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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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紀河半躺在休息椅上,窗戶外是仍然閃爍的夜空。

看了半天,也沒有什麽摩斯密碼的暗語,上天不想給他一點啟示。

他曾經覺得,既然讓他回到十年前,總不能是任由一切發生,一定是給他賦予了什麽任務的,讓他來改變些什麽。

但是,諾維科夫自洽性定律,科幻電影的常用套路,連穿越的古裝劇們都在用,歷史無法改變,人只能成為時間線上的一顆棋子。他穿越到這裏,只是為了把祝垣再送回去嗎?

他開始想做的反抗,確實是太小了,去一趟醫院,找人要點保溫毯和爆音哨子,連徐鳴岐都吐槽,說你這點物理反擊起什麽用,還不如用點玄學。

命運之手覆蓋了頭頂的每一片天空,輕微的抵抗就像在五指山裏跳來跳去一樣可笑。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我命由我不由天,要找只能去電影《哪咤》裏找。

窗外的深藍色夜幕中,驟然間出現一道長長的光帶,像拖著尾巴的紅色火球,斜著撕出一條裂縫,迅速地墜落到了地平線之下。

紀河的手機還沒來得及舉起,天空中已經沒有了任何痕跡,一片寂靜無聲。

火球是很近的,他甚至懷疑墜落在了眼前的冰川裏。

還好,半夜不睡覺的不止紀河一個人,這場目擊並非全無證據,他迅速點開社交軟件,查看定位附近的訊息,果然搜到不止一個人說,剛才看到天空中亮了一下,是不是什麽不明飛行物。

評論裏的網友科普著,這大概率是火流星,是彗星碎片在地球大氣層劇烈摩擦,產生的超亮流星。這麽大的火球,墜落的隕石大概也不會小。

“西藏這些特殊景觀很多,配上地理環境,美呆了!我之前還在喜馬拉雅山脈拍到紅色精靈閃電,在那曲拍到幻月環,也難怪這裏的人有信仰,古代看來就是神跡啊。”

“我現在也覺得像神跡。”紀河在評論裏回覆那人,“總覺得是在預示著我什麽。”

“還能預示什麽。”對方顯然是唯物主義者,“預示著讓你走路小心,別被隕石砸出來的坑給崴到腳了。”

這人還是不知道具體的情況,火流星落下的位置,而應該是……

是堅硬但也易碎的冰面。

質量大且速度快的隕石墜落,會在那樣的冰川上,砸出極其顯眼的巨大裂痕。

他終於知道,明天那一條會發生事故的通道,會在哪裏了。

那些穿越古裝劇裏,總會神神叨叨地定下一些規律,譬如說九星連珠之時,就會再有回到現代的機會。

而這就是屬於紀河與祝垣的天象。

不一樣的是,原本在火流星半夜墜落時,前往冰川的祝垣,是沒有看到的,所以他誤闖了進去。但現在,紀河知道在哪裏了。

他可以帶著祝垣避開。

不過真的可以這麽容易嗎?

紀河又自我懷疑了起來。

我命由……

真是魔咒,不能再想那電影了,電影解決不了現實問題。

紀河晃了晃腦袋,定了定神,轉頭看向祝垣。

他想了起來,那個關於時空的定律,好像是祝垣告訴他的。

祝垣知道的比他更多。

祝垣睡得正熟,突然感到一陣冰涼。

從他的嘴唇開始,蔓延到全身,逼迫著他醒來。

睜開眼睛,不太明亮的光線下,冷感的來源,是紀河的手指,貼在祝垣的臉上。

“你嚇我一跳。”祝垣坐了起來,聲音很輕,但有幾分警告,“不要這樣了。”

“我其實是想搖醒你,有事情想問你。”紀河頗為尷尬,趕緊收回了手,“但搖醒好像不太好,猶豫了一下該怎麽叫你起來。”

一半是實話。

手伸出去的瞬間,他想的不是什麽禮不禮貌,下意識看到祝垣沈睡而寂靜的臉,他又突然覺得,仿佛是在冰層之下的祝垣,但這一次,觸手可及。沒有忍住,碰了碰祝垣的唇邊。

那是活著的,有溫度的觸感。

“什麽事情?”祝垣不再追究,挺有興趣地看向紀河,甚至把助聽器都戴上了,嚴陣以待聆聽。

紀河能在大半夜叫醒他,大概是很重要的事。

“你……還看過哪些科幻電影?”紀河問。

“什麽?”祝垣皺起眉頭,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調試了一下疑似壞掉的助聽器。

怎麽會有人把他給叫醒,問的卻是科幻電影呢?

不應該至少是個正式的表白嗎?

哪怕他不會答應,也不該是這個吧。

算了,還是聽聽吧,萬一是借物言志、借景抒情的暗示呢?

“時空穿越方面的。”紀河居然還提起了具體的要求,“尤其是……能不能有超越那個定律的。你之前說,大部分這種穿越電影裏,主角試圖改變歷史,卻變成了促成歷史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呢,還有什麽別的不一樣的情節。”

這暗示也太高深了一點,完全想象不出來和感情有什麽關聯。

“很重要嗎?”祝垣打了個哈欠問。

“很重要。”紀河認真地,和盤托出,“我是一個穿越者,我想要改變未來。”

祝垣笑了出來。

果然是沒有當真的。

“你就當我是胡說,不要管我的目的是什麽。”紀河說,“還有什麽別的類型嗎?”

“有倒是有。”祝垣說,“而且你應該也看過的。”

“我也看過?”紀河疑惑了起來。

“很多人都看過,”祝垣挑了挑眉,笑得整張臉都生動了許多,“哆啦A夢啊。”

“多啦……”

“主角的子孫過得窮困潦倒,於是派哆啦A夢回到過去,幫助主角成長改變,甚至把他要娶什麽老婆都改變了,而主角的曾孫的生活也變了。這不就是一部改變了未來的科幻作品嗎?”

“可是這不是把那些定律都違背了嗎?”仔細一想童年看過的劇情,紀河發現不太對,“他老婆都變了,為什麽還能生出一樣的後代來?”

“世界觀不同吧。”祝垣不會太在意這幾十年前的科幻作品有什麽不合理之處,但紀河既然這麽感興趣,解釋一番也無妨,“可能因為他們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紀河問。

“那種古裝穿越劇,為了情節需要,穿過去的大部分都要遇上或者變成名人,當然不能改變歷史的走向。什麽遇上康熙和九子奪嫡,當然只能促成雍正上位;遇上了嬴政,也肯定只能輔助他變成秦始皇。不然不就亂套了嗎?”

祝垣說:“可是在這個動畫片裏,他們轟轟烈烈經歷了很多的事情,其實在歷史的記載裏,主角長大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主角的貓,是22世紀裏一只普普通通,也沒有做出多大成就的褪色貓型機器人。他們只是小人物,不影響歷史的任何進程,可能歷史是有這樣的容錯度的,允許凡塵裏的普通人,改變微小的進展。但是對他來說,意義很大。”

說完這麽長的話,祝垣靜止了幾秒的呼吸。

紀河也沒有回答他,一切都是寂靜的,在這樣的萬籟無聲裏,祝垣似乎明白了這部科幻片的隱喻是什麽。

不來自作者的本意,只是來自他自己的內心。

“你是穿越者嗎?”他歪頭看向紀河,認真提問,“來改變我的未來的?”

“是。”紀河說,“但現在還沒有改掉,我在努力。”

“已經做到了啊。”祝垣說。

“還沒有。”紀河愁容不展地搖頭,“還要再看看明天會怎麽樣。”

“怎麽只想著未來,現在已經改變了。”祝垣說。

“現在?”紀河沒明白。

“現在也很重要。”祝垣試圖打著比方,“機器人回到過去,也不是突然就用了什麽神兵利器,哢一下就把未來給改變了,其實是緩慢發生的。他每天陪著主角成長,這個小孩好吃懶做,不愛讀書,明天被惡霸欺負,所以要督促他做作業,幫他想辦法對付壞人,讓他用每一次的教訓明白不能依賴工具,很多年才讓主角變成一個可靠的大人。改變是發生在每時每刻的,不是突然一下。”

“但現在時間比較緊迫,我想要突然來一下的那種改變,”紀河還沒有明白,“就是大喊一聲助我破鼎的那種。”

“我已經改變了。”祝垣強調。

“你?”紀河疑惑地看著祝垣,“怎麽突然說你。”

“不是一直都在說我嗎?”祝垣說,“你想想剛遇到你的時候我什麽鳥樣。”

紀河想了想:“挺好看的,踹門的時候看起來腿很長。”

“……我不是說那天晚上。”祝垣服了,“後面呢,能不能把正式見面算成開會遇上那次!”

紀河回想了起來,確實脾氣很不好,敏感得要命,會議上提起關愛殘障人士、弱勢群體,臉就沈下去,黑得像鍋底。

不知不覺間,的確已經改變了。他不知道是哪個時間節點發生的,或許正如祝垣所說,每一刻都重要。

“我以前會看到那種言情劇裏,有時候拍那種小眾題材吧,也會拍到聾人和盲人。”祝垣說,“情到深處,他們的配偶就說,沒有關系,我來做你的眼睛,我來做你的耳朵。然後我就轉臺了,我討厭這種話。後來有一次,徐鳴岐跟我爸媽保證的時候,他也說了一樣的話,我把我爸的茶杯給摔了。”

“爸爸有點倒黴。”紀河插嘴。

“是吧,大家都因為我倒黴。”祝垣繼續說,“但是這些配偶,憑什麽,又怎麽做得到呢。我的眼睛耳朵都是我自己的,怎麽可能由別人來代為感受呢,又不是移植了一只眼睛耳朵給我。明明就已經不一樣了,卻還要接受這種塞過來的說法。愛是這樣替你看見聽見嗎?”

“這只是他們知道的方式。”紀河為這些人辯解。

“但你是未來過來的嘛,你有別的辦法。”祝垣微微傾身,離紀河的臉近了許多,“你告訴了我還可以有別的路。我好像也確實不一樣了。”

其實他回答的,完全不是紀河想要的東西,沒有什麽科幻作品裏的技術,能被紀河運用到現實中來。但或許是祝垣的聲音太溫柔,把紀河那顆緊繃而焦躁的心,泡在了散發著果香的酒裏,他也開始迷迷瞪瞪,進入祝垣的邏輯裏。

“已經改變了嗎?”紀河問,“那我是不是已經把你救回來了。”

“改變的是中間的路,”祝垣說,“就像哆啦A夢裏,事實上,到最後,他的後代還是那個性格一模一樣的曾孫,身邊還是哆啦A夢和哆啦美兩個機器人,其實未來是沒有變的。”

就像未來,他可能還是一樣會視力和聽力都不斷下降,這一點,並不會隨著紀河的出現而改變。

“但是他變了,他娶的是相愛的人,過的不是頹喪而毫無希望的生活。”祝垣說,“一個故事不是只有結局重要,要走過的那條路,已經改變了。所以就算結局一樣,也沒關系的,你已經給了我足夠多了。”

他想,紀河一定有他的目的所在,但或許這個目的,不是平日裏的名利誘惑,而是不知從何而起的,純善的,想要改變一個人墜落的命運。

這麽多天的相處,祝垣終於明白,紀河就是這樣的人,路過頭破血流的人,他就不能不停下,否則便無法面對和釋懷。

世界上這樣的人已經很少了,但願自己的這番話,能讓紀河釋然那個不算太好的結局。

“我……明白了。”紀河靜默了許久,長嘆一口氣,“如果你快樂的話。”

他終於願意接受,不是對命運妥協,也不是不想辦法。是祝垣的眼神裏,他看得出來,祝垣這一刻是愉悅的,是已經不再糾結的。

他仍然會用盡全力帶著祝垣逃離,但如果祝垣仍然像夢中那樣,消失在冰層之下,他也會等著這場夢醒來,一切終將結束的話,那就不是個噩夢。

“還有一件事,”紀河決定將這個秘密也說出來,“我想,其實我喜歡你。從第一眼看到就開始了。”

“一見鐘情嗎?”祝垣似乎沒有一點驚訝,甚至可以說已經等了這個答案很久。

“算是,但也不完全是。”紀河說,“除了那一面,未來的很多年,春夢和噩夢都是一起做的,全都是一張臉,搞得我X功能都障礙了。”

這是祝垣聽不懂的胡話,只能當成紀河睡迷糊了。他實在不覺得自己的臉會讓人做噩夢。

“我現在不太方便馬上答應你……”祝垣說。

“不用。”紀河打斷他。

“你聽我說完,”感受到紀河似乎靠得近了,祝垣說話的語速也快了許多,“考慮完也可能不答應你。”

紀河的動作停了下來。

“有什麽顧慮嗎?”紀河問。

明天的兩種可能,把祝垣留在現在,和去往未來;無論那一種,紀河不願意跟他有關系,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怕我會後悔啊。”祝垣說,“真是奇怪……不知道為什麽,但我居然就是覺得你不會後悔。但我不一定。現在我就經常嫉妒別人的正常,等以後日子久了,我說不定心態又扭曲起來了,覺得憑什麽你在我身邊就看得見聽得見。還有啊,我見過一些盲人,他們的眼睛……看起來就會有點奇怪,不是那種直視前方的。”

“很多視障人士都會眼白內翻和眼珠移位。”紀河解釋道。

“哦對,就是那個樣子。”祝垣說,“這麽說肯定很不禮貌,但說實話,那樣就會不太好看。”

“你覺得會影響你的美貌。”紀河明白了過來,話說出來的時候,實在憋不住,最後幾個字笑得都有些發抖。

“為什麽你這話說出來這麽奇怪……”祝垣說,“但那也是一見鐘情的一部分嘛。”

原來祝垣是有自知之明的,雖然並不精於打扮,但長著這樣一張臉,他也知道對別人的吸引力。

“就像我在酒店房間裏看到你的時候,”祝垣說,“本來只是去捉個奸的,但一進去差點給忘了,心想徐鳴岐這次找的人倒還不錯,沒穿衣服都像朵小白花,人也是白得發光,可惜找了個……”

“還是別提他了。”紀河把祝垣的嘴給捂住。

再提下去,真的就快和徐鳴岐說的一樣,他倆調情,把徐鳴岐當套使了。

“你慢慢考慮,那是以後的事情。”紀河說,“明天之後,就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能見到你了。我想留點什麽做紀念。”

“不會啊,行程還沒完呢,後面還有波密林芝,”祝垣說這話有逃避的成分在,“我也想買點紀念品……”

“不是實體的紀念品。”紀河沒有接招,“想要會留在我夢裏的。”

那麽長時間,他的夢裏始終只有藍色的寂寞的冰川,連陽光都不肯賜予,只剩寒冷。

“有溫度一點的。”

說得這麽具體了,祝垣都不好再裝作不知道那是什麽。

“我想……”

祝垣直起身,唇印在了紀河正在開合的嘴唇上,很輕很快的一個吻,因為太倉促,甚至碰到了紀河正在說話的牙齒,有點疼。

溫熱而濕潤的感覺,或許很長的時間裏,也會持續出現在祝垣的夢裏。不需要聽到和看到,也能這樣感覺。心臟在同時狂跳著,連帶著呼吸都不對勁。

“已經給你了。”祝垣話一說完,人就消失在了被子裏,聲音也變得甕聲甕氣,“這也太晚了,我要睡了,你別提其他的了。”

紀河楞在原地,緩慢地站起來,又看了許久,終於走回了自己的床。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有他和祝垣的呼吸聲響得明顯。

他現在可以完全確定,徐鳴岐所說的祝垣那些事跡一定是假的了,這人好像有點太純了點。

搞得他都不太好意思繼續說,其實我是要說,我想睡你,套在我包裏。你看要不要給我留下最深刻的記憶。

當然了,套是偷徐鳴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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