻道：“既是你的舊友，不過帶自家小子見客，有何不可？”
林蓉聽得怔忪，心頭漫起一種說不出的澀意。
她想，裴瓚終是為她讓了步。
林蓉高興，她主動擁住裴瓚，給了丈夫一個輕柔的吻。
夜裏，林蓉親自幫裴嘉樹挑選見客的衣裳。
裴嘉樹愛俏，知道要見阿娘的朋友，巴不得打扮得英俊瀟灑。
他想穿那件荔枝白的圓領袍，袖口鑲邊用湛色絲線繡了流雲紋，行走間衣袂翩躚，有種獨屬於小郎君的清雋雅致。
可林蓉看了一眼，卻說：“今晚有蒸螃蟹，還是家養的膏蟹，玉奴穿一身白的，濺上黃膏可就不好看了……”
裴嘉樹喜歡吃河鮮，如果桌上有螃蟹，他肯定忍不住。
聞言，裴嘉樹一雙圓溜溜的小眼睛頓時發亮，他拉了拉林蓉的衣袖，和阿娘打商量。
“阿娘，我換那一身耐臟的蟾綠圓領袍，但我想吃三只大螃蟹，成嗎？”
在裴瓚眼裏，兒子用“換衣”的條件，來換取三只蒸蟹，這是得寸進尺，他斷不能允。
但在林蓉眼裏，裴嘉樹著實乖巧，每次想要什麽就直白告訴爹娘，從不擰巴。倘若爹娘同意，他便會乖乖踐諾，真的吃三只就住手……即便條件貪心了一些，但也代表孩子真誠待人，不對長輩扯謊。
林蓉想了一下裴嘉樹的飯量，又掂量著三只螃蟹並不會讓小孩胃寒，笑著同意了：“可以，但此事要對你爹爹保密，下次不能吃這麽多。”
“一定一定！”裴嘉樹歡呼一聲，抱住林蓉，連連道：“阿娘對玉奴最好了，我最喜歡阿娘了！”
林蓉抿唇一笑。
她幫小孩換上新衣，自己也去衣櫥裏挑了一件蘆葦綠的襖裙。
晚上見客，林蓉沒有打扮得貴氣隆重，不過在烏黑垂髻上簪一支翡翠佛手流蘇釵，耳上別一對垂珠瑪瑙耳鐺。
這樣的裝扮，瞧著素凈淡雅，眼角眉梢流淌出一種經由歲月沈澱過的溫柔從容，是能讓舊友一眼看出“她如今日子過得順心幸福”的樣貌。
林蓉牽著裴嘉樹出門。
父親沒在身旁，裴嘉樹身為家中獨子，自然會承擔起照看母親的重要職責。
小孩對爹娘還是一副孩子氣，極愛撒嬌，但在外會擺出西魏儲君的赫赫威嚴，不但板著一張不茍言笑的小臉，還不許下人嬉戲打鬧，以免沖撞母親。
裴嘉樹拉著林蓉的手，邁進擺滿佳肴珍饈的花廳。
花廳裏，綠珠、富貴、趙婆子三人局促不安地等待。
他們雖被宮人們奉為上賓，好酒好菜招待著，可到底是平民百姓，一下子鉆進皇家的宅邸，當然拘謹畏懼。落座時，屁股僅沾半張椅子，就連脊背都挺得筆直。
見到了林蓉的第一眼，趙婆子激動地站起來，一雙布滿皺紋的老眼滿含淚水。
她想喚“蓉兒”，嘴巴張了張，顫巍巍喊出一聲“夫人”。
林蓉本以為自己能從容不迫地應對家宴，然而與舊友重逢的瞬間，她還是熱淚盈眶，啜泣著喊出一句：“阿婆。”
林蓉潸然淚下，富貴、綠珠頓時紅了眼睛，爭相圍上來。
富貴長高了也壯了，比林蓉都高出一個頭，再不是從前那個小豆丁。
富貴笑問：“阿姐，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綠珠斜他一眼：“蓉兒長胖了，比以前豐腴多了，可見日子過得舒心，當然過得不錯。”
林蓉抱了抱趙阿婆，又從長輩懷中擡起頭，對富貴和綠珠一笑。
“富貴弟弟長這樣高了，你比我小三歲，如今也該有二十二了？”
說完，林蓉又看向綠珠，見綠珠肚子微鼓，似是懷有身孕，驚訝地問：“阿姐是不是有了？”
綠珠臉上一紅，望向林蓉，揶揄道：“哎呀，從前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如今連我懷沒懷身子都看出來了！”
林蓉也被逗得羞赧，想到裴嘉樹還在旁邊，忙收住話頭，不敢多聊。
林蓉把裴嘉樹推出來，逐一給兒子介紹。
“這是趙太婆，從前在府邸做事，她對阿娘很是照顧，每次都給阿娘留飯。這是你綠珠姨母，小時候阿娘當差老是出錯，還是你綠珠姨母幫忙打掩護，阿娘才免了一頓責罰……”
林蓉不會壓著裴嘉樹認人，即便裴嘉樹要在她的舊友面前端著西魏儲君的架子，她也不置一詞。
然而裴嘉樹很給林蓉面子，他恭恭敬敬地行禮，脆生生喊了句：“玉奴見過趙太婆、富貴小舅、綠珠姨母。”
小孩口齒清晰，乖巧伶俐，一雙鳳眼雖稚氣漂亮，卻隱含威嚴，和裴瓚少時簡直一模一樣。
趙阿婆見過裴家大少爺小時候什麽樣，瞧上一眼，不免感慨父子倆生得相像。
“哎喲！使不得！太子殿下怎能給草民行禮？草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受禮啊！”
三人都知道裴嘉樹的身份，怎敢受他的晚輩禮？
裴嘉樹聞言卻笑：“你們都是阿娘的親朋舊友，既如此，也算是玉奴的長輩。玉奴給長輩行禮，是孝悌忠信之舉，便是爹爹知道，也不會怪罪我的。”
裴嘉樹說話條理清晰，為三人解了圍。
氣氛總算不再那般拘謹，幾人閑聊幾句，入了席面。
林蓉一邊給裴嘉樹剔蟹肉，一邊和舊友寒暄：“阿婆，你如今還在裴府做事嗎？”
趙婆子聞言，眼中流露一絲困惑，欲言又止。
林蓉看出來了，她放下筷子：“阿婆怎麽了？”
趙婆子：“蓉兒，陛下……什麽都沒告訴你嗎？”
這次輪到林蓉詫異了，她不明所以：“他該告訴我什麽？”
綠珠咽下一口蛋羹，同林蓉道：“六年前，陛下曾來過一趟江州祖宅，那時陛下禦極，欲斷絕和裴府的關系。除卻這一樁事，他還尋過我們……”
林蓉從未聽裴瓚說起此事，今日第一次聽說，倒將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林蓉：“陛下尋你們做什麽？”
她不明白。
趙婆子嘆了一口氣：“那年你遇襲失蹤，陛下尋你不得，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可陛下不信，他一直在找你。陛下來裴府處理家事，順道尋了那些認識你的舊仆，打聽你的舊事。”
趙婆子告訴林蓉，裴瓚不但幫他們廢除賤籍，還給了一筆銀錢安置他們，最後又問了許多林蓉少時的事。
裴瓚將林蓉打聽得很清楚，包括她是如何被家人發賣給牙人，如何在裴府外院當差，又如何飽受劉管事的磋磨……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將從前那個堅韌、乖巧、命運多舛的林蓉拼湊完整。
從旁人的口中，裴瓚了解林蓉的過往。
他知道她每月只有一錢銀子，為了攢下十五兩贖身銀，她舍不得吃喝，連衣裳都穿上好幾年。
他知道她寡言少語，瞧著笨口拙舌，實則是不想開罪主子，也不想領更多的罰。
他知道她沒錢買《千字文》與筆墨紙硯，即便學寫自己的名字，也是找馬奴王叔指點。
他知道她很珍惜主子送的字帖與筆墨，舍不得研磨描摹，但每晚睡前都會從匣子裏翻出，看上一眼。
他知道她最喜歡吃甜津津的西瓜，可並非每年夏天都運道好，能得主人家一次賞賜。
他也知道她愛俏、愛漂亮衣裙，若非那張臉長得招眼，林蓉也很想搽一搽綠珠姐姐買的貴價胭脂。
裴瓚從那麽多人口中，得知了林蓉的過往。
可當裴瓚真正願意開始了解林蓉的時候……她已經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幾乎是一瞬間，林蓉想到裴瓚之前應下的那句：那五年裏，他真的過得很苦很苦。
林蓉恍惚了許久。
她想到一些事——
每晚她睡下，裴瓚都會用冰冷的手指，輕壓她的手腕、脖頸、胸口，一遍遍試探她的脈搏與心跳。
每次雲雨，裴瓚都不知疲倦，將她吻得很深，甚至竭盡全力，一入到底。
仿佛如此皮肉相近，他才能真正感受到林蓉炙熱的體溫，確信她活著的事實。
每次出門，裴瓚都要扣緊林蓉手腕，將她拉至身旁，仿佛他一松手，林蓉就會不翼而飛，再也尋不回來。
裴瓚性冷奸詐，窮兇極惡。
有很長一段時間，林蓉甚至覺得裴瓚薄情無義，陰險無情。
他沒有肉眼凡胎的肉軀，亦沒有知冷知熱的心肝。
林蓉的心臟酸酸脹脹，鼻尖亦是刺疼……第一次，她為裴瓚感到難過。
原來，裴瓚也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普通人。
原來，在她消失的那五年……
裴瓚真的很想她。
-
每年的臘月二十，欽天監定下吉時，各個官衙公署開始封印，準備過年。
臨近年關，裴瓚亦休憩了幾日，還謊稱聖躬違和，未設官宴，僅僅安排好除夕夜用於驅邪避獸的煙火表演，命光祿寺的官吏往文武百官的家宅送去臘賜，如貂皮、錢財、美酒、幾十斤羊肉諸樣賞賜。
這是林蓉第一次和裴瓚、玉奴一起過年，她既歡喜，又覺新鮮，早早就籌備起了八寶大吉大利果盤、還有賞賜宮人的金錁銀錢、專門鹵起來吃的驢肉、熱騰騰的年糕，還在園林裏掛起了色澤鮮艷的宮絳花燈，甚至囤了一箱子炮仗，得空帶裴嘉樹一齊去後院冰湖鑿洞炸魚。
今年雪大，園林裏的假湖全結了冰，就一泓活水湯泉沒凝霜。
裴嘉樹聽說那一汪溫泉，非要進去沐浴，見見世面。
偏林蓉記起自己和裴瓚二人在湯池裏都做什麽，不敢吱聲，悄悄拉了丈夫的衣袖。
好在裴瓚心中有數，看到妻子怨懟的一記眼光，忙冷聲制止兒子擅闖：“為父身子骨不適，需藥池養傷……此湯已做藥用，旁人不得入內。”
裴嘉樹記起父親此前受過嚴重肩傷，心中惴惴不安。
玩樂比起父親的性命，自然算不得什麽。
裴嘉樹心中羞愧自己的不懂事，忙道：“那玉奴不去了，玉奴把湯泉讓出來，供爹爹養病。”
小孩乖得不行，聽得林蓉心臟軟乎乎的，她抱起小孩連親好幾口，同他講話：“玉奴又乖又有孝心……這樣吧，過兩日除夕夜，市井街巷有燈會，阿娘帶你去賞燈可好？”
裴嘉樹聽得神往，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霎時明亮，他拉了下裴瓚的衣角：“爹爹和我們一起出門賞燈好不好？玉奴想看煙火！”
“好。”裴瓚難得閑暇，既妻兒請求，自然百般應允。
隆冬臘月，除夕夜。
家家戶戶用過年夜飯後，爭相出門放炮賞燈。
官吏在市井集市紮了紅羅漆金的彩棚燈架，綢棚各個檐角掛著銅鈴，下垂紅色絲絳，上懸黃澄澄的富麗魚燈，火光通明，照得整條街巷亮如白晝。
街上張燈結彩，燈瀑橫流，到處都是絡繹不絕的人流，喧鬧嬉笑聲不絕於耳。
林蓉與裴瓚用過飯，飲過椒柏酒後，帶著孩子出了門。
裴嘉樹走累了，央著爹爹要抱。
裴瓚待孩子倒是極有耐心，他二話不說，單臂抱起小孩，又牽住了林蓉的手。
林蓉今日沒有用紗布遮面，她知道街上像他們這樣一家三口出門游玩的人家眾多，不會引起旁人註意。
況且，即便有人覺得裴瓚和裴嘉樹面善，也不會有人以為他們是宮中的君王、太子……畢竟那樣煊赫威嚴的大人物，定在宮中官宴上玩樂，又怎會紆尊降貴來市井小地賞燈？
林蓉招呼父子二人過來。
她在年貨攤子上挑挑揀揀，給玉奴買一條銀朱色的發帶，再給裴瓚選一支枯槁梅木雕出的簪子。
“阿娘，幫玉奴綁上！”
裴嘉樹看了好幾眼發帶，愛不釋手，央著林蓉幫他綁到發上。
林蓉挨近裴瓚，將那條軟綿的紅綢帶，圈上小孩的發尾。
裴嘉樹得意地晃動腦袋，滿心希冀，問她：“好看嗎？”
林蓉觀賞一會兒，認真地道：“阿娘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小郎君！”
裴嘉樹臉蛋微紅，心裏高興，他捂嘴一笑，又看了一眼父親。
“阿娘也幫爹爹戴上？”
裴瓚緘默無言。
林蓉卻大大方方地應聲：“好啊。”
她朝裴瓚招招手，“大少爺，勞你低一下頭。”
裴瓚聞言，順從地垂首。
那一支梅骨發簪，自林蓉纖指橫來，徐徐插.進裴瓚的烏發。
梅簪色澤幽淡，裴瓚青袍素潔，如此搭配，相得益彰，很有一種青雲出岫的清華高雅。
林蓉被裴瓚的美色蠱惑一瞬，笑著誇讚：“好看。”
裴瓚扯了下唇角，顯然心情不錯。
他道：“夫人為我與玉奴備了新年賀禮，按理說，我也該回贈你一些禮物。”
林蓉看著裴瓚臉上耐人尋味的淡笑，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那些床笫間的葷事。
她不想給裴瓚留下作筏子的借口，免得夜裏遭難，非得承禮。
林蓉咳嗽兩聲，指著遠處的小馬花燈道：“我想要那盞燈……大少爺真想給我回禮，不如為我射箭贏燈？”
裴瓚看了一眼遠處的燈販攤子，只需射中靶心，即刻贏得花燈。
對裴瓚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這有何難。”他沒有拒絕，抱著裴嘉樹，走向燈販。
裴瓚付了錢，又將兒子放下。
他掂了掂手中木弓，控制好手勁兒，做好射擊的姿勢。
男人肩背挺闊，背影峻拔，他拉弓搭弦，手背浮起淡淡青筋，不過長指銜箭，便有悍烈的力道，自臂骨灌進箭矢。
嗖——！
箭鏃破空而出。
一聲撼天動地的銳響，箭矢正中靶心。
如此精湛箭術，惹得一眾圍觀的百姓們拍手叫好，就連裴嘉樹也奮力鼓掌，激動地高喊：“爹爹好厲害！”
裴瓚鳳眸柔軟，摸了摸小孩的頭。
裴瓚接過攤販遞來的燈，轉身欲贈林蓉。
可就在裴瓚側眸的瞬間，他竟發現身後空空如也……林蓉不在他的身邊！
“林蓉？！”
裴瓚牽住兒子的手，霎時楞在原地。
他目如寒刃，冷漠無情，他望著人潮如織的街巷，一遍遍搜尋林蓉的去向。
裴瓚記得林蓉今日衣著裝扮，她穿的蓮瓣紅襖裙，披的兔毛鬥篷，她喜歡衣袖上綴滿暗花紋，他便讓織造司幫她裁衣……
林蓉出門時很是歡喜，她想與父子倆衣飾配套，還幫裴瓚選了玉紅佩綬，幫裴嘉樹編織一條錦葵紅的線網，網袋裏頭塞滿油紙包裹的奶糖，可供裴嘉樹甜甜嘴。
林蓉每天都在算著過年的日子，她一心一意操持家宅，她想與他們父子兩人好好過生活，她說了許多日後的打算，她沒有離開裴瓚的念頭。
可今日……裴瓚環顧四周，他尋不到林蓉，哪裏都沒有林蓉！
呼。
天地間忽然飄雪，茫茫白絮，沾上裴瓚的烏發、眼睫、薄唇。
男人那張深如刀拓的側臉，浸在漫天飛雪中，竟陰沈可怖，猶如浴血而出的修羅惡鬼。
在這一刻，裴瓚理智盡失，他的雙目赤紅，布滿血絲，猶如泣血。
裴瓚忽覺肩背發僵，他摟著裴嘉樹，四處尋人。
可無論是酒肆門口、茶樓底下、石橋湖畔……都沒有林蓉的身影。
明明城中熱鬧非凡，裴瓚卻覺得孤獨寂寞，天地間仿佛僅剩下他一人。
裴瓚的眸光狠戾陰鷙，薄唇微抿，胸腔亦焚燒一股股兇殘的怒意以及驚懼，他的邪念與殺心翻湧而出，想持刀發洩，卻又不知源頭在何處。
他只知道，林蓉不見了。
明明方才，她還在他的身邊，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共享天倫之樂。
林蓉霎時人間蒸發……
在這一刻，裴瓚不免疑心，此前種種，難道全是他臆想出來的美夢？
林蓉從未回來過，林蓉早就香消玉殞，是他放不下心中執念，執意要留她一縷孤魂……這才幻想出諸般美夢。
在這一刻，裴瓚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他一人一騎，踽踽獨行，疾馳天地間。
那時，裴瓚策馬馳騁，提劍斬殺蠻夷，馬蹄踏遍吐蕃，他無心戀戰，他殺人如麻，無非是想找回妻子。
便是一具屍首也好，他要尋到林蓉。
……
“林蓉！”
裴瓚的鳳目潮紅，冒雪奔走，健步如飛。
而懷中的裴嘉樹不知父親為何這般著急，竟也隱隱不安起來。
他剛想呼喊父親，卻聽到燈火闌珊處傳來一聲熟稔的高呼。
“大少爺！我在這裏！”
裴瓚猛然回頭。
遠處，火光稀疏，站著一名身姿窈窕的紅衣女子。
黑黢黢的夜穹綻開煙火，五光十色的煙花搖曳升空，裂成數瓣兒，消弭無蹤。
璀璨流火倒映進林蓉的杏眸，她看到裴瓚，朝他淺淺一笑。
裴瓚鳳眸驟縮，氣息凝滯。
他大步流星，快步邁來。
裴瓚放下兒子，又展臂，將林蓉抱入懷中。
狐毛大氅抖開，典雅的檀香襲來，林蓉被灌了一鼻子清香，冷不丁被一雙結實臂膀，囚在懷裏。
林蓉如同被一條陰冷粗.壯的毒蛇纏身，她感受裴瓚越勒越緊的手臂，險些捧不住掌心那一袋熱氣騰騰的糖炒板栗。
裴瓚死不放手，他後怕不已。
林蓉被男人高大的身軀覆沒，黑影籠罩，遮蔽視線，害得她連頭頂的煙花都看不到了，只餘下耳畔幾聲劇烈的炸裂。
林蓉無可奈何，她招呼裴嘉樹，把那一袋吃食塞到小孩的手裏。
隨後，林蓉也伸手，輕輕抱住裴瓚。
她的手掌很小，隔著裴瓚的狐毛氅衣，按在他的腰脊。
林蓉細細撫摸他，感受到裴瓚寒栗的肌理，感受到他略顯粗.重的呼吸，感受到他微微戰顫的手臂……林蓉意識到，裴瓚似是在害怕。
“你……怎麽了？”
林蓉問他，但裴瓚一言不發。
眼前的裴瓚不大對勁。
這副模樣，讓林蓉想到了之前久別重逢的那一幕……裴瓚也如今日一般，壓低了冷冽眉眼，雙手堅實如銅墻鐵壁，不由分說地將她圈.禁在懷，仿佛一撒手，林蓉便會不翼而飛。
林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好像知道裴瓚在怕什麽。
她加大了抱人的力道，她主動把小臉埋進丈夫的溫熱懷抱。
林蓉深深吸了一口氣，聆聽男人那具冷軀下的磅礴心跳。
“我去給你們父子買糖炒栗子了……大冬天的栗子不多了，也就一些攤販會窖藏上幾斤。吃食難得，想給你嘗一口甜的。”
許是林蓉話中帶笑，她歡喜的語調，令裴瓚心神稍松，手間力道也減緩不少。
“夫君。”
林蓉忽然這樣喊他。
她艱難地擠出兩條纖細胳膊，仰著頭，捧住裴瓚那張冰冷深秀的俊臉，鄭重許諾，“我不會跑，你不要害怕。我過得很幸福，實在沒有拋夫棄子的必要。”
林蓉溫柔體貼地撫著裴瓚，她的杏眸瑩潤，倒映著裴瓚一雙岑寂的眉眼。
“裴瓚，我會為你……留下來。”
許是知道林蓉所言發自內心，裴瓚漸漸冷靜下來。
“嗯。”
他扣住了林蓉的細腕，低頭，在她嘴角落吻。
是熱的、軟的唇。
這一刻，裴瓚終於確信。
林蓉好好活著，她不會再舍下他。
裴瓚失而覆得，他得償所願。
他與林蓉，終於有了一個很好的結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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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我本來還想再寫IF番外，但是打完全文完這三個字，我發現我想寫的，想表達的故事都寫完了，蓉蓉和裴瓚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沒有重來一次的必要，他們雖然都有缺點，但是也能包容對方的缺點，並且願意餘生也糾纏下去，一起建立一個家庭。
我沒什麽想寫的東西，故事就停在這裏，已經很完美了。
所以決定今天完結了[讓我康康]
抱抱寶貝們，我休息一天以後，就開始調整狀態，去準備我們的新文《高嫁之後》，我們可以新文繼續約起來~
愛你們，如果能給個五星好評就更好啦，謝謝大家陪伴我到這裏，我們新文再見啦！
親親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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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林蓉從來不知, 房.事還能這般累。
平日裴瓚與她的雲雨，仿佛都是小打小鬧，今日才動了真格。
明明說好了只來一次, 可他像是瘋了一般，用一具銅墻鐵壁的身軀, 將她挾持懷中, 肆意妄為。
林蓉累極了，她竭力忍受這些惡意的碾.磨，直到寅時才疲乏睡去。
裴瓚嘴上說要將裴嘉樹教導成守信的君子, 說了“爹娘每三天陪睡一次”，裴嘉樹便要老實遵守, 但林蓉知道, 裴瓚不過是為了滿足私.欲私心。沒有兒子打擾, 他才能任性妄為。
今日一大早, 黃澄澄的陽光照入梅花雕紋支摘窗，灑下一地疏淡花影。
偶有雪絮卷進屋裏, 又被窗邊擺放的幾個炭盆融化，淋濕一地的濕濡水汽。
昨夜下過一場鵝毛大雪。
林蓉猶記得最後一次，她與裴瓚在湯池裏交.頸。
那些飄揚的雪花，被溫泉的熱氣一蒸，淅淅瀝瀝落下, 如同滂沱大雨, 將他們澆了個濕透。
池邊的梅樹枝子被雪水洗濯, 透出一片深沈褐色, 襯得那一枝枝臘梅愈發瀲灩新亮。
早上，裴瓚不過睡了一個時辰，便出門議事。初來南地, 他需厘清各司各府的職權，再遴選一些能臣老官，將其安插.進各個府衙，如此一來，南地政務便可諸事通達，從而平治天下。
出門前，裴瓚為熟睡的妻子折來了一簇梅花，置於床側的朱漆案幾上。
白玉長頸花瓶裏的臘梅開得正好，嫣紅妍麗，輪廓也美。
林蓉卷著毛毯，眼睫微顫，她憊懶地看著那一枝枝梅花，一動不動。
莫名的，林蓉想到自己肩上早已毀去的胎記。
裴瓚曾誇過林蓉的血色胎記不錯，如同梅花一般遒勁生長，綻有五瓣，會隨著情.動，色澤逐漸泛紅生潮。
只可惜，在很多年前，那朵梅花便被林蓉親手毀去了，在火折子燎上肩頸的一刻，梅花就被火焰燒灼，漸漸雕落了。
可今日……
林蓉看著窗外靡麗灼紅的梅林，怔忪無言。
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肩上那朵梅花，似乎又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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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和裴瓚說好了，今日和趙阿婆、綠珠、富貴三人在別院裏用飯，夜裏不與他一道兒用膳。
裴瓚也知自己的天威甚重，若是一同入席，恐怕幾人給他磕頭都來不及，哪還有膽子提筷子吃飯。
只裴嘉樹粘人，非要和娘親一起見客。
林蓉權衡半天，還是問過一遍裴瓚：“若我帶著玉奴一起訪友見客，你可願意？”
林蓉知道，她的朋友都是裴府的下人，不說裴瓚現在是西魏君王，即便從前也是裴家的大少爺，讓他的兒子與昔日仆從一起用飯，不知裴瓚會不會心中膈應，有些不喜。
林蓉自己就是奴婢出身，當然不會看不起舊友，只她知道裴瓚生來便是郡望豪族，尊卑一說在他心中，堪稱根深蒂固，怕是極難轉圜他的想法。
但裴瓚不逼著林蓉改變，她也會後退一步，決不勉強裴瓚更變狠戾惡性。
怎料，裴瓚聽完卻道：“既是你的舊友，不過帶自家小子見客，有何不可？”
林蓉聽得怔忪，心頭漫起一種說不出的澀意。
她想，裴瓚終是為她讓了步。
林蓉高興，她主動擁住裴瓚，給了丈夫一個輕柔的吻。
夜裏，林蓉親自幫裴嘉樹挑選見客的衣裳。
裴嘉樹愛俏，知道要見阿娘的朋友，巴不得打扮得英俊瀟灑。
他想穿那件荔枝白的圓領袍，袖口鑲邊用湛色絲線繡了流雲紋，行走間衣袂翩躚，有種獨屬於小郎君的清雋雅致。
可林蓉看了一眼，卻說：“今晚有蒸螃蟹，還是家養的膏蟹，玉奴穿一身白的，濺上黃膏可就不好看了……”
裴嘉樹喜歡吃河鮮，如果桌上有螃蟹，他肯定忍不住。
聞言，裴嘉樹一雙圓溜溜的小眼睛頓時發亮，他拉了拉林蓉的衣袖，和阿娘打商量。
“阿娘，我換那一身耐臟的蟾綠圓領袍，但我想吃三只大螃蟹，成嗎？”
在裴瓚眼裏，兒子用“換衣”的條件，來換取三只蒸蟹，這是得寸進尺，他斷不能允。
但在林蓉眼裏，裴嘉樹著實乖巧，每次想要什麽就直白告訴爹娘，從不擰巴。倘若爹娘同意，他便會乖乖踐諾，真的吃三只就住手……即便條件貪心了一些，但也代表孩子真誠待人，不對長輩扯謊。
林蓉想了一下裴嘉樹的飯量，又掂量著三只螃蟹並不會讓小孩胃寒，笑著同意了：“可以，但此事要對你爹爹保密，下次不能吃這麽多。”
“一定一定！”裴嘉樹歡呼一聲，抱住林蓉，連連道：“阿娘對玉奴最好了，我最喜歡阿娘了！”
林蓉抿唇一笑。
她幫小孩換上新衣，自己也去衣櫥裏挑了一件蘆葦綠的襖裙。
晚上見客，林蓉沒有打扮得貴氣隆重，不過在烏黑垂髻上簪一支翡翠佛手流蘇釵，耳上別一對垂珠瑪瑙耳鐺。
這樣的裝扮，瞧著素凈淡雅，眼角眉梢流淌出一種經由歲月沈澱過的溫柔從容，是能讓舊友一眼看出“她如今日子過得順心幸福”的樣貌。
林蓉牽著裴嘉樹出門。
父親沒在身旁，裴嘉樹身為家中獨子，自然會承擔起照看母親的重要職責。
小孩對爹娘還是一副孩子氣，極愛撒嬌，但在外會擺出西魏儲君的赫赫威嚴，不但板著一張不茍言笑的小臉，還不許下人嬉戲打鬧，以免沖撞母親。
裴嘉樹拉著林蓉的手，邁進擺滿佳肴珍饈的花廳。
花廳裏，綠珠、富貴、趙婆子三人局促不安地等待。
他們雖被宮人們奉為上賓，好酒好菜招待著，可到底是平民百姓，一下子鉆進皇家的宅邸，當然拘謹畏懼。落座時，屁股僅沾半張椅子，就連脊背都挺得筆直。
見到了林蓉的第一眼，趙婆子激動地站起來，一雙布滿皺紋的老眼滿含淚水。
她想喚“蓉兒”，嘴巴張了張，顫巍巍喊出一聲“夫人”。
林蓉本以為自己能從容不迫地應對家宴，然而與舊友重逢的瞬間，她還是熱淚盈眶，啜泣著喊出一句：“阿婆。”
林蓉潸然淚下，富貴、綠珠頓時紅了眼睛，爭相圍上來。
富貴長高了也壯了，比林蓉都高出一個頭，再不是從前那個小豆丁。
富貴笑問：“阿姐，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綠珠斜他一眼：“蓉兒長胖了，比以前豐腴多了，可見日子過得舒心，當然過得不錯。”
林蓉抱了抱趙阿婆，又從長輩懷中擡起頭，對富貴和綠珠一笑。
“富貴弟弟長這樣高了，你比我小三歲，如今也該有二十二了？”
說完，林蓉又看向綠珠，見綠珠肚子微鼓，似是懷有身孕，驚訝地問：“阿姐是不是有了？”
綠珠臉上一紅，望向林蓉，揶揄道：“哎呀，從前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如今連我懷沒懷身子都看出來了！”
林蓉也被逗得羞赧，想到裴嘉樹還在旁邊，忙收住話頭，不敢多聊。
林蓉把裴嘉樹推出來，逐一給兒子介紹。
“這是趙太婆，從前在府邸做事，她對阿娘很是照顧，每次都給阿娘留飯。這是你綠珠姨母，小時候阿娘當差老是出錯，還是你綠珠姨母幫忙打掩護，阿娘才免了一頓責罰……”
林蓉不會壓著裴嘉樹認人，即便裴嘉樹要在她的舊友面前端著西魏儲君的架子，她也不置一詞。
然而裴嘉樹很給林蓉面子，他恭恭敬敬地行禮，脆生生喊了句：“玉奴見過趙太婆、富貴小舅、綠珠姨母。”
小孩口齒清晰，乖巧伶俐，一雙鳳眼雖稚氣漂亮，卻隱含威嚴，和裴瓚少時簡直一模一樣。
趙阿婆見過裴家大少爺小時候什麽樣，瞧上一眼，不免感慨父子倆生得相像。
“哎喲！使不得！太子殿下怎能給草民行禮？草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受禮啊！”
三人都知道裴嘉樹的身份，怎敢受他的晚輩禮？
裴嘉樹聞言卻笑：“你們都是阿娘的親朋舊友，既如此，也算是玉奴的長輩。玉奴給長輩行禮，是孝悌忠信之舉，便是爹爹知道，也不會怪罪我的。”
裴嘉樹說話條理清晰，為三人解了圍。
氣氛總算不再那般拘謹，幾人閑聊幾句，入了席面。
林蓉一邊給裴嘉樹剔蟹肉，一邊和舊友寒暄：“阿婆，你如今還在裴府做事嗎？”
趙婆子聞言，眼中流露一絲困惑，欲言又止。
林蓉看出來了，她放下筷子：“阿婆怎麽了？”
趙婆子：“蓉兒，陛下……什麽都沒告訴你嗎？”
這次輪到林蓉詫異了，她不明所以：“他該告訴我什麽？”
綠珠咽下一口蛋羹，同林蓉道：“六年前，陛下曾來過一趟江州祖宅，那時陛下禦極，欲斷絕和裴府的關系。除卻這一樁事，他還尋過我們……”
林蓉從未聽裴瓚說起此事，今日第一次聽說，倒將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林蓉：“陛下尋你們做什麽？”
她不明白。
趙婆子嘆了一口氣：“那年你遇襲失蹤，陛下尋你不得，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可陛下不信，他一直在找你。陛下來裴府處理家事，順道尋了那些認識你的舊仆，打聽你的舊事。”
趙婆子告訴林蓉，裴瓚不但幫他們廢除賤籍，還給了一筆銀錢安置他們，最後又問了許多林蓉少時的事。
裴瓚將林蓉打聽得很清楚，包括她是如何被家人發賣給牙人，如何在裴府外院當差，又如何飽受劉管事的磋磨……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將從前那個堅韌、乖巧、命運多舛的林蓉拼湊完整。
從旁人的口中，裴瓚了解林蓉的過往。
他知道她每月只有一錢銀子，為了攢下十五兩贖身銀，她舍不得吃喝，連衣裳都穿上好幾年。
他知道她寡言少語，瞧著笨口拙舌，實則是不想開罪主子，也不想領更多的罰。
他知道她沒錢買《千字文》與筆墨紙硯，即便學寫自己的名字，也是找馬奴王叔指點。
他知道她很珍惜主子送的字帖與筆墨，舍不得研磨描摹，但每晚睡前都會從匣子裏翻出，看上一眼。
他知道她最喜歡吃甜津津的西瓜，可並非每年夏天都運道好，能得主人家一次賞賜。
他也知道她愛俏、愛漂亮衣裙，若非那張臉長得招眼，林蓉也很想搽一搽綠珠姐姐買的貴價胭脂。
裴瓚從那麽多人口中，得知了林蓉的過往。
可當裴瓚真正願意開始了解林蓉的時候……她已經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幾乎是一瞬間，林蓉想到裴瓚之前應下的那句：那五年裏，他真的過得很苦很苦。
林蓉恍惚了許久。
她想到一些事——
每晚她睡下，裴瓚都會用冰冷的手指，輕壓她的手腕、脖頸、胸口，一遍遍試探她的脈搏與心跳。
每次雲雨，裴瓚都不知疲倦，將她吻得很深，甚至竭盡全力，一入到底。
仿佛如此皮肉相近，他才能真正感受到林蓉炙熱的體溫，確信她活著的事實。
每次出門，裴瓚都要扣緊林蓉手腕，將她拉至身旁，仿佛他一松手，林蓉就會不翼而飛，再也尋不回來。
裴瓚性冷奸詐，窮兇極惡。
有很長一段時間，林蓉甚至覺得裴瓚薄情無義，陰險無情。
他沒有肉眼凡胎的肉軀，亦沒有知冷知熱的心肝。
林蓉的心臟酸酸脹脹，鼻尖亦是刺疼……第一次，她為裴瓚感到難過。
原來，裴瓚也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普通人。
原來，在她消失的那五年……
裴瓚真的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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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臘月二十，欽天監定下吉時，各個官衙公署開始封印，準備過年。
臨近年關，裴瓚亦休憩了幾日，還謊稱聖躬違和，未設官宴，僅僅安排好除夕夜用於驅邪避獸的煙火表演，命光祿寺的官吏往文武百官的家宅送去臘賜，如貂皮、錢財、美酒、幾十斤羊肉諸樣賞賜。
這是林蓉第一次和裴瓚、玉奴一起過年，她既歡喜，又覺新鮮，早早就籌備起了八寶大吉大利果盤、還有賞賜宮人的金錁銀錢、專門鹵起來吃的驢肉、熱騰騰的年糕，還在園林裏掛起了色澤鮮艷的宮絳花燈，甚至囤了一箱子炮仗，得空帶裴嘉樹一齊去後院冰湖鑿洞炸魚。
今年雪大，園林裏的假湖全結了冰，就一泓活水湯泉沒凝霜。
裴嘉樹聽說那一汪溫泉，非要進去沐浴，見見世面。
偏林蓉記起自己和裴瓚二人在湯池裏都做什麽，不敢吱聲，悄悄拉了丈夫的衣袖。
好在裴瓚心中有數，看到妻子怨懟的一記眼光，忙冷聲制止兒子擅闖：“為父身子骨不適，需藥池養傷……此湯已做藥用，旁人不得入內。”
裴嘉樹記起父親此前受過嚴重肩傷，心中惴惴不安。
玩樂比起父親的性命，自然算不得什麽。
裴嘉樹心中羞愧自己的不懂事，忙道：“那玉奴不去了，玉奴把湯泉讓出來，供爹爹養病。”
小孩乖得不行，聽得林蓉心臟軟乎乎的，她抱起小孩連親好幾口，同他講話：“玉奴又乖又有孝心……這樣吧，過兩日除夕夜，市井街巷有燈會，阿娘帶你去賞燈可好？”
裴嘉樹聽得神往，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霎時明亮，他拉了下裴瓚的衣角：“爹爹和我們一起出門賞燈好不好？玉奴想看煙火！”
“好。”裴瓚難得閑暇，既妻兒請求，自然百般應允。
隆冬臘月，除夕夜。
家家戶戶用過年夜飯後，爭相出門放炮賞燈。
官吏在市井集市紮了紅羅漆金的彩棚燈架，綢棚各個檐角掛著銅鈴，下垂紅色絲絳，上懸黃澄澄的富麗魚燈，火光通明，照得整條街巷亮如白晝。
街上張燈結彩，燈瀑橫流，到處都是絡繹不絕的人流，喧鬧嬉笑聲不絕於耳。
林蓉與裴瓚用過飯，飲過椒柏酒後，帶著孩子出了門。
裴嘉樹走累了，央著爹爹要抱。
裴瓚待孩子倒是極有耐心，他二話不說，單臂抱起小孩，又牽住了林蓉的手。
林蓉今日沒有用紗布遮面，她知道街上像他們這樣一家三口出門游玩的人家眾多，不會引起旁人註意。
況且，即便有人覺得裴瓚和裴嘉樹面善，也不會有人以為他們是宮中的君王、太子……畢竟那樣煊赫威嚴的大人物，定在宮中官宴上玩樂，又怎會紆尊降貴來市井小地賞燈？
林蓉招呼父子二人過來。
她在年貨攤子上挑挑揀揀，給玉奴買一條銀朱色的發帶，再給裴瓚選一支枯槁梅木雕出的簪子。
“阿娘，幫玉奴綁上！”
裴嘉樹看了好幾眼發帶，愛不釋手，央著林蓉幫他綁到發上。
林蓉挨近裴瓚，將那條軟綿的紅綢帶，圈上小孩的發尾。
裴嘉樹得意地晃動腦袋，滿心希冀，問她：“好看嗎？”
林蓉觀賞一會兒，認真地道：“阿娘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小郎君！”
裴嘉樹臉蛋微紅，心裏高興，他捂嘴一笑，又看了一眼父親。
“阿娘也幫爹爹戴上？”
裴瓚緘默無言。
林蓉卻大大方方地應聲：“好啊。”
她朝裴瓚招招手，“大少爺，勞你低一下頭。”
裴瓚聞言，順從地垂首。
那一支梅骨發簪，自林蓉纖指橫來，徐徐插.進裴瓚的烏發。
梅簪色澤幽淡，裴瓚青袍素潔，如此搭配，相得益彰，很有一種青雲出岫的清華高雅。
林蓉被裴瓚的美色蠱惑一瞬，笑著誇讚：“好看。”
裴瓚扯了下唇角，顯然心情不錯。
他道：“夫人為我與玉奴備了新年賀禮，按理說，我也該回贈你一些禮物。”
林蓉看著裴瓚臉上耐人尋味的淡笑，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那些床笫間的葷事。
她不想給裴瓚留下作筏子的借口，免得夜裏遭難，非得承禮。
林蓉咳嗽兩聲，指著遠處的小馬花燈道：“我想要那盞燈……大少爺真想給我回禮，不如為我射箭贏燈？”
裴瓚看了一眼遠處的燈販攤子，只需射中靶心，即刻贏得花燈。
對裴瓚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這有何難。”他沒有拒絕，抱著裴嘉樹，走向燈販。
裴瓚付了錢，又將兒子放下。
他掂了掂手中木弓，控制好手勁兒，做好射擊的姿勢。
男人肩背挺闊，背影峻拔，他拉弓搭弦，手背浮起淡淡青筋，不過長指銜箭，便有悍烈的力道，自臂骨灌進箭矢。
嗖——！
箭鏃破空而出。
一聲撼天動地的銳響，箭矢正中靶心。
如此精湛箭術，惹得一眾圍觀的百姓們拍手叫好，就連裴嘉樹也奮力鼓掌，激動地高喊：“爹爹好厲害！”
裴瓚鳳眸柔軟，摸了摸小孩的頭。
裴瓚接過攤販遞來的燈，轉身欲贈林蓉。
可就在裴瓚側眸的瞬間，他竟發現身後空空如也……林蓉不在他的身邊！
“林蓉？！”
裴瓚牽住兒子的手，霎時楞在原地。
他目如寒刃，冷漠無情，他望著人潮如織的街巷，一遍遍搜尋林蓉的去向。
裴瓚記得林蓉今日衣著裝扮，她穿的蓮瓣紅襖裙，披的兔毛鬥篷，她喜歡衣袖上綴滿暗花紋，他便讓織造司幫她裁衣……
林蓉出門時很是歡喜，她想與父子倆衣飾配套，還幫裴瓚選了玉紅佩綬，幫裴嘉樹編織一條錦葵紅的線網，網袋裏頭塞滿油紙包裹的奶糖，可供裴嘉樹甜甜嘴。
林蓉每天都在算著過年的日子，她一心一意操持家宅，她想與他們父子兩人好好過生活，她說了許多日後的打算，她沒有離開裴瓚的念頭。
可今日……裴瓚環顧四周，他尋不到林蓉，哪裏都沒有林蓉！
呼。
天地間忽然飄雪，茫茫白絮，沾上裴瓚的烏發、眼睫、薄唇。
男人那張深如刀拓的側臉，浸在漫天飛雪中，竟陰沈可怖，猶如浴血而出的修羅惡鬼。
在這一刻，裴瓚理智盡失，他的雙目赤紅，布滿血絲，猶如泣血。
裴瓚忽覺肩背發僵，他摟著裴嘉樹，四處尋人。
可無論是酒肆門口、茶樓底下、石橋湖畔……都沒有林蓉的身影。
明明城中熱鬧非凡，裴瓚卻覺得孤獨寂寞，天地間仿佛僅剩下他一人。
裴瓚的眸光狠戾陰鷙，薄唇微抿，胸腔亦焚燒一股股兇殘的怒意以及驚懼，他的邪念與殺心翻湧而出，想持刀發洩，卻又不知源頭在何處。
他只知道，林蓉不見了。
明明方才，她還在他的身邊，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共享天倫之樂。
林蓉霎時人間蒸發……
在這一刻，裴瓚不免疑心，此前種種，難道全是他臆想出來的美夢？
林蓉從未回來過，林蓉早就香消玉殞，是他放不下心中執念，執意要留她一縷孤魂……這才幻想出諸般美夢。
在這一刻，裴瓚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他一人一騎，踽踽獨行，疾馳天地間。
那時，裴瓚策馬馳騁，提劍斬殺蠻夷，馬蹄踏遍吐蕃，他無心戀戰，他殺人如麻，無非是想找回妻子。
便是一具屍首也好，他要尋到林蓉。
……
“林蓉！”
裴瓚的鳳目潮紅，冒雪奔走，健步如飛。
而懷中的裴嘉樹不知父親為何這般著急，竟也隱隱不安起來。
他剛想呼喊父親，卻聽到燈火闌珊處傳來一聲熟稔的高呼。
“大少爺！我在這裏！”
裴瓚猛然回頭。
遠處，火光稀疏，站著一名身姿窈窕的紅衣女子。
黑黢黢的夜穹綻開煙火，五光十色的煙花搖曳升空，裂成數瓣兒，消弭無蹤。
璀璨流火倒映進林蓉的杏眸，她看到裴瓚，朝他淺淺一笑。
裴瓚鳳眸驟縮，氣息凝滯。
他大步流星，快步邁來。
裴瓚放下兒子，又展臂，將林蓉抱入懷中。
狐毛大氅抖開，典雅的檀香襲來，林蓉被灌了一鼻子清香，冷不丁被一雙結實臂膀，囚在懷裏。
林蓉如同被一條陰冷粗.壯的毒蛇纏身，她感受裴瓚越勒越緊的手臂，險些捧不住掌心那一袋熱氣騰騰的糖炒板栗。
裴瓚死不放手，他後怕不已。
林蓉被男人高大的身軀覆沒，黑影籠罩，遮蔽視線，害得她連頭頂的煙花都看不到了，只餘下耳畔幾聲劇烈的炸裂。
林蓉無可奈何，她招呼裴嘉樹，把那一袋吃食塞到小孩的手裏。
隨後，林蓉也伸手，輕輕抱住裴瓚。
她的手掌很小，隔著裴瓚的狐毛氅衣，按在他的腰脊。
林蓉細細撫摸他，感受到裴瓚寒栗的肌理，感受到他略顯粗.重的呼吸，感受到他微微戰顫的手臂……林蓉意識到，裴瓚似是在害怕。
“你……怎麽了？”
林蓉問他，但裴瓚一言不發。
眼前的裴瓚不大對勁。
這副模樣，讓林蓉想到了之前久別重逢的那一幕……裴瓚也如今日一般，壓低了冷冽眉眼，雙手堅實如銅墻鐵壁，不由分說地將她圈.禁在懷，仿佛一撒手，林蓉便會不翼而飛。
林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好像知道裴瓚在怕什麽。
她加大了抱人的力道，她主動把小臉埋進丈夫的溫熱懷抱。
林蓉深深吸了一口氣，聆聽男人那具冷軀下的磅礴心跳。
“我去給你們父子買糖炒栗子了……大冬天的栗子不多了，也就一些攤販會窖藏上幾斤。吃食難得，想給你嘗一口甜的。”
許是林蓉話中帶笑，她歡喜的語調，令裴瓚心神稍松，手間力道也減緩不少。
“夫君。”
林蓉忽然這樣喊他。
她艱難地擠出兩條纖細胳膊，仰著頭，捧住裴瓚那張冰冷深秀的俊臉，鄭重許諾，“我不會跑，你不要害怕。我過得很幸福，實在沒有拋夫棄子的必要。”
林蓉溫柔體貼地撫著裴瓚，她的杏眸瑩潤，倒映著裴瓚一雙岑寂的眉眼。
“裴瓚，我會為你……留下來。”
許是知道林蓉所言發自內心，裴瓚漸漸冷靜下來。
“嗯。”
他扣住了林蓉的細腕，低頭，在她嘴角落吻。
是熱的、軟的唇。
這一刻，裴瓚終於確信。
林蓉好好活著，她不會再舍下他。
裴瓚失而覆得，他得償所願。
他與林蓉，終於有了一個很好的結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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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我本來還想再寫IF番外，但是打完全文完這三個字，我發現我想寫的，想表達的故事都寫完了，蓉蓉和裴瓚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沒有重來一次的必要，他們雖然都有缺點，但是也能包容對方的缺點，並且願意餘生也糾纏下去，一起建立一個家庭。
我沒什麽想寫的東西，故事就停在這裏，已經很完美了。
所以決定今天完結了[讓我康康]
抱抱寶貝們，我休息一天以後，就開始調整狀態，去準備我們的新文《高嫁之後》，我們可以新文繼續約起來~
愛你們，如果能給個五星好評就更好啦，謝謝大家陪伴我到這裏，我們新文再見啦！
親親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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