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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彌留之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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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彌留之際

從知道外公病危到離世只相隔了一個晚上,前一天晚上收到病危的消息,第二天在睡夢中就接到電話讓我回家奔喪,我一秒清醒,馬上起床把作業寫好,請假收拾東西往回趕。

一路上都沒有太大的感覺,可是過了收費站看到越來越多熟悉的場景,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你真的已經離開了。

我們一行人家也沒有回就直接去了舅舅家,到了那裏,看見你正躺在冰棺裏,瘦骨嶙峋的臉只有僵硬的青色,再也不會動也不會笑,我本來沒多大的感覺,只是隔著那層透明的玻璃再看見你的臉,才真的覺得有點受不了。

這五天的時間被拉得無限長,像是過了一輩子。要下葬的那天晚上升棺,大舅舅說都過來看看你,這就是這輩子最後一眼了。家裏的小輩都淚眼朦朧,甚至泣不成聲,只有我面色如常,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好。

還記得很多年前的那天晚上,你也病危,我去床前守了你一晚上,你躺在床上意識模糊,說不了話,只能痛苦地呻吟,我一直叫你說:“外公外公…外公你要不要喝水…..外公你覺得怎麽樣….。”後來看見你好起來,我也覺得好。

外公,其實我知道你對我沒多大的感情,所以才一直把我錯認成我姐姐。每次你把我認錯,我都會和你說一次我不是我姐,我覺得我和她也長得不是很像呀。但其實這都沒關系,因為我從來沒什麽人在乎,你跟他們一樣對我沒清晰的印象,我也覺得很正常。

在一個勉強只能維持溫飽的傳統中國多子家庭裏,是承擔不了太大的風險的,一點風雨都會讓它搖搖欲墜,所以它只會在乎優秀的人和兒子,而我卡在中間,上有優秀的姐姐,下有弟弟,尤其是我經常會惹一些麻煩,不被喜歡,甚至是被討厭,時常接受到一些來自最親的人的惡語相向,我也覺得是正常的。在家人面前我不夠乖巧,在外人面前不夠優秀,自卑和怯懦與我如影隨形,我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因為習慣了,所以覺得正常,我哪見過真正正常的模樣呢?不被在乎卻又能勉強立足,談得上是不幸嗎?我也不太清楚。我經常覺得自己真的好可憐,又覺得這個家裏的所有孩子都很可憐,來自父輩們那種基於匱乏的物質條件和貧乏的精神之上的壓力,像一把隨時會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每個年輕一輩人的頭上,逼著他們每時每刻都努力奔跑,不敢停下,每天都在疲於奔命。

但無論是你們,還是我們,都身不由己。想到這裏,我似乎更加難過。

人類對活著有天然的向往,我時常好奇為什麽我不這樣呢?我常常對別人的死感到諱莫如深,自己卻無比向往死亡。這些年在我生命中來了又去的朋友都會勸我想開些。是啊,有時候我也在想,為什麽我不能想開點呢?那些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從小我就被教育要乖,要努力,考得不好我覺得天塌了,考不上大學我也覺得天塌了,在我身上無論發生什麽事,最先迎來的都是指責和讓我自省,以至於我對所有突如其來的變故都感到焦慮不安,上了大學都不敢踩點進教室,每天晚上都從夢中驚醒,始終背著巨大的心理包袱活著和行動,每時每分每秒都處在焦慮中的人,再也學不會輕松了。

我真的很累,我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想死的。

外公,在你生命的最後一刻,回憶起自己的前半生,是否會有屬於我的一個畫面,我已不得知曉,有還是沒有,都好。

後來的這些,也都不重要了,只是我再也不能看到你可以一眼分清楚我和我姐的那天,知道我是我了。

或許是我們今生的情分很淺,你不是對我過分慈愛的長輩,我也不是優秀討喜的晚輩,但還是很感謝能和你有這一世的緣分。

我不害怕死亡,那邊有著太多太多我愛的人,在我不長的一生裏,總是在經歷離別,少年時送別朋友,青年時送別親人,沿著這條名為死亡的邊際線,今生再難與你們相見,難免覺得哽咽。

我也會死的,也許在今天,也許在明天,也許不久的將來,也許很久以後。最後的最後,要感謝我的大學班主任,感謝他在百忙之中對我的請假申請做出最及時最體恤的回應,讓一直對所有事情都處在巨大焦慮中的我和接到突如其來的死訊的我不為請假仿徨。

2025年6月10日白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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