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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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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文道

禦書房裏顏仲游斜倚在羅漢床上,手裏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柄折扇,瞥見喜春進來,眼神立馬定在了她的身上。只見她手裏端著托盤,慢移蓮步,款款向他走來。

喜春端著托盤的手都在微微顫抖,越靠近皇上她的內心就越是恐慌害怕,想到幽蘭被蓋著白布擡出去的樣子,這種恐懼幾乎到達了頂點。她站定到了羅漢床旁邊,手上竟然忘記了給皇上端茶,手裏拿著托盤就像定住了一樣。

米齊德瞧她上不了臺面的樣子,心中嘆息。喜春美是美矣,就是這楞頭楞腦的樣子讓人有些著急。他出言提醒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給皇上上茶。”

顏仲游今日的興致還不錯,張錚昨日下朝後摔斷了腿,今日沒有來上朝,他雪苑行宮的規劃戶部被批準,不日就要動工修建。看著喜春這幅傻樣,他倒覺得她格外的純真,不谙世事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費雪意。

喜春被米齊德提醒,才回過神小心地在紫檀木小幾擱下托盤,把茶遞到皇上面前。茶碗穩穩放好,喜春心中正松了一口氣時,她的手突然被皇上拉住。她嚇得連忙抽回手,害怕地端起托盤就快步出了禦書房的大門。

顏仲游被她拒絕也沒有生出惱意,左右都到了宮裏,還在他的元和殿裏侍奉,早晚都是他的人。他端起一旁的茶杯,饒有興致地開始品茶。

米齊德把一切都看在眼裏,想著等一會兒遇到喜春一定要再提點她一下,女人光有美貌可是拴不住男人的心的。

喜春端著托盤快步走到茶房,她對著墻壁,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她在銅盆裏頭拼命地洗手,一雙手被她搓得發紅。面對衛長松她可以反抗,還有婆婆可以幫她。可是現在她面對的是皇上,是對所有人都有生殺奪予權力的皇上,她不能反抗,也不會有人會來救自己。

玉屏知道了她去禦前侍奉的事情,一壁把手中的核桃糕塞到喜春嘴裏,一壁叮囑她道:“你可千萬要順從皇上的心意,小心侍奉,千萬不要惹皇上生氣。我在元和殿裏前前後後見過太多被處罰的宮人了。像幽蘭那樣能立時死的都是好運氣,更多的是被打得沒了人樣,死又死不成,那才是最痛苦的。”

喜春晚上躺在床上看到衛嶠來元和殿找她,對她說他來接她出去,她剛要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上,玉屏就撩開了她的床帳,叫她起床。原來一切都是夢,喜春悵然地長嘆一口氣。

一連幾日都是喜春去禦前奉茶,經過反覆的練習她現在也掌握了泡茶的基本技巧,雖達不到佩蘭的水平,卻也是夠用了。皇上沒有再對她動手動腳,她對皇上的恐懼卻絲毫沒有減少。

又過了兩天,仍舊是她在禦書房裏奉茶。她像往常一樣把茶放到皇上的書案上,手裏的茶碗還沒有放好,皇上的手突然摸上了她的手背。突如其來的異樣,她嚇得手裏的茶碗沒有端穩,茶碗裏的熱茶湯生生濺到了她自己的手上。

顧不得手上的疼痛,喜春趕緊跪下來跟顏仲游認錯。

“奴婢該死,皇上恕罪。”喜春惶恐道。

顏仲游面上有短暫的不快,他記得喜春這是第二次拒絕他的觸碰。轉眼想到她畢竟是個雛兒,性格又是天然的傻氣,總歸要給她些時間適應。他起身走到喜春身前扶起她,“起來吧,朕不怪你。”

“奴婢謝皇上恩典。”喜春戰戰兢兢地起身,低頭看著殿內的金磚,不敢擡頭看向顏仲游。

顏仲游瞥到她手背上被茶水燙得發紅的痕跡,撇撇嘴,對侍候在旁的米齊德吩咐道:“給她尋個太醫來看看手。”

“奴婢多謝皇上恩典。”喜春聞言又跪下去謝恩。

因是元和殿尋太醫,來的是太醫院的院判閔修。給喜春的手看過後,開了一小罐治燙傷的藥膏,“姑娘的傷勢不嚴重,多塗幾天這個燙傷膏就能痊愈。只是切記傷口發癢不要去摳撓,此外便沒什麽了。”

閔修走後,喜春也領著藥膏回了住處。晚上廣進福特地來住處告訴她這幾日都不必當值,等她的手完全恢覆後再去禦前奉茶。

禦書房裏,身著一身紅色官服的衛嶠在殿內和顏仲游匯報城南防備營軍士的訓練情況。

顏仲游讓米齊德給他賜座,笑道:“果然還是得要你去,衛愛卿才去這些日子就看出了防備營裏的問題,明日你便遞個折子,朕要在早朝上跟眾卿說說這個事兒。”

衛嶠面上佯裝認真聽顏仲游說話,眼睛卻在禦書房裏找尋喜春的身影。

顏仲游因他此次辦事得力賞了他兩罐他自己最愛喝的虎丘茶。

米齊德送衛嶠出門,衛嶠忍不住旁敲側擊地朝他問起喜春,“米公公,怎麽把那副丘玖大師的美人圖收起來了?”

“那還不是美人已經到了身邊,自然不必睹物思人了。”想到喜春兩次躲避皇上的碰觸,米齊德輕嘆一口氣,感慨道:“喜春那個姑娘啊性子實在憨直,也就是皇上現在對她正有興致,等這陣興致過了,我看她在宮裏頭也是難過。”

衛嶠聽出了他話裏的惋惜,喜春進宮已經有些時日,可是據他所知她還沒有承寵晉封。顏仲游是個急色鬼,肯定巴不得早日和她成就好事,那這背後就只有一個原因,喜春她不願意。

“可是發生了何事?”衛嶠問道。

米齊德簡要地把喜春進宮後的事情和衛嶠說了一通。衛嶠見果然問題出在喜春身上,聽到她拒寵,他的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欣喜多過於失望,他原本是希望喜春能成為寵妃的,一個已經喜歡上自己的女人,他有把握把她訓練成宮裏監視顏仲游的一枚好棋。讓她蟄伏在顏仲游身邊,實則為自己所用,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想法,如今卻不知怎麽有些動搖了。

她畢竟有些太傻,恐怕不是個能當細作的好材料。

衛嶠從袖中拿出一塊黃玉做成的玉璧遞給米齊德,“再怎麽說她畢竟也曾經是我的大嫂,在宮裏還得麻煩您多看顧著她些。我在府中也沒怎麽與她碰過面,只是聽母親提起她性格有些愚鈍,一直在府內為兄長守寡。皇上想要得到她的心,恐怕也得徐徐圖之才行。”

米齊德推辭一番收下了玉璧,笑道;“衛大人放心,咱家定不會叫旁人欺負了她去。至於皇上那裏,咱家也會勸皇上多點耐心。”

衛嶠沖他頷首,“如此便多謝米公公了。”

等到喜春再次到禦書房奉茶已是五天以後的事了。喜春給顏仲游上完茶後便跟在佩蘭旁邊立在殿內等候傳喚。

顏仲游見喜春已經恢覆,笑著看了她幾眼後就收回視線批閱起書案上的奏折。

過了一陣,廣進福進來通稟道:“皇上,禮部員外郎苗文道前來覲見。”

“苗文道?”顏仲游停下手裏的筆,這名字有些熟悉,他一時卻還想不起這個人到底是誰。

米齊德見狀忙提醒道:“皇上,苗文道是去年春闈的二甲第十名,皇上您在殿試上看過他的文章還讚過其心懷黎民呢。”

“哦哦哦,朕記起來了,他祖籍堰州,和嘉妃是一個地方的人。”

“正是,皇上您上次跟禮部尚書提起給二公主賜封號的事情,說讓苗文道來辦此事,想來那苗文道今日便是因此事而來。”

顏仲游點點頭,“宣他進來。”

給顏仲游見禮後,苗文道呈上了自己給二公主擬定的幾個封號,顏仲游看了一番,思忖一番道:“百葉雙桃晚更紅,窺窗映竹見玲瓏。采鸞出生在三月,正是桃花盛開時節,便賜封號為玲瓏公主。”①

米齊德笑道:“皇上英明,這封號賢妃娘娘定然喜歡得緊。”

顏仲游滿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看向在殿中的苗文道,吩咐米齊德;“苗文道擬的封號甚合朕心,給苗文道賞一匹雲絲絹。”

“多謝皇上恩典。”

苗文道謝過恩後,由喜春捧著雲絲絹交給苗文道。在元和殿的宮門外,苗文道看著眼前穿著藕荷色宮裝的喜春,心中感慨萬千,他接過喜春手裏的雲絲絹,笑著問她:“姑娘可曾去過新江?”

喜春不知道這苗文道為何這樣問,她還是點點頭,“好幾年前上京的時候路過一次。”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苗文道知道自己終於找到她了,他語氣難掩激動:“姑娘曾經在新江幫助過一個人,你還記得嗎?”

喜春擡頭看看他,又低頭想了半晌,終於記起確有這麽一個事。那年她在新江下船後本來想要在城裏買幾個饅頭在路上吃,結果在一家生藥鋪門口看到了被掌櫃趕出來的苗文道。

“不是我不賒給你,你上次說賒一錢人參我可是看在你的秀才功名上給你了的。如今你上次賒的銀錢還沒給我,想要再賒是絕對不能夠了。”

“掌櫃的,你行行好,我那好友真的缺人參續命啊,我又給家裏去了信,相信我的家仆不日就會帶著銀錢來新江了。我拿我的功名發誓,我苗文道絕對不會失信的。”

“去去去,你就是個落第秀才,我之前賒給你都是看你面子了,莫要再來擾我做買賣,否則,我立刻就去官府告你個尋釁滋事的罪名。”

苗文道見狀只好落寞地離開生藥鋪,喜春鬼使神差地跟著苗文道身後走,最後在一處偏僻的小巷看到了他進了巷尾的一間破敗的院落。

“大娘,是我沒本事,掌櫃不讓我再賒藥了。恐怕這回真的救不了玉生了。”苗文道滿臉淚水地對面前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的婦人道歉。

婦人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肅卿,大娘知道你盡力了,你變賣了那麽多的財寶救玉生,大娘都知道的。玉生能有你這樣的一個好友,也算他沒有白來這個世上一遭。咱們盡人事聽天命,你萬萬不要埋怨自己。”

婦人說完又進竈房熬藥。不一會兒屋子裏頭傳來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聲。苗文道進去給馮玉生餵完水後,一個人走出屋站在院墻邊上望著天空流淚。正當他覺得一切無望的時候有人敲響了院門。

他走過去開門,門外是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姑娘有何事?”苗文道開口問道。

喜春把自己手上的銀鐲取下來遞給他,“我知道你在救你的朋友,這個鐲子給你,可以換些錢去買藥。”

苗文道連忙擺手,“姑娘,我們素昧平生,我不能收你這麽貴重的東西。”

喜春把鐲子塞到他手裏,笑道:“能幫你朋友我很開心,收下吧,願你朋友早日好起來。”

苗文道被喜春臉上燦爛的笑容晃了眼,等回過神想把手裏的銀鐲還給對方,卻再找不到她的人影。苗文道將銀鐲當了五兩銀子,給馮玉生買了些人參根須吊命,可惜最後只撐了半個月他還是去了。後來他認馮玉生的娘李大娘為幹娘,帶著幹娘一起生活,去歲才科舉中了進士,被授官為禮部員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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