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趙小朋

關燈
趙小朋

堰州城離富平縣有一百八十多裏,水路和陸路都可以通達,想到家裏有馬車,最後兩人還是選擇了陸路。

跟王大嫂打了招呼讓她幫忙照看一下家裏後兩人便帶上姜椒上了路。因為姜椒的原因,褚薇的車趕得不快,花了四天時間才到了富平縣。

看到跟記憶中一樣的縣城,聽到街上人們的鄉音,喜春在馬車裏頭忍不住流下淚來。五年了,她終於又回到了她可愛的家鄉。

喜春哭過一陣擦掉眼角的淚珠,隨之而來的就是欣喜。她可以再看到那些記憶中熟悉的人,她們可以好好聊一聊這些年家鄉發生的事。

“褚薇,沿著這條街在第三個口路口右拐再走到底就是我的家柿子巷了。”喜春笑著給褚薇指著路。

“好嘞。”褚薇笑著應道,便揮鞭趕馬。

喜春把馬車裏的車簾高高撩起,她伸長脖子迫不及待想要早點看到自己家的樣子。

馬車才走到第三個路口,就見前方已經沒有了路,本來寬闊的街道被泥土掩埋,高高的土山把兩邊的房屋都埋在地下 最邊上隱約還能看見屋頂的模樣。放眼望去,皆是堆積的泥土,泥土上頭已經覆蓋滿了茂密的野草。

柿子巷沒有了,她的家沒有了。

喜春抱著孩子下了馬車站在那土堆上眺望原本她家的方向,在厚實的黃泥土下,她什麽也看不到。褚薇從她懷裏接過姜椒,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陪她一起站在那土堆上。

路過的一個貨郎看到她倆這個樣子,過來搭話道:“誒,你們是來找人的呀?”

褚薇從土堆上下來,問他道:“是,我們有個親戚住在那柿子巷。”褚薇扭頭看了一眼背後茫茫的土山問他:“請問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啊?”

貨郎把肩上的擔子放下來,嘆了口氣,道:“就是今年六月初的事,今年富平的雨水特別多,我記得出事之前連下了好幾天的大雨,後來六月初四那個下午這街背後的帽兒山突然就垮了下來,碎石泥土一下子就把這條街還有那邊挨著的好多地方都給一起埋了。”

“那住在這兒的那些人呢?”喜春沖到他面前急切地問他道。

看到喜春眼中的淚光,貨郎也落下淚來,他的一個姨媽家也住在那頭的巷子裏頭,事情發生突然,姨媽家一個人都沒跑出來。

“唉,慘啊。”貨郎用袖口抹抹臉上的淚水,深深嘆了口氣才道:“除了這邊上的幾戶活了幾個人,其他的人都沒跑出來。這土太厚太深,縣太爺組織衙役和民夫挖了幾天也最多只挖到個屋頂,後來也就在那邊空曠的地方設了個靈堂,請道士來做了場法事就算結束了。”

聽到幾乎無人生還,喜春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土堆上的風吹得野草獵獵作響,五節芒的白色花穗在風中搖曳不止,像叢叢白色的靈幡祭奠著土地下被掩埋的生靈。

喜春和褚薇在城裏的黃記酒家住下。喜春買了十刀紙錢和三副香燭去了那曾經做法事的地方為曾經的鄰居們上香。翌日又去了城外爺爺的墓地為爺爺上了香。爺爺的墓地已經長滿了雜草,喜春除了一個上午的草,才讓墳墓呈現出原本的樣子。

喜春帶著姜椒給爺爺磕頭,她現在有了女兒,不再是孤身一人,爺爺在那頭也可以放下心了。

姜得錄的墳墓不遠處是縣裏的亂葬崗,這裏葬的都是些無主的孤魂。眼看天要下雨,她們又沒有帶傘,便準備從亂葬崗那裏抄近路回客棧去。

走到一半,發現亂葬崗裏傳來一個男人的笑聲。褚薇立馬感覺不對,把喜春和姜椒安排在一棵大槐樹下,便拿起路邊的一截細長木棍往那聲音的源頭尋去。見到中間的一個墳墓露了一個洞,可見裏頭的柳木棺材,而那聲音正是從那棺材裏頭發出來的。

褚薇不信鬼神 ,她曾見過比鬼神更可怕的東西。她拿起木棍往棺材的方向逼近。裏頭的趙小朋見到一個陰影朝自己走近以為又是那群愛欺負他的小孩,趕緊從棺材的另一頭爬了出來,一股腦往和褚薇相反的方向跑。他的速度不快,褚薇跑了幾步就抓到了他。

趙小朋被她抓到趕緊用手擋住腦袋大聲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沒有吃的。”

褚薇彎下頭看到這衣衫襤褸,頭發亂糟糟的人根本不是個什麽壞蛋,倒像是一個瘋瘋癲癲的乞丐。她扔掉手裏的木棍,對他道:“我不是壞人,剛才嚇到你了,對不起。給你吃這個。”褚薇說著從袖袋裏頭取出一個梅幹菜肉餅遞給對方。

趙小朋聞到肉香伸手一把抓過,說了一句謝謝就飛快地往褚薇相反的地方跑走。喜春聽到那人的聲音覺得有些熟悉,抱著姜椒走出槐樹後頭看到從自己面前飛奔過去的人,雖然他蓬頭垢面,一張臉被雜亂的胡子蓋滿,可是那雙黑葡萄般的眼睛她一下子就認了出來——是小朋。

“小朋,小朋!”喜春抱著孩子一邊追他一邊呼喊。

趙小朋一口氣跑到了山腳一處背風的地方躲起來,他昨天到今天只吃到了半個別人施舍的饅頭,肚子裏頭餓得很。現在握著梅幹菜肉餅就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小朋,趙小朋!”喜春看著人影就消失在自己面前,繼續朝周圍大聲呼喊道。

“喜春你認識那人?”褚薇見喜春呼喊問她道。

喜春點點頭,“那是我的朋友趙小朋。”

趙小朋把梅幹菜肉餅三兩下吃進肚裏,準備趁時間還早去縣城裏頭再去討些吃食。他剛走出來來不遠就聽到了有人叫他的聲音。他遙遙望向那聲音的來處,看見是喜春。

喜春和趙小朋對視一眼,趕緊跑向他所在的方向。趙小朋見她朝自己奔來也趕緊朝她跑去。

“喜春,喜春。”趙小朋在離喜春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發現眼前人真是喜春後,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天下起小雨,幾人抓緊下了山。回到客棧,喜春額外花了二兩銀子請客棧的夥計幫趙小朋洗澡和找來兩身幹凈的衣裳。

趙小朋洗完澡又刮去臉上的胡須,看起來倒也是一個身量修長,眉目清秀的小夥。就是他這幾個月沒有吃過飽飯,整個人餓得不成樣子,背上的骨頭的形狀在衣裳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喜春,我等了你好久,你怎麽才來找我?”趙小朋嘟嘴道。

喜春別過臉擦去臉上的淚水,轉過頭看向他道:“小朋,以後和我一起生活吧。”

“好,喜春去哪裏,小朋就去哪裏。”趙小朋道。

褚薇在來時的馬車上就聽喜春說過她的這個朋友在酒樓幫工被人踹下樓摔壞了腦袋,所以心智變回了小孩的樣子。褚薇覺得這樣也不錯,至少煩惱要少一些。

第二天,他們踏上了回堰州的路。在路上,喜春才斷斷續續從趙小朋嘴裏知道他躲在亂葬崗的原因。事故發生那天他自己去街市上玩兒,接著就聽到轟隆隆的聲響,然後跟著其他人一起去看熱鬧,發現自己的家被埋了起來。他的家人都被埋在了底下,他無處可去便只好在街上乞討。

結果有幾個小孩要欺負他,他為了躲他們就跑到了城外的亂葬崗。剛好遇到有個棺材開了,裏頭空蕩蕩的,他就幹脆住在了那裏。

回到堰州,喜春和褚薇就開始找鋪子,趙小朋也跟在她們身後幫著喜春照看女兒。他以前經常幫著娘親帶弟弟妹妹,抱孩子也很是嫻熟。褚薇還發現趙小朋對家裏的馬很是感興趣,跟著褚薇學了幾次給馬餵食,梳毛,打掃馬廄後就開始爭著做跟馬兒有關的事情。

九月底,店鋪定了下來,就在麻柳街上,剛好有一戶做面店的鋪子經營不善要關張,喜春就花了六十兩銀子跟老板租了一年。店裏的桌椅板凳都是現成的,只需要再訂做些大蒸籠和小蒸籠就可以開張。

開張前喜春和褚薇在家裏先做了幾種準備售賣的包子品種送給鄰居們品嘗,再根據大家的意見調整改動。

十月初六,姜記包子鋪開張。因為碼頭這條街只有這一家賣包子的,加之她們改良過的餡料很是美味,短短幾天,姜記包子鋪就在碼頭打響了名聲。雖然包子只賣到中午就結束,但在碼頭上的客人一買就是十幾二十個,每天包的幾百個總是供不應求。

店鋪是喜春占七成,褚薇占三成,每個月再另外給趙小朋發一兩銀子的工錢。喜春每日都記著賬,第一個月結束後一算賬,發現除開租金和前期準備的各項成本外一共賺了十兩銀子。

為了慶祝他們生意紅火,褚薇便在家裏做起了鍋子,三人圍著碳爐涮著羊肉在初冬的天氣裏頭好不愜意。

堰州的天氣漸漸冷起來,喜春給姜椒穿的衣裳也多加了兩件。姜椒開始牙牙學語,雖然大家都聽不懂她的話,她仍舊樂此不疲地對著來跟她玩的每人熱情地說話。喜春的日子過得忙碌又美好,她偶爾也聽來店裏的客人提起西北的戰事,聽說西北那邊戰事焦灼,我軍和對方打得不可開交。

臘月中旬堰州下了一場小雪,喜春抱著姜椒在正房門口的屋檐下看著星星點點的雪花從天上飄落。想起有個常跑西北那條線的客人說西北的雪花是一片一片的,落下來積成的雪高得時候能淹沒一整個人。

喜春看著姜椒小手心裏融化的雪花,一瞬間想起了衛嶠。

他那裏雪該很厚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