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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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姜嬋沒有反應。

她只覺得血腥氣息無處不在,黏糊糊的,粘的腦子裏一片漿糊。

她也聽不見戚雯在說什麽。也許聽見了,但也沒反應過來。

畢竟,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戚雯會說的。

姜嬋不動,戚雯也不動。

姜嬋還是道:“罪不至死。”

戚雯輕笑一聲,拂去兩分冷漠,落在姜嬋耳朵裏,卻多了幾分不可描述的陰鷙。

她聽見戚雯放緩了聲音,輕輕地道:“姜嬋,你可要想清楚了。今日他不死,來日你就活不了。”

有第一次,就絕對有第二次。

“若是本宮不查,現在在外頭的可是你。”戚雯又恢覆先前那般冷心的模樣,“你們姜家,就要徹底安上一個謀害皇家的罪名。”

姜嬋微不可見地一抖。

她不再說話。

外頭很快就沒了聲音,姜嬋再未說過一句。

螢時進來回覆,臉色看不出什麽異常。

她跟著戚雯,想來見得不少才能做到如此淡定。

姜嬋始終低著頭,沒註意戚雯看了她一眼,只是聽見對方說話:“過幾天陛下要去西山秋獵,府中你看著安排一二。”

螢時應下,再次離開。

戚雯也站起身來,路過姜嬋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瞬:“姜嬋,只有我能欺負你。記住了。”

*

九月十五這天,皇帝和長公主帶著京中部分朝臣前往西山。

姜嬋自然隨行。

去西山的路上,戚雯有時會騎馬,有時則跟著她一起坐馬車。

不管是哪樣,她都只是安安靜靜地給戚雯奉茶、聽她有一句沒一句地和自己說話。

她很少說話,戚雯不在意。

到了西山行宮休整一天後,皇帝和隨行的官員組織了比賽。

皇帝射出第一箭,率先騎馬進了林子。

戚雯不急,慢悠悠地騎著馬。

她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姜嬋。

想了想,打馬過去:“想不想騎馬?”

姜嬋略有些錯愕地擡頭,確定戚雯不是在說笑時才緩緩搖頭:“我不會騎馬。”

她是那種標準的在京都長大的女子,並不會騎射。她自己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只是在戚雯面前,就有些小小的難堪。

“我教你。”結果在預料之中,戚雯只是點了點頭,不說別的,只是朝她伸出手。

姜嬋下意識地想拒絕,可她擡頭對上戚雯的眼,就沒說。

她只能點了點頭,說著“謝謝”,但是一時躊躇,沒打算動。

戚雯似乎想到了什麽,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下馬。

姜嬋想躲的時候,戚雯已經站在面前了。

“來吧。”

姜嬋沒有騎馬的經歷,僅僅是第一步上馬就攔住了她。

戚雯從旁指導,又親自示範,不見半點不耐煩,來回幾遍後,姜嬋總算勉強成功。

她騎著馬,感受著馬兒的躁動,一顆心緊緊提著,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要摔下來被踩在腳下。

戚雯翻身上馬,一只手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一只手握住韁繩。

似乎察覺到主人的氣息,馬兒平靜下來,沿著不存在的路慢慢走著。

戚雯認認真真盯著前方,看著方向。

姜嬋感覺著戚雯緊緊貼著後背,耳尖摩挲著光滑的布料,使得她呼吸緩了又緩,就怕打擾了戚雯。

戚雯上一句話她沒聽清,只能察覺耳邊有一股溫熱的氣流連帶著山間的清風從耳邊擦過。

“姜嬋。”

戚雯喚了一聲,姜嬋更不敢動了。

“你……”

姜嬋本就提起的心不敢下落半分。

“算了。”許是察覺到她的抵抗和恐懼,戚雯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兩人又沈默下來。

戚雯知道姜嬋對那天的事耿耿於懷,但她不會去解釋,那日說的話,本就不該說。

不似她一貫的作風。

姜嬋縱然有心結,卻也不會問,只會埋藏心底。

一陣清風拂過,姜嬋也察覺道有些尷尬,就問:“聽說……殿下提出要重開女學?”

開國之初女學十分暢行,又有女子為官的慣例在,不說達官貴人之家,就是平民百姓也多會將女兒送到書院讀書,以求取得功名。

只是後來慢慢的,也不知怎麽回事,女學漸漸敗落,直至後期銷聲匿跡。

姜嬋也是前些日子聽府中人說起這回事的,還聽說因為這個,戚雯同朝中一些官員鬧得十分不愉快。

此次西山秋獵,與其說是感念大家辛苦,不如說是為了讓朝中散散火。

姜嬋也只是一問,將近一年的相處足以讓她明白,戚雯決定的事是改不了的。

就像丹陽。

戚雯和皇帝僵持了那麽久,最終不還是皇帝妥協?

所以,縱使困難,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她背對著戚雯,戚雯還是連蒙帶猜才知道她說了什麽。

她一點兒都不奇怪姜嬋知道這事,輕輕“嗯”了一聲,又覺得太過單調,才慢悠悠開口:“從小了說,讀書明理。會識文斷字,總比兩眼抹黑好些。再大一些,看得多了,想得就多了。”

她最後一句說得雲裏霧裏,姜嬋有些抓不住她究竟想說什麽,只是附和著點點頭。

戚雯也不在意,讓馬兒慢悠悠地往前走,邊走邊道:“昔日女子可進書院讀書,可在朝為官,可伴於君側共討政商,可隱於市井授受課業,每一條路都走得堂堂正正,無需仰人鼻息,這點很好。”

“只是世風日下,這點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倒不是想回到過去,不過是重新提起,再現從前書院爭鋒的氣勢。”

姜嬋張了張嘴。

她倒是沒想過戚雯是這麽想的。仿佛她從前認識的戚雯都不是戚雯,而僅僅是長公主。

今日這個,才是戚雯吧?

最後幾句戚雯說得隨意,姜嬋一時分不出真假。

只是心中的驚訝怎麽都止不住。就像你從不知平日和你嬉戲打鬧的朋友心底有著拯救世界的念頭。

她臉上的驚訝太過明顯,縱然戚雯在她背後,只是微微垂眸,便一覽無餘。

戚雯不合時宜地輕輕一笑,不再解釋這個。

姜嬋也有些尷尬,便放過這個話題,隨它去了。

但就像一顆落在泥土裏的種子,那幾句話落在她的心底,蕩起一圈圈漣漪。

剛才所有的恐懼、慌亂、尷尬消失不見,只剩下寧靜。

她有一種久違的松心的感覺。

林間不時有風拂過,開始泛黃的葉子沙沙作響,偶有低頭吃草的兔子從旁邊飛速跑過。

戚雯輕輕搭箭,後頭自有人上前把獵物撿回來。

姜嬋也不合時宜地想,帶著這麽多人呼呼啦啦進了林子,只要那些動物不是傻得可憐就不會被打到。

嗯。到時候可憐的就是參賽的人了。

畢竟沒面子不是?

戚雯不知她心中所想,仍舊一手抱著她,一手握著韁繩,讓馬兒迅速跑起來。

姜嬋的一聲驚呼卡在喉嚨,緊緊抓住戚雯不敢送開半分。

風在耳邊呼呼地吹,獨屬於戚雯的氣息卻越來越濃烈。

姜嬋也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麽氣息,只是心底知道就可以了。

出了林子,姜嬋下了馬,差點沒站穩。

後頭她一直沒說,畢竟是第一次騎馬,大腿內側被磨得生疼。

她情急之下抓了戚雯一把,勉強站穩,對戚雯投來的探究視而不見。

“殿下,我……先回去了。”她小心翼翼松開戚雯。

戚雯還要就在這兒等皇帝出來,但她想回去躺一躺。

戚雯明白過來,伸手扶住她:“我帶你回去。”

說著,也不等她反對,牽著她慢慢走。

進了屋子,姜嬋才坐下,就見戚雯轉身出去。

她悄悄松口氣,揉了揉腿。

不多時,戚雯轉身回來,手裏還拿著什麽東西,姜嬋沒有看清楚,因為戚雯一進來就讓她過去。

“躺下,衣裳。”戚雯指著那邊的榻,自己在一旁坐下來,惜字如金。

姜嬋瞬間反應過來她要幹什麽,有些難為情,面色有些薄紅,慌忙搖頭:“不……不用,我自己來就可以。”

上個藥而已,她又不是手沒法動了。

況且,讓戚雯給她上藥,她自認還沒那個“福氣”。

戚雯只是把她看著,不說一句話。

最終還是姜嬋敗下陣來,輕咬著唇上了榻,褪了裙子。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戚雯。

也因此,當藥膏的冰涼觸碰皮膚時,姜嬋一激靈。

“別動。”

戚雯這麽說著,手下的動作更加輕柔。

姜嬋心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良久,戚雯收好東西,姜嬋幾乎是爬起來一般穿衣。

剛一動,就被戚雯按下。

“別亂動。藥膏蹭掉了。”

姜嬋就這麽半支撐著躺在半空,想起來,又被戚雯攔著。

“今夜不用過去了,你先歇歇吧。”趕路這幾天,姜嬋沒睡好,白天也是強打著精神。

姜嬋順勢躺下。

戚雯還要回去前頭等皇帝,因此不會久留,吩咐了守在這兒的小丫頭照顧一二便離開。

臨走時,順便帶走了那盒藥膏。

姜嬋拉著被子躺下,睡不著,放松放松倒是好的。

今日的一切在腦子裏飛速閃過,方才那種異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再次湧上心頭。

她輕輕嘆口氣,心想,她還是看不透戚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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