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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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盡管小馬緊趕慢趕,但畢竟今天浪費的時間太多,甚至沒來得及翻越他所說的東達山,體驗一下五千米海拔的入藏東大門,天就已經黑了下來。

甚至是小馬預計最壞的情況,前面的路是最不好走的一段,白天都顫顫巍巍,晚上更不好走。

他倒是沒怪祝垣他們,只是有點後悔:“中午其實不該吃飯的,吃飯的時間省出來就可以到下一個鎮了,再怎麽也能找到個經濟型酒店。”

“這麽說也沒勁,不吃午飯哪有力氣開車,”祝垣說,“但你的意思是說,這裏連經濟型酒店都沒有了嗎?”

“呃……”小馬硬著頭皮,“現在的問題是可能連酒店都沒有。”

畢竟今天耽誤的時間,三個人都有份,祝垣也不好再指責什麽:“那我們今晚睡哪裏?搭帳篷?”

“只能去藏民家裏借宿了,我認識周圍有一家人能住。”小馬說,“但條件肯定不能跟酒店比,你們忍忍。”

和昨天住的民宿不一樣,今天是真正的藏式民居,剛一進來,主人就熱情地給他們打了酥油茶過來,還炒了兩個菜給他們吃。

祝垣很有些感動,也有幾分懷疑,偷偷問小馬:“他們等會兒也要開始賣蟲草藏紅花嗎?”

“這個真沒有。”小馬說,“都是村民,沒那麽彎彎繞繞的,給錢都不肯要。”

“你們不冷嗎?”女主人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快過來烤火。”

火爐上燒著熱水,其他人都圍著取暖,祝垣把手伸過去,也被烤得手腳都回暖了。閉上眼睛,房間裏有一種覆雜的氣味,酥油和牛肉混合,又還有正在燃燒的草木香氣。

等睜開眼睛,主人家正在用鉗子把幹牛糞丟進去燒。

祝垣:“……”

電視機很小一個,色彩也不甚明朗,看起來是早就停產的型號,播放著當地的藏語衛視。招待完他們,主人家就開始看電視,吃著小馬從車上拿來的零食,很是滿意。果然也沒有什麽賣蟲草紅花藏銀這些餘興節目,祝垣他們像聽天書一樣聽了一會兒,就差不多該去睡了。

“只有一張床嗎?”一進房間,祝垣就震驚地問。

“這個房已經好一點了,”小馬果然想到祝垣會問,“另一個房間是樓頂的閣樓,人都站不直,而且還沒有暖爐可以烤。”

“那還是給你們睡吧。”祝垣馬上回答,“洗澡的地方在哪兒?”

“……”

“不會沒有吧?”祝垣的情緒有些許崩塌。

“剩下的熱水不夠洗澡了。”小馬說,“可以洗個腳。”

哪怕極其不情願,現在的情況下,也只能如此,小馬還在一邊說:“哥你樂觀點,理論上來說,受苦也會得到來世的福報。”

沒有洗漱臺,祝垣只能在房間裏坐著刷牙,咬著牙刷瞪了小馬一眼。

小馬立刻改口:“記錯了,現世,是現世。說不定明天就能得到回報。”

“明天是不是看不到冰川了。”紀河問,“既然今天沒到預計的地方?”

“有點勉強。”小馬承認,“現在連左貢都沒到,明天過了東達山和怒江七十二拐,下午大概四五點到八宿。冰川雖然就在那附近,但是過去肯定晚了,又不是十幾二十分鐘就能出來的,我建議不要冒這個險,不然天一黑,真的就抓瞎了。”

那看來還有一天的時間。

“但明天絕對有正常的酒店可以住!”小馬保證。

“廁所別再是旱廁就行了。”祝垣也沒招了,“我剛出去上個廁所,一低頭看見了一座山。”

“什麽山……”小馬問完反應過來,也陷入了沈默。又保證了一次明天住宿條件絕對有改善,還給祝垣和紀河搬了兩床毯子,趕緊溜了。

祝垣刷完牙,把水吐到了窗外,被冷得一激靈,想起今天還有一項任務沒做。

給家裏人報平安。

“餵,我。”祝垣走遠一點,接通了電話,“對啊,我剛到酒店就給你們打電話了,太晚了也沒辦法啊。今天一天都在趕路,在車上坐得我腰酸背痛的。”

“還不是你自己要去,”父親又開始說他,“去得還那麽匆忙,生怕我們攔著你。這種小旅行社安排的住宿估計也不怎麽樣吧?”

“沒有,挺……”祝垣看著眼前的環境,實在說不出好,偏偏還想嘴硬,“挺過得去的。”

“你要是好好跟我們說說,我讓助理給你策劃一下,全程都是私人訂制的路線,哪會有這些雞飛狗跳的問題。”父親聽了出來。

“哎呀,都在路上了還說這些幹什麽。”祝垣說,“那還不是你們不讓我出門。現在說什麽好好說說,當時說的時候你們也沒答應過啊,成天覺得我生活不能自理,都是被憋出來的。這都好幾天了,我也沒缺胳膊少腿啊。”

“但爸爸媽媽擔心你。”母親說,“危險的地方不要去,知道嗎?”

“好了,我得睡了。”祝垣說,“明天要趕路。”

“別岔開話題,”母親果然敏感,“就在路邊看看行了,我看西藏天氣也不是很好,什麽冰川取消知道嗎?”

“助聽器好像沒電了,聽不到了誒!”祝垣說著,真把助聽器摘了下來,“晚安!”

“你真是……”

電話掛了。

“你在看我嗎?”祝垣感覺到了紀河的視線。

“就是感覺你好像有點變化了。”紀河說,“比起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其實想起來也沒過多久,但祝垣身上的刺,似乎軟化了許多。願意去交流,也願意去接受一些事情。

依然不太好伺候,但其實挺好忽悠,在紀河想要救不那麽熟、也不算太好的陌生人時,也會替他說話。還會開一些玩笑。

因為變得更真實,所以也更讓人不太想接受那個結局。

“那不是好事嗎?想通了。”祝垣把外套脫下來,掛在床邊,“我以前……可能確實也不太想接受。”

“我覺得跟我爸媽也有關系,他們其實也沒太接受。有一段時間,非要我找個人結婚,說再有錢,雇來的外人也不放心,一定要有血緣的親人,才會真的對我上心。一定要有個孩子,我問萬一也遺傳了怎麽辦,他們說那是小概率事情,一般不會發生的。”

“我挺難過的,原來我是那個小概率的、不該發生的意外。吵起來就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說我如果知道孩子生下來就有病,一定不會讓他出生,出生了才查出來的話,還是想辦法結束算了。我真的覺得這樣沒意義。”

“那只是因為他們天天逼我才這麽說的啊,又不是本意。結果就是說得太激進了,搞得他們總覺得我哪天就尋短見了,我說了不會也不信。”

“這麽沒意義嗎?”紀河輕聲問,想得到一個答案。

“都說了改變了。”祝垣說,“雖然我也成不了海倫凱勒,但活著下去,總能感覺這個世界的。眼睛和耳朵都閉上了,也能感覺到這裏的紫外線曬死人了,牦牛又在路邊拉屎了。”

好像也不是什麽特別好的事,但總是活著的。

“你慢慢教我這個什麽觸摸式手語,”祝垣繼續說,“光教我還不夠,我總不能只跟你交流,教完再去教我爸媽,不要以為老了就不學習了。”

未來是多種多樣的,也是有色彩的,即使想砂礫中的壇城一樣容易消失,也確確實實存在過。

“等回去以後,我看能不能做開顱手術,把人工耳蝸裝上,他們催了我好久了。”祝垣構想著,“我視力下降得沒那麽嚴重,應該能保留比較多。再說起碼我家裏還有錢吧,萬一這些年醫學水平高速發展,有救了呢。”

他說得越積極,紀河卻越沮喪。

“未來醫學確實發達了,”紀河也不知道該說給誰聽,“如果能到未來的話,說不定是可以的。”

“什麽意思?”祝垣問。

“如果能到未來的話。”

紀河還是想最後嘗試一次:“你還記得嗎?我今天去找那個徒步的傷患借了一堆工具,還有那個哨子。”

“當然。”祝垣點頭,“其實還挺奇怪的,你看起來……好像覺得冰川特別危險,我很可能出事。”

“不是很可能,”紀河說,“我之前一直沒說,因為你不會信。只要去了冰川,你就一定會出事,甚至不是什麽輕傷重傷的問題。”

“你會死在那裏的。”

“為什麽這麽說?”祝垣問,“這是你在高反的幻覺裏看到的嗎?所以你那麽擔心緊張?”

“我一開始就很緊張,你再想想。”紀河說,“從我見到你以後,我就只擔心這一件事情。我去別墅裏找你,我問你有沒有出去旅游的計劃。從一開始我就在努力,結果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面對徐鳴岐,他很難願意說實話,可是想要說服祝垣,他只能把全部的誠實都掏出來,給祝垣全部看清楚,不帶一絲的謊言。

“徐鳴岐說的股票、虛擬幣,還記得嗎?”紀河急於證明,“他之所以來找我,因為我預測準了,我能知道未來的走向。我也想改變它。我想讓你活著。”

活到十年後,活到一切更有希望的時候。

一片安靜,祝垣沒有說話。但紀河的臉上有溫冷的觸感。

“行了,我相信你,你別哭了。”是祝垣的手指在擦拭他的臉,有些無奈。

祝垣看起來有些茫然,但,並沒有否定他:“我感覺我現在問你怎麽知道的也是白搭,反正聽起來都不會像是現實世界能發生的,是嗎?”

“差不多。”紀河承認。

“諾維科夫自洽性定律。”祝垣提起了那個詞語,“可是如果是這樣,如果你前面試圖幹預了很多次,都沒有成功。我們繞開這一個冰川,難道就可以幸免於難嗎?”

“……”

“你也保證不了。”祝垣知道了,“就算這個地方不去,後面還有那麽多的地方,隨時隨地,還是會有意外。就算這次旅行結束了,以後呢,除非我把自己關在家裏,什麽都不去碰,天天學盲人按摩,那就安全了。”

紀河被搞得哭笑不得:“學盲人按摩也不一定安全。”

“是啊,就算在家,哪天說不定腳一滑就摔沒了。”祝垣說,“如果真的是命運的話,越躲避,它越會找上門來,不是嗎?都說了我科幻電影看得比你們多。”

“但……”

“我是應該害怕命運,我也真的怕過它。”祝垣說,“怕沒有用的,不要躲它。走上去,沒什麽的。你也不該怕,你都預知未來了,怎麽會覺得沒有改變呢?”

“改變了嗎?”

“已經改變了。”祝垣篤定地說,“如果你不來打岔的話,我大概……”

“我想想啊,我拿著錄像回去,我爸媽還是不同意我離婚,最後又是車軲轆的爭吵。把我給氣到了,趁著他們沒看監控跑了出去,隨便選了個目的地去散心,這麽倉促,說不定找了個黑車司機,什麽泥石流冰雹,也隨時嘎嘣死路上了。而且……還死得特別無聊。如果是我一個人坐車出來的話,多無趣啊,可能坐的就是那輛橙紅色坦克300,翻在路邊沒人管。”

居然猜對了大半。

“不過都說到這份上了,”祝垣好奇了起來,“所以我在冰川裏是出了什麽事,講講你的預言,看後天能不能應驗呢?”

“時間和車都變了,”紀河推諉道,“現在還有了這些工具,也不一定準。”

“就當算一卦嘛。”祝垣還是問,“我想聽。”

“其實我沒有看到。”紀河只能說,“我只是聽別人說的,在冰川出了事。有可能是掉進了裂縫裏,這些千年萬年的冰川,裂縫也很深的,救不回來。”

“說好的預測未來,怎麽這麽含糊。”祝垣不滿起來,“所以都沒人看到我掉哪兒了,是這個意思嗎?”

“沒找到。”紀河搖了搖頭,“花錢請人也找不到。”

“那其實你說得也不準確嘛。”祝垣點評道,“你剛說的不是我一定會死裏面嗎?結果其實根本沒看到,人也沒找到,聽起來還是充滿希望的啊。”

“那真的不可能。”紀河下意識反駁,“進了冰川以後就沒再出現,這種失蹤一般來說都是……”

一般來說都是死在裏面了,只是沒找到屍體而已。

他還是沒把這話說出口,當著祝垣的面討論人家的生死,太過冒昧了。

“會有別的可能的。”祝垣說,“睡吧。”

會有別的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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