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兵臨城下 內帷不修,寵妾滅妻。

關燈
第71章 兵臨城下 內帷不修,寵妾滅妻。

馮般若換了衣裳, 不情不願地往外走。她許久不見上京城來的人,一時也不該知道拿出什麽樣的態度去看待人家。她如今已經十八歲了, 當年她返老還童的時候個子只到郗道嚴胸前,如今她的個子已經躥到郗道嚴的鼻子處,比她剛剛穿越到這具身體裏還高。她沒想過,她在北疆摔打這三年,面貌與當年已經有了些變化,或許也有一絲可能,對方認不出她。

此刻的情形就是這樣的。

馮般若大馬金刀地走過郗道嚴身邊。郗道嚴還是那樣瘦,病骨支離地坐在胡床上,懨懨地咳了幾聲,臉色蒼白得厲害, 擡起臉時連三年前最後一點圓潤也褪去, 此刻眉眼低垂, 仿佛是一位沒有生機的美貌瓷人。

朝廷派來的監軍徑自坐在下首飲茶, 瞧見她來,竟還起身向她行禮。

“見過馬將軍。”王世忠道。

馮般若右手虛虛一擡, 做了個免禮的架勢。隨後她微斂眉目看向他:“王監軍。”

王世忠也比過去老多了。

她記著他過去還是圓潤的,總是笑呵呵的, 藏身在內侍的朱袍裏,臉上略抹一點脂粉, 便顯得更白。他雖從未近身伺候過她, 但是見著她總是慈眉善目的。

如今他老了, 幹瘦,臉色黢黑,不再塗脂抹粉,連慣常能在他身上聞到那點粉香也消散, 成了個木訥普通的中年男子。

“朝廷為什麽突然派您過來?”馮般若略微收斂了心神,張口就問,“難道是有什麽指示麽?”

王世忠笑道:“馬將軍多心了。只是北疆戰局紛雜,皇後娘娘怕您忙不過來,這才叫咱家來,看看有無能為您搭把手、分分憂的地方。並未隨身攜帶什麽密旨。”

馮般若略點了點頭:“我已經在府上為王監軍收拾了空宅,若王監軍不嫌棄,可以在此暫住。”

王世忠道:“這怎麽好意思,嫖姚將軍的寶地,咱家怎麽配住?您在前衙為我收拾個通鋪也便是了。”

馮般若如今已經慣常與人虛與委蛇,又極力邀請他入住。只道那宅院本就是為接待上官所備,空著也是空著,監軍入住正合規矩,若住通鋪,反倒顯得她怠慢天使了。幾番推讓,最終勉強征得王世忠同意,將這尊大佛暫時安置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也算是今日第一個小小的勝利。等他們寒暄完了,郗道嚴則道:“將軍,監軍車馬勞頓,想必乏了。我已在郡王府略備薄酒,為監軍接風洗塵,還請二位移步。”

馮般若自然無有不應,立刻道:“正是,監軍遠來辛苦,還請賞光。”她又與王世忠推讓了一番行走的次序,最終三人穿過花榭,從月亮門穿過,就走到了北海郡王府。今夜郗道嚴安排得極為周到,席面豐盛,歌舞曼妙,既彰顯了對欽使的尊重,又不至於過分奢靡惹人非議。席間,馮般若與王世忠言笑晏晏,仿佛真是同心為國的同僚。她只殷勤勸酒,說著北疆風物,偶爾提及軍務,也是報喜不報憂。

王世忠對馮般若的勸酒來者不拒,稱讚北海將士勇武,誇獎她治軍有方。宴席之上,觥籌交錯,絲竹悅耳,一派祥和。酒過三巡之際,馮般若趁醉躺在郗道嚴肩頭,眼前一時只能看到無盡黑暗的夜幕,隨後煙花四濺,她順勢倒下,再仰頭,仿佛看到了上京城。

那是她自小生長的地方。以前在的時候並不覺得怎麽樣,可是離開了就感到想念,不光是想念上京,更是想念那裏的人。

不知道阿外如今怎麽樣了。

她且醉且歌,渾然沒有發覺有一位小內侍急匆匆地湊到王世忠耳邊說了一句什麽,而後王世忠臉色大變。

郗道嚴察覺到,於是傾身過來,溫聲詢問:“王監軍,可曾發生什麽了麽?”

王世忠大驚失色,手中酒杯早已跌落地上,渾身酒意登時去了泰半。卻還不等他說些什麽,外頭就有斥候不等通報便走上殿來,急道:“啟稟郡王、將軍,柔然王庫莫提親率五萬精銳,兵分三路,分別朝朔風、黑水、狼山三鎮……夜襲而來了。”

馮般若聽見這話才從桌下探出了個腦袋。她聽見了,可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

殿內的歌舞仍在繼續,絲竹之聲靡靡,襯得這角落裏的寂靜愈發驚心。

隨後馮般若慢悠悠地打算從胡床上站起來。她看到眼前煙火墜落,有很多星星倒映在湖面上,星火明滅之間,烽火點燃。

她用手撐住桌面,試圖站起身,然而醉意讓她的手心虛浮,她的手和腳又麻又軟。

良久,她終於站穩了。

隨後,醉意如同潮水般從她眼中迅速抽離。她沒有看王世忠,也沒有看向郗道嚴。她垂下眼眸,輕輕咳嗽兩聲,隨後一聲厲喝。

“韓四!”

“末將在!”一直按劍守在殿外的韓紫英應聲而入。

“擊鼓,升帳!”

“是!”

剎那間,郡王府內歌舞驟停,樂工舞姬驚慌退散。取而代之的是穿透夜空的聚將鼓聲。馮般若大步向外走去,臨走時,還有時間側過頭,冷淡地睨了王世忠一眼。

“監軍,軍情如火,恕本將不能奉陪了。您請自便。”

郗道嚴緊隨其後:“監軍,局勢緊迫,小王也需前往協助將軍。”

王世忠來到北海郡國乃是早有準備,所以他能先於馮般若得到軍報。但是事實證明,這點微弱的時間差並不足以改變戰局,同時也證明了,皇後既然派他來,便不是如他自己所說,來照顧馮般若飲食起居的。

不過此刻馮般若也沒有心思糾結他的事兒了。

一路走郗道嚴一路低聲勸她道:“但目前我們兵力不足,又有朝廷固守休養的部署在先。王監軍已經親至,我們若大規模主動出擊,恐授人以柄。”

馮般若驟然停住腳步,郗道嚴差點沒剎住車,撞到她身後。她轉過頭看他,聲音已經隱隱有些顫抖:“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三鎮陷落,將士血染邊關?”

郗道嚴道:“不能硬碰,便攻其必救。庫莫提此人,剛愎雄猜,卻有一致命軟肋,內帷不修,寵妾滅妻。”

馮般若立即反應過來:“圍魏救趙?”

“不錯。”郗道嚴道,“庫莫提此次傾巢而出,王庭守備必然空虛。他正妻郁渥真,乃先王之女,族內地位極高;寵妾洛雲容是漢女,出身卑微,全憑色藝與庫莫提寵愛。二人勢同水火。”

馮般若和他相視,半晌,她莞爾一笑。

這次圍城之難,馮般若沒有出面,仍是由郗道嚴主持。他明面上遵從固守之令,親至三鎮堅守不出,利用城池之利消耗柔然兵力。同時緊急征調鄰近州郡的機動兵力,向北海方向秘密集結,卻引而不發。就在庫莫提的主力被牢牢牽制在三鎮城下,焦躁不已時,一支由馮般若親自率領的射聲精銳,如同鬼魅般穿越漠南,直撲柔然王庭。

此時此刻,柔然王庭尚且沈浸在一片酣夢之中。整個可汗大帳之中唯一一個沒有入睡的,便是可賀敦郁渥真。

郁渥真是先可汗的掌珠,是他最寵愛的小女兒,更是整個草原上最美麗的一顆明珠。她七八歲上就會騎射,十來歲就能單領一隊騎兵。彼時庫莫提不過是個小部落的質子,被他莫何隨便丟在王庭散養,意外給郁渥真當了馬夫。

郁渥真很快發現這位馬夫不但相貌英俊,還神勇異常。她原本只是起了惜才之心,舍不得這樣一個好苗子一輩子給人當馬夫,便把他安插在她阿幹麾下,不想他還真的屢立奇功,竟然真有一天能憑借軍功和她平起平坐。

傍晚時淡粉的夕陽落在千裏雪原上,篝火燒得人連四肢百骸都禁不住溫暖起來。她側過臉看他,只覺得他雖小小年紀,但舞跳得竟然這樣好,就像他的名字所指,是“擅長樂舞的人”。篝火把每個人的臉膛都映得紅彤彤的,她坐到他身側,火光映得他滿眼,透過大火她看見他那邊流露出的一點英武的輪廓。她道:“真沒想過,才過了這麽短的一點時間,你就已經是我阿幹的心腹愛將了。有了我阿幹為你撐腰,有朝一日就算你回到母族,他們也再不敢看輕你了。”

晴朗的雪夜,火光和牧歌在寬曠天地之間回蕩。郁渥真坐在營帳垂下的氈子旁彈撥琵琶,另有胡姬勇士將她圍在其中,以舞和樂。

庫莫提坐在不遠處瞧她。他已然跳不動舞了,腳下的雪被大火融化,顯露出底下黑色的土壤,變得幹燥又濕漉漉的。郁渥真手中琵琶不停,但她人也自羊皮氈子上起身和大家一齊跳舞,手腕上數個金鈴一齊作響,一時整個草原上似乎只剩下她一個,又好像變成很多很多個她在那裏起舞。

雪國萬裏靜謐,唯有火星燒灼木頭,帶出些迸裂的聲響。此刻教他聽來,連馬匹嘶鳴聽上去都遙遠起來。隨著夜更沈,整個營地陷入沈寂,只剩足需得七八人合抱的篝火堆仍舊燃燒著,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熄滅。

果然如她所預言的那樣,他先是成了她阿幹的心腹愛將,後來又在阿幹的引薦下入了莫何的青眼。有一次大捷之後,不知怎的,他向莫何求了親,莫何竟然也答應把她嫁給他。

郁渥真還記得她當時在想些什麽。那時她又是高興又是難過,高興在她能嫁給他,而不是被隨便嫁給什麽三妻四妾的糟老頭子,也不必嫁到大虞去和親。難過則是難過不知道他心裏有沒有她,不知道在他心裏,她到底算是什麽。

作者有話說:阿幹就是哥哥,莫何就是父親,賀敦是母親,可賀敦就是皇後的意思

[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只有這兩章會有這種用法啦,請大家不要在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