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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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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螢

“你要做什麽?”衛嶠厲聲問道。

他此次在別宮的住所就在荷塘邊,他站在窗邊吹風,一個倩影驀地闖入他的視線。他一眼就看出來是她,月光下她窈窕的身姿跟那夜他在祠堂下看到的別無二致。衛嶠起初只以為她來池塘邊散步,但後來她久久駐足池邊,甚至提起衣裙就要往池塘裏走去。

察覺到她的想法,衛嶠連忙出屋跑到她的身後,他的腦海裏只有一個想法,她不能有事。

喜春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扭過頭看是衛嶠,她驚訝道;“你……你怎麽在這兒?”

衛嶠摟住她的手沒放,晶瑩月光撒在她的臉上,她明亮的眸子比天上的繁星還要耀眼。

衛嶠剛想說話,旁邊的甬道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衛嶠瞥見池邊有一株粗大的柳樹,拉著喜春的手躲到了樹幹後頭。喜春的手被他牽著,望著他俊朗的側臉,喜春的唇邊漾起一抹甜蜜的笑。

甬道上的兩個宮人沒察覺池邊的一幕,他們一個手裏提著燈籠,一個手裏端著一壺酒往誼春堂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賢妃娘娘這夜裏要酒做什麽,她如今有孕在身也不好飲酒吧。”

“唉,咱們哪裏知道貴人的事兒,快緊著送過去,要是慢了可少不了一頓教訓。”

兩人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他們燈籠的影子,衛嶠才拉著喜春走出柳樹。帶著喜春回到自己的住處,他關上窗戶,拉喜春到裏屋的椅子上坐下。

喜春的雙眼追隨著他的腳步,和他待在一起,她覺得特別地安心。

衛嶠轉過身看到喜春臉上還帶著笑,他嘴角也忍不住添上一抹笑。走到椅子上坐下旋即又想起方才她在池塘邊要跳水的事情,他偏過頭望向她,溫聲問道:“你,方才為什麽想不開要跳池塘?”他本來想換一個迂回的說法,可話到口邊覺得對她說話還是直來直去比較好。

“我?跳池塘?”喜春被衛嶠問得有些懵。她回想自己方才在池邊的動作,她笑著搖搖頭,解釋道:“我不是要跳池塘,我是想去看停在荷花花苞上的螢火蟲。”

喜春的解釋讓衛嶠的猜測顯得有些尷尬,他不該把她想得那般脆弱。衛嶠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喜春眼裏滿是笑容地望著他。

她的笑眼太迷人衛嶠不敢一直和她對視,低下頭卻發現了喜春脖子上醒目的紅痕。在這個位置,不是顏仲游還能是誰。他胸中怒火頓生,他該料想到顏仲游好色的性子不會放過喜春。是他把喜春送到了顏仲游的後宮,一切都是他的過錯。他走到喜春身邊憐惜地拉起她的手。

“他……碰你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把她推進深淵的是他,讓她趟進這一池臟水裏的還是他。

喜春望著衛嶠的側臉,頓了半刻才明白過來他說的什麽意思。她搖搖頭,“皇上今晚來我的住處找我,本來是想要我侍寢的,可是後來他看到我娘留給我的玉墜問了我幾句話就走了。”

得知她沒有被顏仲游玷汙,衛嶠的心裏又多了幾分慶幸。他轉過頭看她,她的脖子上一直都掛有一根細細的紅繩,想來那就是掛的喜春說的玉墜。想起喜春說的話,又聯系起那玉墜,衛嶠忽覺一切豁然開朗。

他聽小叔談起過顏仲游還是晉王的時候為了扳倒支持父王的費丞相,利用過和自己兩情相悅的費家小姐。後來那費丞相被處死後,費家小姐被充入官妓。

喜春曾對他說過自己的娘親是一名妓女,那一切都說得通了。喜春之所以那麽像顏仲游的意中人費雪意,因為她就是費雪意的女兒。

衛嶠的眉頭皺起又舒展開,喜春疑惑地問他:“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把你脖子上的玉墜解下來我看看。”衛嶠道。

喜春從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又低頭從衣領裏頭解下玉扇墜遞給他。見衛嶠拿著玉扇墜仔細端詳,她想起顏仲游看到這個墜子就突然放棄了讓她侍寢得想法,喜春帶點希冀地問衛嶠:“你說皇上是不是認識我娘?”

關於她娘的事情喜春知道的很少,百花樓的老鴇也只知道她娘是從省城的一家妓院轉手來的,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連她娘的名字都是樓裏重新取的花名。如果皇上真的認識她娘,那她也就能知道她娘究竟是誰,這樣她年年清明燒紙錢的時候能叫對她娘的名字,她娘在地下也能領到錢了。

衛嶠覺得自己關於喜春身世的猜測有八成的把握,但是他現在卻不能告訴她。如果她知道顏仲游是殺害她外祖家,讓她娘成為官妓的人,喜春定然無法在顏仲游面前偽裝一切無事發生。還是等將來把她接出宮後,他再把實情告訴她。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這玉墜或許能有些線索,我先拿走去找人看看是誰雕刻的。”

喜春對衛嶠毫不懷疑,她點點頭,“好,多謝你了。”

上次衛嶠跟她說過要救她出宮,可是今日他卻沒有再提,喜春不知道他是不是忘記了。她很想問問他,又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偏過頭看著燭臺上已經燃了一半的蠟燭,她扭過頭微笑地對他道:“我該回去了。”

衛嶠才把玉墜收好,就聽到喜春說要離開。他擡頭望了一眼窗外墨藍的天色,“我送你。”

喜春搖搖頭,他們現在的關系尷尬,這裏還是行宮,被人看見就不好了。“不用了,今晚月亮很好,我可以一個人走。”喜春說完便起身朝著屋門的方向走。

眼見她快要走出房門,衛嶠三兩步走到身後抱住她的細腰,他的頭擱在她的肩膀上,“喜春,我說過要救你出來的,你再等等我。”

喜春感受到身後人溫暖的懷抱,原來他沒有忘記,她笑著點點頭,“我知道了。”

衛嶠遠遠跟在喜春的後頭,月華如練,此刻的行宮安靜又美好。喜春知道衛嶠跟在她的後面,雖然不是並肩,卻也是走在同一條路上。她心裏暗暗甜蜜著,連腳底下的步伐也變得輕快起來。到了荷風苑的大門,她回過頭見他站在月光下,滿面笑容地望向自己。喜春害羞地咬住嘴唇,朝著他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轉身進了荷風苑。

娉婷已經在外側的榻上睡熟,喜春怕吵醒她,躡手躡腳地進了內室。

卻說顏仲游那廂從荷風苑離開後,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紫光殿。米齊德瞧出他神態異樣,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頭。

一回去顏仲游就讓米齊德找出自己畫的那副費雪意的畫像。他癡癡地盯著畫中人,眼中隱隱泛起了淚花。過了好久他轉身癱坐在羅漢床上,眼神卻還是望著那畫的方向。

米齊德好久沒有見過他這幅模樣,心中有點擔憂,他接過佩蘭端來的一杯熱茶放到顏仲游身旁的矮幾上。小聲道:“皇上,可是在安嬪娘娘那裏發生了什麽事?”

顏仲游聽到米齊德的聲音,瞥了他一眼還是沈默著沒有說話。米齊德也只好安靜地陪在一旁。

又過半晌,顏仲游忽然開口道:“現在有流螢嗎?”

聽到他的話米齊德反應了一會兒,才道:“有的,皇上……”

“給朕準備個白紗的香囊,朕要去捉些來。”顏仲游不願再去想費雪意因為他遭受的滅頂之災,他不想再回憶起她對他最後的冷漠。她既然願意把自己給她雕刻的玉墜傳給自己的女兒,那她一定心裏一直有他。他們之間有那麽多美好的回憶,那年秋夕的時候他給她送了一個流螢做的燈籠,她臉上那時幸福的表情他現在都還記得。

出了紫光殿顏仲游一路找著螢火蟲,找了許久卻只找到兩三只。聽到顏仲游嘆氣,廣進福湊到米齊德耳邊小聲道;“師傅,賢妃娘娘住的誼春堂外頭螢火蟲多。”

顏仲游聽到了廣進福的話。擡腿就往誼春堂的位置走去。在誼春堂外頭的草叢裏捉到滿滿一袋螢火蟲後,顏仲游心中的愧疚感減輕了不少。如果費雪意知道他的苦衷,想來也是能諒解他的。他是個皇子,不坐上那方寶座就只有死在兄弟刀下。

見顏仲游的情緒已經緩過來,米齊德怕這夜風太涼讓他得了風寒,勸道:“皇上,夜深了,咱們這會兒回去吧。”

顏仲游身上只穿了一件直裰,出來了一個多時辰,現在他也被夜風吹得有些手腳發冷。他朝米齊德點點頭,把手裏的裝滿螢火蟲的紗囊遞給對方。路過誼春堂大門時想起自己許久也沒有關懷過賢妃,賢妃如今腹中還懷著他的希望。

他停下腳步,轉頭走向誼春堂的大門,“朕,進去看看賢妃。你讓人都安靜些,莫要吵著她。”

顏仲游一路悄聲進了賢妃的寢殿,迎面卻聞到一陣陣濃郁的酒香,他蹙了蹙眉頭,這賢妃竟然在孕期飲酒,也太不知愛惜身體。寢殿內雕花的架子床紗簾低垂,想起賢妃腹中的孩子,顏仲游心中又期待起來。

他往床的方向走,走到床邊腳下卻被絆住,他以為自己踩到了賢妃的繡鞋,低頭一看卻發現踏步上頭分明擺放著兩雙鞋。一雙小巧的繡鞋,還有一雙就是他方才踩到的,一雙男子的布鞋。他眼中霎時燃起火花,緊咬牙關憤怒地瞪著床帳裏頭,他給了賢妃無上的尊榮,她竟然敢背著他偷情。

這個男人究竟是誰?

“來人!”顏仲游朝門外大喊。

米齊德等人迅速進入房間,片刻後房間內一片燈火通明。看見踏步上的兩雙鞋米齊德心中產生了和顏仲游一樣的猜測。

顏仲游朝米齊德道:“拿劍來。”

廣進福聽罷立馬跑出門尋劍,在誼春堂門口剛好遇到了帶隊巡邏的衛嶠。他便從一名龍羽衛的手裏拿了一把劍就趕快跑回了殿內。殿內氣氛凝滯,顏仲游目光陰沈掃過殿內的埋著頭的眾人。只見賢妃的大宮女鳶繡渾身不停地在顫抖,他嘴角浮現一抹陰鷙的笑,好啊,原來他才是被蒙在骨子裏的傻子。

拿過廣進福呈上來的劍,顏仲游提著劍一步步走向賢妃的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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