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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京畿揚名 新官上任,總不好直接罷黜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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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京畿揚名 新官上任,總不好直接罷黜副……

“木秀於林, 風必摧之。”他緩緩說道,“般般, 你今日之榮耀,更勝你母親當年。你母親那時,便是因不願在棋局中迷失本心,甘心就死。阿耶別無他求,只望你務必慎之又慎,莫要被這煌煌殿宇間的煊赫權勢迷了心智,更莫要重蹈你母親的覆轍。”

“阿耶,我母親當年究竟是為何而死?”馮般若追問。

在她灼灼的目光之下,馮維卻不由得是往後退了一步。

馮般若又想追問,可她偏偏又想起, 她如今已經是十九歲, 不是當年了。有些事情她如果能得知, 阿耶一早就會告訴她。

有些事情阿耶打算瞞她一輩子, 那她一生也不會在他口中聽到只言片語。

因此她沒有追上去。她只是凝望著面前的父親,半晌之後她回答道:“我省得了, 阿耶。”

馮維深深地凝望她,最終, 他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臂,叮囑道:“記住就好。去吧。”

四年不見, 昔日紅墻金瓦的宮城已經比照她記憶中顯得舊些了。馮般若打馬穿過朱雀大街, 只見酒旗隨風輕搖, 貨郎叫賣,車馬喧囂。路過潁川王府門前,她本欲進去,卻近鄉情怯, 最終還是繞路離開,以前往京畿守備營走馬上任為要。

等她出了外城,鋪著碎石的官道愈發開闊,直至灰褐色夯土營壘赫然映入眼簾,玄色軍旗獵獵翻卷,旗面“京畿衛”字樣遒勁,馮般若在此勒馬,此處就是她要來的地方了。

與北疆大營那種刀出鞘、弓上弦的肅殺截然不同,京畿營中懶散懈怠異常。她少年時曾來過此地,但也不過是挑選兵馬武器,停留多不過一個時辰,如今再看只覺得處處不盡如人意,跟她悉心經營的北海大軍可謂雲泥之別。此刻馮般若作男裝打扮,未著甲胄,只拿著吏部的文書站在堂下。這副模樣,很快引來了旁人的目光。

幾個穿著低級武官服飾的年輕人正聚在一處說笑,目光偶爾掃過她,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喲,又來一個走門路的?”其中一人嗤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馮般若聽見,“看這細皮嫩肉的,別是哪家送來混資歷的公子哥吧?”

另一人接口,語帶戲謔:“管他呢,反正到了咱們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王兄,你那邊不是正缺個整理軍械庫檔案的苦差嗎?我看這位兄弟正好,不如等他報道完了,便向趙大人將他要過來做事。”

被稱為王兄的年輕武官,乃是三人之中唯一一個有官職在身的。他聞言,大剌剌地走上前,上下打量了馮般若一番,見她沈默不語,更覺好欺,隨手將一摞滿是灰塵、雜亂無章的陳舊冊子塞到她懷裏,語氣倨傲:“小白臉,我叫王鍇,乃是這京畿守備營中的掌庫書記。我阿耶乃是揚威中郎將王天龍。如今我阿耶正在西南邊陲英勇殺敵,便是趙賁趙大人,也要給我幾分薄面。今個兒算你運氣好,投到兄弟我的手下,這樣吧,我就先代趙大人給你個差事。北邊那幾個庫房的兵器歸檔弄得不好,我給你半日時間,重新厘清登記造冊,可好?延誤了我可要軍法處置!”

那摞冊子又厚又重,還散發著黴味,顯然是被刻意擱置多年的爛攤子。周圍幾人發出低低的哄笑,等著看馮般若如何出醜。

馮般若接過冊子,面色平靜無波,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隨手翻開幾頁,目光快速掃過上面混亂的記錄和模糊的墨跡,心中已然明了。這並非難在整理,而是難在有人故意刁難,想給她個下馬威。可見這京畿守備營昔日如何自處,連這些要緊的東西都不放在心上。倘若這些東西給她,十個庫莫提,怕是也擒來了。

這些東西,若是尋常時候,在新來的主官面前都該藏著掖著,生怕主官看了生氣,追究職責。今日這幾個小子,本想欺辱刁難於她,卻不想讓她偶然得了這樣秘辛,倒省了她不少麻煩。

她沒有爭辯,也沒有亮明身份,只是擡眼看向王鍇:“王大人,厘清歸檔不難。只是,按照軍械管理舊例,需核對實物與冊錄是否相符。不知可否請王書記派兩名士卒,隨我一同前往庫房清點?”

王鍇沒想到她不僅沒被嚇住,反而提出要核驗實物。他一時找不到理由拒絕,只得含混罵了一句,悻悻道:“就你事多!自己去庫裏找當值的幫忙!”

馮般若不再多言,抱著那摞沈重的冊子,轉身走向軍械庫。

到了庫房,她並未急著翻找冊子,而是先仔細觀察了庫房的布局、兵器的存放規律,又找來當值的老兵,和氣地詢問了幾句往日管理的習慣。不過半個時辰,她心中已有了章程。

她並未一味埋頭苦幹,而是找來炭筆和新紙,依據庫房實際情況和老兵口述,先重新繪制了一份更清晰的庫位圖,然後才依據圖位,快速地將冊子上混亂的記錄歸類、校正。她的動作極快,眼神銳利,不過半日,竟真的將這個軍械庫理得七七八八。此軍械庫弓箭上萬,箭矢數以十萬計,長槍、陌刀等常用兵器無不近萬,這樣大的武器倉儲量,用來記錄的竟然是這樣一本冊子。

就在她專註理事時,一位身著校尉服色的老軍官陪著一位中年將領巡查至此。那老校尉目光掃過正在伏案書寫的馮般若,起初並未在意,待看清她正在繪制的庫位圖和旁邊那摞眼熟的舊冊時,臉色猛地一變。

他快步上前,拿起一張馮般若剛剛整理好的新冊頁,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那字跡鐵畫銀鉤,自有一股殺伐之氣,更難得的是條理清晰,項目分明,絕非尋常文書所能及。更重要的是,他仿佛見過眼前這個人。

老校尉猛地擡頭,死死盯住馮般若的臉,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怎麽會在這裏,這東西怎麽會在你手上?”

馮般若這才停筆,擡頭看向他,並未直接回答。

這時,那中年將領也走了過來,他接過老校尉手中的冊頁看了看,又目光如電地掃過馮般若,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馮般若,竟是抱拳微微躬身:“末將京畿守備副將趙賁,不知是馮將軍駕臨,手下人無知沖撞,還望將軍海涵!”

“馮將軍”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偌大的庫房中炸響。

不遠處正等著看熱鬧的王鍇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們臉上褪去,變得慘白如紙。王鍇更是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被他們隨意派來整理破爛檔案的“新人”,竟然是剛剛在朝堂上受封一品嫖姚將軍、名震天下的馮般若。更有甚者,她還是皇後娘娘的外孫女,身有潁川王妃的王爵。

如此皇室血親,又如此戰功赫赫,豈是這幾個晚輩可以輕易折辱的?

趙賁直起身,臉色鐵青,目光如刀般射向王鍇幾人,厲聲喝道:“混賬東西,竟敢對馮將軍如此無禮!來人,將這幾個目無尊上、玩忽職守的東西拖下去,重責二十軍棍,革去現有職司,聽候發落!”

求饒聲、告罪聲頓時響起。

馮般若卻道:“慢著。”

趙賁立刻揮手止住上前的兵士,微微躬下身子,請示道:“馮將軍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每人賞半個月俸祿吧。”馮般若面色尋常,只是輕飄飄地道,“若沒有他們,我怎麽會知道。”

她仰頭看向趙賁,趙賁無端心生出一種被猛虎惡狼盯上的錯覺,渾身汗毛倒豎,雞皮疙瘩瞬間冒了出來,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

她的聲音也隨即變得冷淡,乃至於嚴厲。

“我怎會知道你們京畿守備營,護衛帝都、天子親軍,就是這樣管理處置軍械守備的。”

“冊錄混亂,實物與賬目不符,庫房管理形同虛設。若是戰時,士卒拿著登記在冊卻根本不存在的兵器上陣,該當如何?若是緊要關頭,需要調撥軍械,卻因這混亂耽擱了時辰,又該當如何?”

“武器尚且如此,甲胄呢?糧草呢?其他軍資呢?趙將軍,這就是你治下的京畿守備營,這就是陛下和娘娘放心托付的帝都屏障?”

趙賁臉色由青轉白,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終於明白,馮般若哪裏是要賞罰那幾個小卒,她是要借這幾個蠢貨引出的由頭,直指京畿守備營積弊已深的問題,在他臉上狠狠地抽了一記耳光。

“末將失職,請將軍治罪!”趙賁幹脆利落地跪倒在地。

今日這事,絕無法輕易善了了。

王鍇等人早已嚇傻,站在另一側,竭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安靜如雞。

馮般若冷冷地瞥了跪地的趙賁一眼,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那混亂的庫房深處。

“我也行軍打仗了不少年了,知道這裏面的門道。新官上任,總不好直接罷黜副將。”她冷淡道,“給你三天時間,我要看到京畿守備營所有軍械、甲胄、糧草的清冊,必須賬實相符,條理清晰。若有半分差池……”

她沒有說完,但那股冰冷的殺意,讓趙賁渾身一顫。

“至於你們,”馮般若最後看向面如死灰的王鍇幾人,竟然顯出個溫和的笑意,“今日將這本東西交到我面前,有功,俸祿當賞。但清點核實的苦差,就由你們協助趙將軍戴罪立功,一同完成。做得好,將功折罪,做不好,數罪並罰,跟著他一起到陛下面前去交代吧。”

她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庫房。

留下趙賁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以及一群魂飛魄散、終於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簍子的年輕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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