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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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旁邊有醫用制氧機,去吸點氧就行了,氧氣管五塊錢。”紅袍的醫生將氧氣管遞過來,附帶一張單子,“去交費吧。”

“不用輸液嗎?有沒有什麽治高反的?”祝垣問道。

“有的,”醫生說,“這個特別管用,我免費給你一瓶吧。”

他從邊上的櫃子裏拿出一紅一綠兩瓶液體,問紀河:“要可樂還是雪碧?”

“小馬你還是再開一段路去三甲醫院吧。”祝垣擡頭對小馬說,“這都什麽啊!”

就在剛才,小馬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圖,說離市區的醫院還有一段距離,以防萬一,他找了條小路開過來,停在村裏的一間寺廟,讓紀河先看看寺廟裏的藏醫。

剛下車的時候,祝垣還有些疑心,撇開小馬跟徐鳴岐的親戚身份,他畢竟是個需要賺錢吃飯的向導,在這種荒郊野外,把他們一行人帶到這種地方來,說不定就要給人開一堆莫名其妙的藥丸,鼓吹著神秘醫學的魔力,把他們當冤大頭宰個高價。

現在看來,這方面的疑慮倒是可以打消了。但壞消息是,似乎也治不了病。

“你這朋友懂不懂科學,”醫生卻也對著小馬抱怨了起來,“高反本來就應該補充糖分,我請喝飲料還不樂意。他這又沒有肺水腫腦水腫的,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但他剛在理塘那邊差點暈過去,”小馬解釋說,“人也開始說胡話了,像是被什麽東西纏上了。我想著以防萬一,還是來找您看看。”

話說到這份上,其他人也聽明白了小馬的意圖。

這種寺廟裏的醫生,總是神學和醫學結合在一起的,就像北方的薩滿、彜族的畢摩,主打就是能與神通,滲透著生活的方方面面。而紀河之前的詭異表現,足以讓小馬把他送來這裏治一治。

“這聽起來只是你們漢人缺氧導致的幻覺,”醫生不以為意,“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要是實在想請唐卡或者供燈刷金,去那邊寺裏。”

這麽講科學,自然是好事,但紀河又猶豫了起來。

這些天以來,發生的種種事,對他而言,的確帶著超自然的色彩。既然是在這片雪域高原發生的意外,那麽求助一下,也未嘗不可。

“我可以跟您單獨聊聊嗎?”紀河喝光了醫生送的可樂,吸著氧氣,握著可樂罐問。

對方楞了楞,卻沒有像剛才一樣不耐煩地拒絕,擡起眼看了周遭的人一樣,聲音沈了下去:“你們幾個先出去。”

等門關上,一切安靜下來,醫生仿佛換了個身份一般,氣場也瞬間改變,看向紀河:“說吧,你遇到了什麽?”

“是這樣的,其實我重生了,上輩子我……”

“咳咳咳……”沒喝完的雪碧噴了出來,醫生咳得打斷了紀河的敘述,緩了好一會兒,又用紙巾擦幹凈桌面,才說,“你這個很好治,少看番茄小說就行。哦那些重生小視頻短劇也少看點。”

在這裏都得不到認可,紀河也惱怒了:“怎麽就不可能了?你們活佛不也要轉世的嗎?”

“……我們有轉世管理辦法的,你是依據什麽重生?你幾歲坐床的?還轉世重生呢。”醫生問。

看來這人是不打算好好聽他說話了。

“如果我給你……啊不,如果我自願捐一百萬香火,您願意好好聽我講講我重生的故事嗎?”紀河問。

“……”

醫生想起來,小馬帶這幾個人進來的時候,確實跟他說過這次帶的游客有點家底,剛才沒放在心上,現在為了寺廟未來的修繕經費,的確該好好跟人聊聊,也不圖錢,主要還是普度一下眾生。

不僅願意聽了,他還從抽屜裏找了幾片膏藥出來,一邊撕開貼在紀河的後頸上,一邊嘴裏念著聽不懂的語言。

“你在念什麽?”紀河問,“能保佑我這次重生順利嗎?”

“藥師佛心咒,”對方說,“給你治療的時候多念幾遍,功德就能回向你了。現在你的高反已經被我妙手回春治好了,可以講講你的一百萬……你的重生故事了。”

“我覺得我回到這個時候是因為對某個人的死念念不忘,”紀河終於能完整地講出來了,“他上一次就是死在了冰川裏,風雪太大,一發生意外,就來不及救回來。我想避開這一切意外,可是這裏太大了,所有的天氣和地貌,還有海報,的確像隨時會被觸怒的神靈。我想找到能逃開命運的辦法。”

“原來是怕這次旅游出意外,”原以為要聽什麽亂七八糟的,仔細一研究,不過是怕死的胡言亂語,醫生認真思索了起來,“確實,這邊自然災害太多了,每年都會死人的,雪崩的、掉進冰縫的、暗河的。我這裏有幾個嘎烏盒,你等會兒拿走吧。”

“除了這個呢?”紀河還是不太滿意,“沒有什麽秘傳的法術能保證不出意外嗎?”

“也不是完全沒有,但你是先刷卡還是現金?”

“我很像隨便撒錢的嗎?”紀河現在確實一分錢沒有,但已經知道要靠著氣勢唬人,“如果不是馬師傅帶著,你以為你的名頭值這麽多嗎?總要讓我先看看效果吧。”

“算了,我倒是知道藏人怎麽避免意外的,比法術靈。”醫生發現要忽悠,“我更誠心建議你用這招。”

“所以是什麽?”紀河問。

“你養條藏獒。”醫生說,“毛糙皮厚,力大無窮,在野外迷路了能給你保暖,掉河裏了能把你救起來,遇到藏馬熊都能一戰。”

其實聽起來倒是不錯,但紀河問:“聽說藏獒一生只認一個主人,現在養它是不是晚了?餓了會把我們吃掉嗎?”

“你這個人,”醫生嘆氣,“給你護身符不放心,給你實際的建議也覺得不安全,還能怎麽辦?你都假設去冰川一定會出事了,還非要來問如何避開?為什麽你就覺得一定會出事?”

紀河發現對面這個薛定諤的神棍根本沒認真聽他說話,又解釋了一次:“我說了,因為上輩子他就是來這邊遇到意外去世的,我要避免……”

“上次都已經發生了,”醫生打斷紀河,“有必要給你重開一次只為再來一遍嗎?圖什麽?重讀一次檔有什麽意義?老天爺這麽閑得慌?”

質問一個接著一個,炮擊一樣把紀河給打得有些懵了。

“科學一點說,這不是什麽上輩子,萬一其實是平行宇宙呢?”醫生說,“你聽得懂嗎?同一個起點,但或許是不同的走向……”

“我聽得懂什麽叫平行宇宙,”紀河說得其實有些無力,“但還能這麽解釋的嗎?”

這麽聽起來,似乎科學了那麽一點點,但又不多。

“你說要避開命運,這本來就是不現實的。”醫生的聲音變得飄渺,像寺廟裏的敲鐘聲,“命運是山上的雪,春天來了,雪就會融化成水,順著河道流下來。不要逃避它,它永遠在那裏。”

這話聽起來很像宗教忽悠貧苦人民,接受現世苦難被地主壓迫的那一套,紀河心裏這麽想著,但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老實閉上了嘴。

不過……好像也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

他一直想要避開,一直覺得會出意外,惴惴不安,變成了不可控的心魔。因為從一開始,紀河就已經認定,重頭再來,似乎只有那一個目的。

他應該用盡全力,去阻止懸在頭頂的冰川,不要融化,不要有裂痕,不要墜落。

如果這些並不會發生呢?那他該為了什麽而活著。

不能再想了,再想真要就地入教了。

“所以一百萬有嗎?”辛苦了一番的醫生,或者說應該叫大師,終於用這句話結尾。

“等我的命運到了,錢就會送來的。”紀河站起來,先後退兩步避免被襲擊,不過還是禮節性地雙手合十,微微鞠躬,“謝謝師傅。”

紀河走出去的時候,徐鳴岐和小馬都在外面坐著玩手機,而祝垣靠在墻上,正擡頭端詳著墻對面的人體骨骼唐卡,畫得格外具體寫實,連器官都一清二楚。視線再往下移,白骨消失了,是紀河站在診室的門口。

隨著飄出來的,還有混雜著草藥和香料的味道,混雜著室內燃燒的藏香味道,像是把紀河重新送到這裏。祝垣楞了一瞬,走了過去,打量著紀河,似乎精神還是有些飄忽,但看起來臉色好了不少,脖子後面貼著膏藥,膠布的邊緣把頸後的細小絨毛也粘住了。

“又開了別的藥嗎?”總算不是只有氧氣管和可樂,祝垣放心一點,對著裏面的醫生問,“要不要再去交錢?”

“已經談好一百萬了,下次來了再付!”醫生說。

“……”祝垣決定以後不能再相信小馬推薦的任何人了。

“所以你們剛在裏面聊什麽了?”回到車上,車一啟動,徐鳴岐就好奇地問,“啥秘密還要單獨跟大師傾訴,不會是給你施展了什麽灌頂之術吧?”

“這個詞不是這麽用的……”小馬小聲反駁。

剛才已經被質疑了一番,現在紀河當然不會說實話,免得再被當成是重生短劇看多了。

“他說命運就像這雪山一樣,春天到了,雪水就該流下來了。”紀河只說了最後的結論,“但終將到來的命運,不一定是我們所恐懼的樣子。可是現在,雪還在山上呢。”

“大師還是很有智慧啊,”作為推薦人的小馬首先捧場,“我覺得很有道理,不到最後一刻,誰知道迎接的是雪崩還是灌溉農田的水呢。就像表哥你的事業一樣……”

“事業遲早會煥發第一春是吧。”這話把徐鳴岐也聽樂了。

輕松的氣氛裏,祝垣就變得不太合群了起來。

“話說得容易。”祝垣哼了一聲,“要是雪崩已經開始了呢?還哪來的春天可以享受。”

他說得有點慢,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像是從牙縫裏咬出來的字句。

“那就享受現在,不行嗎?”徐鳴岐卻還是要反駁,“你來這裏一趟,不就是為了在徹底被雪蓋住之前,再多感受一下嗎?如果不是為了此時此刻,我們又活著幹嘛呢?”

這是十足的、放肆的享樂主義者,卻也在提醒著祝垣,他僅僅只有此刻可以享受了。就連徐鳴岐這嘈雜又讓人煩躁的廢話,再過一兩年,他恐怕也不會再真實地,用自己的耳朵聽到了。就連現在這樣的,和人爭辯的空間,都會越來越少。

祝垣突然又想離開這個狹小的空間,就像以前一樣,隨時隨地從車上下去,吹吹風,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才能冷靜下來。

可擡眼望去,外面只有茫茫荒野,車在山崖之間駕駛著,沒有機會停下。

手背驟然一涼,是不屬於自己的溫度。

比剛才提醒祝垣關窗戶時的覆蓋面積要大一些,是紀河的手貼了上來。

“看外面。”紀河說著,探身將祝垣那邊的窗戶按了下去,“都說了雪還在山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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