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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四五十年 那時我還是都曹典事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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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四五十年 那時我還是都曹典事家的小姐……

“將軍, 您昨日吩咐加緊清點甲胄庫。現如今大部分都已厘清,只是玄字丙號庫, 按制應存有禁軍制式明光鎧三百副,但實際清點,不足百副,且多有殘損。”

馮般若接過冊子,目光一凝。禁軍制式甲胄,管控極嚴,每一副都有編號,絕不容許如此大量的短缺和損毀。

“賬目上如何記載?”她聲音冷了下來。

“賬目顯示齊全,歷年核查也均無異樣。”趙賁額頭見汗,“下官也是剛接手庫務不久, 此前皆是副將劉贄掌管。”

“劉贄現在何處?”

“回將軍, 劉副將三日前已經告假, 他母親亡故, 要回鄉丁憂。”

馮般若凝起眉頭:“帶我去玄字丙號庫。”

庫房內,果然如冊上所記, 空空蕩蕩,僅存的幾十副鎧甲也銹跡斑斑, 連接處的皮繩都已糟爛。馮般若仔細檢查了庫房鎖鑰和墻壁,並無強行破壞的痕跡, 又見貨架空置, 厚重積塵。馮般若心中疑慮更甚。

禁軍制式甲胄管理森嚴, 如此大量的虧空,絕非尋常貪墨或疏忽所能解釋,且賬目竟能多年天衣無縫?

“歷年核查,是由誰負責?”

“回將軍, 是兵部武庫清吏司會同營中錄事一同核對。”

“最後一次全面核查是何時?”

“是去年秋狩前。”

馮般若不再詢問,轉而走近那些僅存的殘甲。她拿起一副胸甲,入手沈重,銹跡斑斑,看似年代久遠。但當她指尖用力擦過一片銹蝕處,底下露出的金屬光澤卻並非陳舊黯淡,反而像是新近打制的。

她心下一動,仔細檢查甲片邊緣的卷曲和鉚接處。真正的老舊鎧甲,磨損和銹蝕有其自然規律,尤其是受力點和連接處。而眼前這些鎧甲,磨損痕跡分布得錯落有致,而本該嚴重銹蝕的夾層深處,反而相對幹凈。

這不像是在庫房中自然存放朽壞的樣子,倒像是被人故意做舊,用來充數的。若只是貪墨倒賣,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地偽造現場?除非,有人既需要這些甲胄消失,又不能讓賬面和例行檢查出問題。

誰能有如此能量,在兵部和京畿守備營同時運作,瞞天過海?誰能需要大量精良甲胄,卻又不能見光?

馮般若越想越覺得後心冰涼。她轉過頭去看,只見趙賁立刻心虛地低下頭去。馮般若蹙眉看了他一陣,良久,她問:“趙將軍,你在皇後手下多久了?”

“馮將軍怎麽知道?”

“我不知道。”她道,“只是試試你,沒想到真的。”

趙賁立刻單膝跪地,低聲道:“末將效忠皇後,至今已有十九年。”

十九年。

在馮般若來京畿守備營之前,主官乃是車騎將軍陳倫,今歲已經六十開外,又在去年冬天突然稱病請辭。而趙奎只是他的副手,陳倫是否是皇後的人,如今已經不得而知,而自趙奎上任,就已經被皇後捏在手裏了。按照原本的時間線推斷,十九年前,馮般若已經十一歲了。她母親臨海公主剛去世一年,而皇後竟然就已經開始籌謀布局,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她不打算從趙奎口中聽到這個答案。

她轉身而去,打馬一路趕赴宮中。暑日的上京城燥熱逼人,馬蹄踩在曬得發燙的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暑氣蒸得宮道泛起浮影,朱紅宮墻像在火中灼燒。馮般若勒馬立在鳳鳴宮前的白玉階下,守門女官剛要開口,就被她擲來的馬鞭截住話頭。

“皇後可在?”她問。

“娘娘此刻正在勤政殿伴駕。”女官道,“將軍可有要事嗎?”

“沒什麽要緊的。”馮般若道,“那我進去等她。”

鳳鳴宮裏熏香濃郁,水榭邊擺著未下完的棋局。馮般若在鳳鳴宮前殿踱步,犀角宮燈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四年前,皇後安排了衛玦在這裏等她,要把所有的過去都跟她和盤托出。馮般若不由地想,她今日進宮,皇後難道也猜到了嗎,皇後又在這裏為她準備了什麽呢?

她指尖撫過多寶架,在碰到一尊觀音像前頓住。那尊觀音像是為白玉雕成,又未開光,在整架奇珍異寶前並不起眼,甚至顯得平常普通。皇後怎麽會將這樣一尊觀音造像擺在寢殿中呢?

她徑自就要將觀音像給拿起來,卻不想觀音像下整個底座突然彈開。暗格裏靜靜躺著一封火漆密信,封皮上正是母親的字跡:“皇後親啟”。

是臨海公主寫給皇後的信。

“兒夜觀乾象,見帝星晦暗、紫微偏移,此乃天示警兆。覆盤舊事可知,女主臨朝之時機,實未成熟。其一,北疆兵權旁落,無兵則無恃,根基難穩;其二,三省老臣皆受太宗隆恩,忠心舊主,斷無轉投之理;其三,般若年紀尚幼,羽翼未豐,無力自保。帝心難測,近來已有猜忌之兆,母親權勢日盛,早已引其忌憚,若再加持女主之議,母親必成眾矢之的,般若亦恐遭池魚之殃。”

“兒今朝飲鴆,非為虛名,而為母親。兒此生夙願,唯願母親平安、社稷安定。如今以身代之,望消解帝疑、換取蟄伏之機。此後,望母親暫斂鋒芒,待兵權在握、人心歸向、般若長成,再圖大業不遲。般若年幼,托付母親悉心照拂。”

“兒去矣,未能承歡膝下,實乃畢生之憾。唯願母親珍重,勿為兒悲。黃泉之下,兒亦會護佑母親無憂。”

“兒知音,泣血頓首。”

馮般若大為震動。

她從沒想過自己的母親竟然是為此而死。臨海公主衛知音,馮般若如今已經記不起她的容貌,但始終記得當年她於燈下垂眸翻閱書卷的身影。她十歲那年,母親溘然長逝,此後她的身側也沒有母親,幼鳥失巢,她卻始終不知道是什麽緣由。

薄薄信紙,卻像一把匕首,猝然挑開了覆蓋在往事之上那層溫情脈脈的薄紗,露出內裏猙獰的血肉。

飲鴆。

這兩個字烙得她眼眶生疼。一直以來,她以為是難產而亡的母親,竟是自願喝下了毒酒。為了打消先帝與朝臣對皇後女主臨朝的疑慮,她用最決絕的方式,將一切的猜忌、痛恨、殺戮,終結在她的墳塋之中。

殿外傳來細微的環佩輕響,以及宮人恭敬的行禮聲。

馮般若沒有回頭。

她只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將那張承載著母親性命與遺志的信紙,按照原來的折痕細細折好,放回暗格,將觀音像穩穩歸位。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看向自己的手,這是母親留在世上,最貴重,也是最生動的遺物。

“般若。”

皇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馮般若猛地轉身,只見皇後站在殿門口,目光落在馮般若手裏的信上,瞳孔微微收縮,卻很快垂下眼睫,輕聲道:“你都看見了。”

“我母親就是因此而死嗎?”

“你母親是個傻子。”皇後道,“她明明知道她是我的命,我竭盡心血,只希望她能好好活著。可她卻因為朝野猜忌,自己飲下那杯鴆酒。”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阿外可以告訴我嗎?”

馮般若隔著大半個內殿望向她。鳳鳴宮堆金積玉,鎏金柱上蟠龍銜珠,錦繡地毯鋪陳至皇後腳下,熏爐裏燃著昂貴的龍涎香。這是整個虞朝,最為繁華富貴的所在,是皇權的中心。她此前曾以為帝後二聖臨朝,皇後還有什麽不滿足,如今她才明白過來,帝後之間,隔著的是她母親的屍首。

“事情要從四五十年前說起了。”皇後道。

“那時我還是都曹典事家的小姐,正當妙齡,名滿上京。當時的明王和羽林幢將衛羽,一同登門向我阿耶求親,阿耶要我自己在他們兩個之中選一個,我與他們二人分別相見,談古論今,最終選了衛羽。”

“那時的明王,還是先帝最屬意的太子人選。因此我與衛羽成婚後,明王妒忌將他趕去了北疆,我們夫婦五六年不曾相見過,後來我千裏趕赴北疆,和他一起生活了小半年。就在那小半年中,我有了你母親,因此回到上京養胎。又過了半年,便生下了你母親。

可你母親還在繈褓之中就被迫陷入困頓苦難。先是我阿耶因罪下獄,隨後不久,衛羽也戰死。彼時我新寡,帶著幼女無處棲身,關鍵時刻明王又來逼嫁,甚至許諾若我嫁他為妾,他願意將我阿耶從獄中救出,但要求我將你母親交給阿耶撫養。我本就沒了丈夫,如今又要我拋下你母親,我自然不肯。危急關頭,今上回來了。

今上彼時只有十八九歲,還是個少年人。他自北疆歸來,說是衛羽的戰友,還給我帶回了衛羽的遺物。就在那一日,他親眼見到明王的說客是如何逼迫於我,他雖為我出頭,我卻因此遭到明王刻意打壓,在京中更難立足。彼時我走投無路,想要帶著你母親一起投河的時候,是今上救下了我們母子,非但施以金銀錢帛,更是意欲求娶我,願意將你母親當作親生子來看待。我見他誠心誠意,最終同意嫁給了他。

成婚以後,他為你母親取名叫作知音,視若親女,後宅更是空置,只我一人。我一度以為遇到良人,和他一起圖謀皇位,不過兩三年,便將明王拉下了馬,今上成為太子。可是明王離京之前,卻想辦法見了我一次。他告訴我,他從未派人構陷我阿耶,更不曾害過衛羽。他問我見沒見過衛羽的屍首,我未見過,他卻知道。衛羽是中箭而死,那支箭矢從他後心貫入,衛羽,是被人偷襲而死的。

明王最後對我說,當年他和衛羽一起求娶於我,其實今上也想來,只是他那時位微言輕,年紀又幼小,所以沒能成行。”

馮般若問:“所以是陛下……”

“是,後來經過我百般調查,發覺衛羽,的確是死在陛下的冷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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