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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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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紅痕

人生三十載,秦劭頭一次罰跪祠堂。

掌權數年的錚錚傲骨未這一跪折損半分,跪得如祠堂裏的雕像,眸光直視正前方刻著父親名字的牌位。

直覺告訴他,祖母對季靈兒的身份起疑,但於這件事,他問心無愧,沒覺哪處不妥,不知從何說起。

“孫兒請祖母明示。”

老夫人滿腹疑惑,不同他繞彎子:“你娶進門的,到底是不是宋家姑娘?”

秦劭詫異一瞬,坦然道:“不是,宋小姐不情願這樁婚事,換她來頂替。”

老夫人面上顏色更厲:“是宋家姑娘不滿意,還是你不滿意我逼你成親,偷梁換柱換了個可心的丫頭頂上?”

沈靜的眼眸顯出波動,錯愕看向老夫人:“祖母何出此言?”

“為娶親之事我催你數次,你始終推脫,成親後卻三番四次維護她,哼!我當你開竅,如今看來這般偏疼,斷是早前便有了私情。”

老夫人年輕時跟著先老太爺經商,又在後宅熬半輩子,極有對人對情的敏銳度,從前過分相信孫兒性子,誤以為他尊重夫人維護,看出蹊蹺再細究,完全是另一段故事。

祖母出口一句賽過一句震撼,秦劭顧不得窘迫,開口澄清:“祖母誤會了,她乃商行的弟子,成親前並無逾矩的情分。”

“你當真沒誆我?”老夫人已不敢全信他的話。

憑她所見,他看孫媳婦的眼神,分明是藏了情的。

“孫兒不敢欺瞞。”

“既知她不是真正的新娘子,為何不早早坦白?將錯就錯,不是你的作風。”

“孫兒知曉時已同她拜過天地,賓客滿堂,若將實情道出,秦宋兩家皆要顏面掃地。況且這門親事不單單關系兩家,其中要害祖母比孫兒更清楚。”

去年秋裏巡撫夫人辦賞菊宴,邀了城中官眷命婦和有頭臉的商賈家眷,席間是巡撫夫人主動提及秦家大公子一直未娶,有意保媒,牽的便是宋家的紅線。

老夫人不完全明白巡撫夫人用意,亦知這七拐八繞的關系背後,少不了官府對商行勢力的拉攏和滲透意圖。

商行要立足,秦家要存續,不得不於官府維系關系。加之著急孫兒成親,正借此內外施壓,逼他應下與宋家的親事。

宋家女兒逃婚,連累的是三家顏面,揭穿不是明智之舉,並不意味只有將錯就錯一條路。

老夫人追問:“為何不私下同宋家說明,將人換回來?”

早在議親之前,秦劭派人調查過宋家,知曉宋芮寧有位私定終身的情郎,二人私會頻繁,宋芮寧逃婚亦是同情郎私奔。

而調查宋芮寧,是因秦勉欲娶她。

兩樁事,一件關乎女子聲譽,一件說來徒令祖母煩憂,秦劭只好沈默。

老夫人生出旁的理解:“你舍不得?”

他猶豫少許,應了這份不實的推測:“是。”

秦劭以為此事到此終了,殊不知老夫人掌握的信息遠不止此。

府裏的宋芮寧是假,華嚴寺上香路上遇見的那位,秦勉口中的“大嫂嫂娘家姊妹”,身份就很值得推敲。

她姓宋,且依稀報了宋芮寧的名字。

老夫人目光陡然銳利:“宗勉認得宋家姑娘的事,你亦知情?”

“是。”

老夫人心說果然。秦勉可不似眼前這位沈穩,捏著天大的秘密不表露分毫,定是被敲打過。那才是個不安分的,否則也做不出勾搭大房陪嫁丫鬟這等荒唐事。

沿著一縷線頭拉扯,能牽出一連串錯亂絲團。

饒是已有心裏準備,她仍覺心口發悶,怒氣霎時翻湧,一手扶供臺,一手撫在胸口緩平呼吸。

秦劭著急,欲起身攙扶。

“跪好了,不用你。”

左邊膝蓋剛離開蒲團,聽得呵斥乖乖放回方才跪出的凹陷裏。

老夫人呼吸沈且緩促,悶在香燭刺鼻的煙氣中,似費力推拉風箱也難重燃的炭火餘燼,聽得他心中一陣發酸。

秦劭依舊不認為自己何處有錯,但“他很不孝”的念頭重重碾在心頭。

老夫人緩過一陣,語氣添了兩分無力感:“日後如何打算?”

“她心中有孫兒,孫兒亦愛重她,什麽身份並不要緊。”秦劭答得鄭重,無半分猶豫,顯然早有打算。

老夫人自然以為是夫妻二人商定過的,遂問:“她也願意?”

秦劭頓了頓,才道:“她......尚不知我已知情。”

老夫人一楞,隨即不冷不熱笑了一聲:“你可真是自己拿主意拿慣了。”

問過話,老夫人氣結更甚,罰秦劭在祠堂省過半日,讓他反思錯在何處。

跪是跪了,省也省了,秦劭始終沒想明白,議親,成親,將錯就錯,每一件他都立足秦家,立足大局考慮,他問心無愧。

午時回房,已不見季靈兒身影。

“少夫人說趕著去賣貨,一早便離府了。”玉秀稟道。

此話真假各占幾分秦劭有數,隱約覺得她故意躲他。

原因無外乎兩則,要麽,擔心他算私自歸家的賬,要麽,怕再提及和離一事。

她敢跑回來便不會怕責罰,更可能是後者。

一想到和離,腦海全被季靈兒哭成淚人的模樣占據,猶如春雨攜風淩亂打在心頭,坑窪裏落紅堆積,春愁無緒,他亦理不出所以然。

自以為了解她的脾性,可姑娘家心思如迷霧,勉強窺見輪廓,欲近前捉摸,唯有點滴寒氣濕在掌心。

揉揉發脹的太陽穴落座,側身向後倚,手掌摸到軟枕下露出的油紙包一角。

應是昨日脫她衣服時掉出來,被他隨手仍在一邊的。

打開瞧,是壓成碎渣的桃酥。

彼時她被吻的話音破碎,含糊說了句什麽?

秦劭盯著撚在指尖的碎渣,仔細回想季靈兒的話,拼湊起來應是“專程給你帶的”此類。

擡手將碎渣抿在唇瓣,由舌尖卷入口中,甜味混著焦香,有些澀喉,卻能牽起久久不絕的回味。

小口小口抿著,仿佛重回了吞噬她溫度的時候。

身體內外的異樣緊隨著返上來,直到不容忽視的剎那,秦劭恍惚明白自己錯在何處。

...

今日是賣貨的日子,季靈兒先趕馬車到鎮上和師兄們匯合。

有眼尖的一下瞧見她脖子上的紅痕,打趣道:“難怪昨日不見小師弟,原來是尋得了好去處!”

季靈兒起初不明,旁邊看熱鬧的師兄嬉笑著替她指。

指尖快觸到時,她閃身避開,擡手掩了掩衣領,佯裝鎮靜道:“蚊蟲咬的。”

“放心,咱們都懂,小師弟出息了!”  師兄們看著她紅透的耳根,轟然大笑。

季靈兒窘得說不出話,借著拉客躲進人群裏。

留在原地的好事者撞了下雲衡肩膀,打探:“哎,你素日同小師弟走得最近,可知什麽情況?是不是要有喜酒吃了?”

雲衡神思追著倉惶逃離的背影消失,怔楞不答。

她已有十日未正經同他說話,除卻必要交談,眼神都避得幹凈。

他的一顆心已在沸水裏煮幹了,幹得滿是褶皺,仍殷殷期盼能得清泉潤澤,只一小捧也好。

雲衡未經歷情事,憑著師兄弟們的調笑之辭猜出季靈兒頸間紅痕為何故。可她素日並無親密往來的男子,他見過的,能想到的,唯獨那人。

最不可能的一個人。

不會的,一定是大夥弄錯了,這群人興頭上出格的玩笑多如牛毛,這次定然也是。

雲衡拿不同理由游說自己一整日,卻愈發難安,再一次同她打照面事,終是忍不住:“我,我有話想問你。”

季靈兒約好幫阿婆做繡活,因貪覺起晚了不想再多耽擱,話音帶著急切:“晚些說。”

雲衡誤會她不耐煩,失落垂眸:“我不纏著你,就是......就是擔心,想問問清楚。”

他說話失了往日神采,季靈兒察覺,轉向他柔聲解釋:“我沒那意思,只是怕阿婆等急,你若著急咱們一道走,路上說?”

僅僅一句溫和的回應,落在雲衡心頭卻如春露,心房瞬間潤開幾道小孔,呼吸重新變得輕緩,連帶著眼角沾了水汽。

“不好在外頭說,我,我等你回來。”

季靈兒匆匆應了,轉身往阿婆家小跑而去。

她心急,未曾在意雲衡說等她回來時眸中闃然亮起的微光。

阿婆留了季靈兒在家中用午膳,飯後又拉著她繡花樣。

新料子拿在手裏,阿婆笑著問她:“你可有喜歡的紋樣,這個照你喜歡的繡,完成了給你。”

季靈兒:“做一個虎頭帽多費功夫,您留著賣錢吧,給我用不到未免浪費。”

阿婆拍著她的手背連說用得到,“等你將來嫁人有孩子不就用上了。”

“嫁,嫁什麽人,”季靈兒險些露怯,“我可是個男子。”

阿婆笑:“傻孩子,我活了大半輩子,帶大多少奶娃娃,還能看不出你個丫頭?再說,有幾個男人家能踏踏實實坐下來陪老婆子繡花的。”

季靈兒尷尬地撚著手中絲線,“我還以為瞞的好呢,沒想到您眼睛比繡針還細,早瞧破了。”

“放心,我沒同旁人講,”阿婆逗趣地朝她遞個眼神,“前次有人看上你做的那頂虎頭帽,我也只說是位小公子做的,可把他楞住了。”

明了阿婆說的是秦劭,季靈兒不禁笑起來,問:“他可說什麽了?”

“誇你手藝好,獨特......”阿婆記得零星,最後補道:“反正是歡喜的緊,非得拿銀子買走。”

倆人說說笑笑,時間匆匆流逝而不察。

直到日頭偏西,季靈兒才返回住處,遙遙看見雲衡坐在門前石墩子上,手裏攥著一根枯枝在土地上劃拉。

他在寫季淩。

一遍遍擦掉,一遍遍重寫,腳下這塊土比別處淺上數層。

聽見腳步聲,慌張起身拿鞋底蹭掉地上字跡,臉上擠出不自然的笑迎她。

季靈兒走近,目光掠過他鞋底,被未蹭盡的筆畫刺痛,“等很久了?”

雲衡搖頭,嗓音輕得像風:“剛來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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