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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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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撐腰

翌日清早,季靈兒裝了半車村民編織的小竹籃,獨自趕驢車到鎮上。

掌櫃已照商定,命夥計們將壓倉的幹貨重新歸置,按照不同功效稱兩搭配,待她來,整齊碼進鋪墊油紙的竹籃中。

另外備了不同顏色的綢帶,裁為細長條系在竹籃提手上,最後配手寫箋條註名。

令季靈兒不太滿意的亦是這最後一步,她通詩書,但肚中文墨有限,取來的名字直白通俗,反倒失了一番搭配的雅致氣韻。

掌櫃乃是人精,一眼瞧出她躊躇為何,提議道:“我那女兒最愛風雅的詩文雜事,或可以讓她題幾個名字。”

季靈兒眸光乍亮,當即應下。

掌櫃不好叫女兒拋頭露面,每樣選一籃令夥計提到後院題字,季靈兒則轉向鋪子外的攤位。

攤位旁已支起小泥爐,她便在爐火旁,拿陳年幹菇和老筍等與米同煨,當街煮出一鍋粥。

此法新奇,加之粥氣飄香,引來不少路人駐足。

那廂小姐的題字亦妥當,陸續拿來分放竹籃,季靈兒仔細看了,字跡頗為娟秀,比她執筆更雅致幾分,且每名皆化用古句典故,頗有意趣。

她尤喜歡配的是松葉,松子仁和粳米的“松月照歸人”一則,看時腦海裏不由浮現一幅月下山徑,松影婆娑的畫面,煮粥蒸騰出的熱氣氤氳成霧,像極了遮掩皎月的薄雲。

畫面愈發清晰,竟是秦劭從清心庵接她那夜的覆現。

如此想著,鼻尖甚至能嗅到熟悉的松香。

她煮的是筍粥,哪裏來的松香!

季靈兒甩甩腦袋,將精力重新放回滾著白沫的粥鍋裏。

隨即,她想起那夜回秦府後,他也命人煮了粥......

心口被什麽細細撓著,癢得慌,卻又是舒服的,愉悅的,像從前師父逗她撓癢癢肉一般。

可她第一瞬想起的並不是那位師父。

而是秦劭喝粥時,眉目低垂的側影。

好在一旁有夥計提醒,她終於從糟亂思緒中回神,將煮好的粥盛到先前準備的竹筒裏,吆喝著給圍觀路人品嘗。

竹筒量小,幾口便用完,在唇齒間留下令人意猶未盡的香氣,勾得品嘗者回味,好奇多問幾句攤上賣的是何粥。

話匣子打開,季靈兒再顧不得瞎想,笑著同人介紹,隨即引著客官們的視線往攤位上的竹籃去,那籃中各色幹貨皆可入粥,配什麽,養什麽,一一細說。

並道:“客官買回去,不僅不必操心搭配,待裏頭東西用完,籃子還可留作他用,豈非劃算?”

有人為意趣來,有人為試吃來,有人為湊熱鬧......日頭漸高,圍觀人次一圈疊一圈,甚至引來近鄰的同行觀望打探。

他們往年只是幹巴巴地擺攤叫賣,價格一降再降於事無補,從未想過還能這樣賣。

再聽價格,與尋常貨價相差無幾,即便送了竹籃,亦比賤賣多獲利好幾成。

其中一個朝人群中的季靈兒揚了揚下巴,道:“沒見過這夥計,老馮哪裏請來的神兵?”

旁邊人探頭辨認少頃,恍然一合掌,“我昨日見過,他來我鋪子裏說什麽合作,被我打發了.......”說到後面懊惱頓足,“早知是這等人物,該留他坐上席才是!”

日影斜過三竿,裝好的竹籃盡數售空,季靈兒尋掌櫃拿說好的竹籃部分銀錢,清點時發現多出兩串銅錢。

掌櫃心情極好,笑得見牙不見眼:“公子勞累半日,這點添頭,權作潤嗓的茶錢。”

季靈兒笑著道謝,將銅錢仔細收進袖袋,又問:“那咱昨日說的供貨之事?”

“契約已備好,咱去內堂細談。”掌櫃說著,朝裏做了個請的手勢。

...

季靈兒架著驢車出鎮子,心念一轉,拉扯韁繩拐向另一條土路,揮鞭驅著驢子加快腳步,踏起一溜煙塵疾行而去。

抵達秦府角門,天際僅餘最後一線晚霞,彩綢一般撕裂暮色,叩響門環,小廝認出是她詫異行禮,敞開門迎她進來。

步子輕快徑直往大房院子回,院中灑掃的丫鬟小廝見到她亦是滿面訝然,有人甚至慌亂掉了掃帚,忙不疊低頭行禮。

季靈兒始覺不對勁,進主屋環顧無人,到廊下喚來一名丫鬟盤問:“大爺呢?怎麽也不見玉秀和秋棠?”

丫鬟戰戰兢兢道:“大爺尚未歸家,玉秀和秋棠被喚到老夫人院裏了......”

“所為何?”

丫鬟支吾不敢答。

季靈兒顧不得換行頭,直奔正院去。

剛到門前聞聽尖利聲音隔著簾子傳來:“當著你祖母的面,你還要維護這賤婢不成?”

是三夫人,她每每控制不住情緒聲音便拔得極高,勢要把天捅個窟窿。

嗓子都急得冒煙了,回話的卻是一派風輕雲淡:“兒子說了將她收房,母親偏要鬧到祖母跟前,還求著祖母發落,她終究是大嫂嫂的陪嫁丫鬟,這般鬧法,豈不讓祖母難做?”

“你還知道她是陪嫁丫鬟——”三夫人駁斥的話剛出口,被掀簾進來的動靜打斷。

大夥見季靈兒進來皆是一楞,爭論聲戛然而止,無一不盯她通身打扮看,粗布短衣沾著塵土,烏發高束成冠,若在外頭遇見,定然將其當個小夥計打發了。

季靈兒先瞧了跪在地上的人,玉秀頭幾乎垂到胸前,發髻歪斜,散落的青絲半掩臉頰指痕。

秋棠倒沒什麽異樣,只一雙眼通紅。

老夫人無暇顧及季靈兒這身裝扮,盤著珠串的動作頓住,語氣尚算平和:“你回來的正好,這丫頭的事你可知情?”

憑著眼下情形季靈兒猜出幾分,不敢妄下結論,壓著心頭翻湧的錯愕,施禮道:“請祖母明示。”

“宗勉欲收了她到房裏伺候。”

“我並不知情,”季靈兒如實道,回眸看向秦勉,他從容站著,面上端著與素日相同的不羈,活像一個看客而非局中人。

季靈兒收回視線,乖順喚了聲祖母,“我可否問兩句?”

老夫人頷首,示意她自便。

“你可自願?”

她問的平靜,卻打水漂似地砸起一串水花。

玉秀慌張擡頭,蓄著滿眼淚水仰望她,受寵若驚太過,根本無法思索和回答她的一問。

季靈兒目光沈靜,專註等她回答。

三夫人聞言氣得嘴唇發抖,“她一個下人勾.引爺們,都爬上榻了,你竟問什麽自願不自願,她不自願,難不成是我們宗勉強迫她?”

季靈兒唇角微揚,餘光瞄著秦勉道:“那可未必。”

“你!你素日就是如此縱著底下人的?難怪養出這等不知廉恥的賤婢!”三夫人面色漲紅,染了豆蔻的指甲離季靈兒鼻尖僅分毫。

季靈兒不卑不亢道:“下人也是人,女子的托付是大事,自要問個清楚明白,我斷不會叫身邊人白受委屈。”

說罷蹲身與玉秀平視:“你照實說,究竟如何?”

玉秀偷眼去瞧秦勉,恰與他視線相碰,只剎那,她清晰看見他眼尾弧度上揚,眸裏盛的,是每次給她下羞人命令時才有的笑意,蠱惑至極,駭人至極。

她不敢多看,臊著臉小聲道:“是奴婢自願跟著三少爺的......”

“當真?”季靈兒順她視線回眸,秦勉漫不經心挪回目光,兀自整理袖口。

他剛發現上面有小片洇濕後的深痕,粘著已然幹掉的白漬。

指腹摩挲過汙跡,他聽見玉秀低低地一聲“嗯”,緊接著是另一道清亮嗓音喚他。

“小叔叔意思呢?”

秦勉懶懶擡眼,“我說過,願意收她。”

得了二人首肯,季靈兒轉回老夫人跟前,柔聲道:“既是兩廂情願,祖母便做主成全了吧。”

擔心老夫人不依,賣乖地半蹲到她膝前,“當芮寧向您討個恩典,成嗎?”

三夫人生怕老夫人縱容她,急急開口:“母親三思!今日開這亂規矩的先例,往後院子裏不知要亂成什麽模樣吶,況且宗勉尚未成親......”

說急了,怒氣直躥腦門,眼前竟有些發昏。

“你且坐。”老夫人給吳嬤嬤使個眼色,後者會意去扶三夫人。

隨後拍拍季靈兒的手,緩聲道:“家中規矩,爺們未娶妻不得先納妾。宗勉尚未定親,此時收房實為不妥,此事暫且擱下,待他娶妻後再議不遲。”

季靈兒垂眸想了半晌,接道:“讓小叔叔娶玉秀做正室,便不壞規矩了。”

老夫人的“不可”尚未出口,三夫人驚得從凳子上彈起來,鬢邊珠釵顫動不止,嚷道:“侄媳婦莫不是瘋了!納妾已是擡舉她,容一個丫鬟做正室,傳出去必得讓人笑掉大牙!”

且不論丫鬟出身卑賤,這丫頭既是陪嫁,難說是否伺候過屋裏爺們。三夫人原是不願讓兒子收房,又拗不過,才來求老夫人做主,如今竟要當正室,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刻恨得牙根發癢,心裏那點對大房,對秦劭的顧慮盡數拋卻,連老夫人的制止也不顧。

尖聲斥道:“你莫要仗著母親和宗劭疼愛就為所欲為,自己管教無方鬧出難堪不夠,還要為個丫鬟隨意作踐我們,我今日便把話撂在這兒,這等荒唐事,我絕不答應!”

玉秀膝行兩步,惶恐看向季靈兒,聲音抖得不成調,“少夫人,奴婢自知出身低微,不敢肖想......”

“啪!”狠狠一記巴掌狠狠甩斷玉秀的話。

“賤婢,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三夫人不能對季靈兒動手,便將氣撒她身上,力氣用大了掌心陣陣發麻。

玉秀身子不受力地歪倒在地,原來的印子再添紅痕,赫然幾道血印子腫在臉上。

季靈兒瞳孔驟縮,欲起身去扶她,被站在一旁的秦勉搶了先。

“母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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