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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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

“這個地下組織涉嫌販賣笑氣、葉子等違禁品,近期人口失蹤案頻發,我們懷疑也和這個組織有關。池憐闕……”

“池憐闕,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李昭。”

“你的任務是,收集足夠的證據,處理掉魏明。”

噗的一聲的水流沖走了回憶。

駐足在鏡子前,池憐闕緊閉的眼皮掀開,他定定看著鏡子,看著鏡子所反映的一切。

狹小的衛生間裏,貼在墻壁上的瓷磚間積著烏黑的垢漬,還有幾塊殘缺的。洗手臺的水龍頭松動得厲害,甚而是歪著的。他打了一下水龍頭,把水關上。

視線緩緩上移,入目的,是張胡子拉碴的臉。

蜜糖色的皮膚因風吹日曬而有了幹紋,比眉毛還要長些的劉海更顯他頹廢。

既成臥底,他就沒抱著活著離開的想法。

池憐闕已經死了,在身份被註銷的時候就死了。他是李昭。

丟在洗手臺上的裂了屏幕的手機忽地振動,池憐闕長臂一伸將其拿起。

電話號碼是匿名的。

他劃了接通。

“阿昭,味道怎麽樣?”

“一般。”

“之後會有人和你共餐。”

電話沒了聲音,但池憐闕沒有刪掉通話記錄。

他把衛生間的門擰開,行若無事地走出去。

衛生間之外的空間,與衛生間大同小異,殘敗得大同小異。城市中不起眼的巷子的盡頭,一棟再普通不過的平房。

平房之內所顯現的,也依然是平凡,平凡到發臭。

昏暗的大廳——人人都在這兒“工作”,理當稱之為大廳。

橫排的木桌多的是塌腳的,有人把飲料瓶踩癟了墊在下面,有人用幾張鼻涕紙塞著;總之,他們有自己的辦法。

池憐闕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他剛拖開椅子坐下,一綹綹熏得人頭疼的香水味便嗆了過來。

陳麗多姿地走到他的工位旁,拿自己挺翹的臀部往他桌上一蹭,擠著坐上去。

她給他飛了個媚眼,上身一低——坐在池憐闕旁邊的男人眼睛都管不住了,無法再在屏幕上多待一會兒,徑自往女人露出來的地方瞟。

池憐闕也沒有無動於衷,他往後躲了躲,還扭開了頭。

“陳姐,請自重。”

“喲,死正經。”女人微微挑高了下巴,她手指夾著煙,傾到池憐闕側臉前抖了抖,壓低聲道:“陳姐就好你這口。”

幾個與她有一腿的男人頓時說起了閑雜的葷話,無非是問她好不好自己這口的。陳麗一個沒理,而是盯著池憐闕,嘬著煙猛吸一口。

在白虛虛的煙霧被吐出來時,她乍然一笑。

“你叫李昭?挺好的名字。”她仰起下巴,朦朧地瞇著眼道:“昭啊…昭啊……阿昭。”

“算得你好福氣,等會兒來趟我房間——別拿這種眼神看著我。”

陳麗緊皺著眉頭,嘴角卻是揚著的,口氣裏也有笑意:“你不情願,我能逼你怎麽著?是要給你梳理梳理。你是不知道,我眼睛可尖著呢,最擅長的就是發掘那些底子好的。”

“可不是嘛,要是陳姐沒有這麽一雙慧眼,哪能組織出那麽多的美女,賺那麽多錢,混到現在小老大的位置上。”立刻就有人捧嘴。

池憐闕仍然後仰著身子,他冷淡道:“我記得我只是個狗推。”

陳麗細眉一揚道:“你打算一輩子幹這個?幹這個你能分到多少提成?不是我打擊你,就你這情商,能養得了豬?不被處罰都算你好運。你放心吧,我不是來拉著你到我這一夥兒的,我不帶鴨子。”

她從桌子上下來,年久失修的木桌當時就晃蕩了兩下。

“我今兒個就大方一次,給你們透個信,不怕死的,就來找我報名。”

陳麗環顧著這昏黑的空間裏的人,她看著那一張張眼底發青的臉,看著那一條條細瘦的胳膊……

最終,她的目光還是沒忍住,回到了池憐闕身上。

看著池憐闕蓬勃的肌肉,陳麗又深吸了一口煙,死死盯著那流暢的線條,慢慢經過男人被背心包裹著的肌膚。

吞了吞口水,陳麗擡起臉道:“大小姐身邊的阿武死了,正差個保鏢。組織的其他分部現在都在挑人,凡是身體素質不錯的,都能報名,工資——一天這個數。”

她比了個數字八的手勢,悠悠道:“四位,八開。”

在場的人立時倒吸一口氣。

“不過,這個錢可沒那麽好拿。你們知道哪個分部報名的人最多嗎?”陳麗笑得妖嬈,歪著臉看著場子裏的男人們,夾著煙的手指一抖一抖的。

不曉得是誰問了聲:“哪兒啊?”

陳麗紅唇輕啟:“拳、場。”

——地下拳場。

雖然開設在地下,但亮度卻勝於池憐闕所在的分部。

擂臺上,他們仿佛沒有技巧,全靠蠻力;大塊頭摁著那瘦小的,一拳一拳,打紅了眼。

沒有人喊停,歡呼一聲高過一聲。

陳麗領著池憐闕在留有的空位上坐下,她雙手環胸,冷眼旁觀。

“無限制格鬥。除非一方認輸,否則……”她嗤地笑了一聲,低著臉。

池憐闕斜了她一眼,然而看不見她的眼睛。

只聽到模糊的聲音說:“我愛人就死在這上面。”

“怎麽樣?你還確定要報名嗎?”陳麗再揚起來的臉上神色又恢覆如初,仿佛什麽都不在乎。

池憐闕點了頭。

一開始想勸他參加的陳麗偏偏又改了態度,她正色道:“會沒命的。”

她重覆著:“會沒命的。你要認輸,聲音就要喊大點,要喊得早;那群打紅了眼的人,是不會管你認沒認輸的。裝死也是個技巧,你等我找個人教教你。”陳麗把臉扭了回去,自言自語似的。

眉頭微微擰了擰,池憐闕眄睞著她,忽而問:“你愛人叫什麽名字?”

“李朝。”

陳麗不經思索便回答。

在目及池憐闕皺著的眉毛時,她笑開道:“哎喲,省了你的誤會吧。我愛人的朝,是朝陽的朝。”

李朝,沒聽過的名字。池憐闕還以為是哪個在逃罪犯,倒是他以偏概全了。

她的眼神從他臉上挪開,陡地有些溫柔。

“他啊……是個好人。”

陳麗沒向他述說“李朝”是個如何的好人,她也沒述說他們的愛情往事,只是在領著池憐闕去找那個能教他如何裝死的“老師”前,猝然道了句:“我愛人雖然皮子沒你好看,但性格你比不了。他帥多了,也不邋遢。”

然而真等到站上擂臺的時候,他卻自始至終都沒用出陳麗費心找人教他的那套“裝死術”。

他成為了五名優勝者中的一個。

池憐闕將去邊境的消息在分部裏傳開,一些和陳麗有些關系的男人不由酸道:“誰知道到時候會不會被大小姐看中,要是沒被看中,不就又要灰溜溜地回來了嗎?還白挨了那麽多打。”

在這裏待了有一段時間的男人,則一把將他的酸言酸語打了回去:“你就別眼紅了,就算李昭沒被大小姐挑中,他也不會離開魏老板的。沒被挑中的,會被魏老板用來當監管員,知道是監管什麽的嗎你——”

不屑的語氣並沒讓那個眼紅的男人生出反駁的心理,他懦懦地瞧了瞧這一男人,不再多嘴。

陳麗在池憐闕跟前反覆地告誡,她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闡述組織幕後老大的喜惡。

了結時長嘆口氣,她把臉一偏一低,眼眶發濕,卻還笑道:“淪落到這兒的人,拋開那些遭騙了才來的,哪個不是苦命人?誰不是走投無路……”

當池憐闕登上前往邊境的越野車時,他的眼睛被一條黑布蒙著,兩手被反鎖在背後。一片漆黑中,車內穢雜的氣味沖進他鼻腔。

車上誰都安靜,只是偶爾有吸煙及換班司機的動靜。

在他腦際的,是陳麗那句——“哪個不是苦命人?誰不是走投無路……”

世界太覆雜。他想,人太覆雜。

-

民族風的莊園內,傭人寥寥無幾。

乘著風飄逸的裙擺下是兩條凈白纖細的小腿,躡履的兩只腳白裏透粉。

柚木地板被踩得發出悶響。

魏搖芙在走廊上小跑,她穿過中堂,一路跑到了露臺上,停步在鞋櫃前,欲要離開。

然而追了她一路的女人氣喘籲籲地來到她跟前,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臂。

穿著隆基的女人皺緊了兩眉,她把魏搖芙放在鞋櫃上的手撥回來,不斷地擺手搖頭,一張嘴,發出的是嘶礪的“啊啊”。

“蒂達,我不是離家出走,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我想出去放松一下都不行嗎?阿武死了——那是一條人命。”魏搖芙疲累地掀起自己那雙浮著紅的眼睛。

她把手扶在額頭上,閉了閉眼道:“我每天都頭疼,一閉眼一做夢,都是阿武——我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阿武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從我十歲就陪在我身邊,我要怎麽放下呢?”

蒂達終於停下了她擺腦袋的動作,她如同是有猶豫,停了停才在魏搖芙面前飛快地擺動起自己的手來。

「魏先生會著急,會生氣,會處罰你。」

魏搖芙滿不在乎地把臉一扭,哼道:“他對我的處罰不就是禁足嗎?我現在和禁足有什麽差別?或者說,從小到大,我跟一直在受處罰有什麽差別?這裏不能去那裏不能去,不管去哪裏都要帶保鏢——連上學都是!”

蒂達蹙著眉頭,她的眼低了低,手也垂了下去,猶如是被魏搖芙說得動容。

魏搖芙乘勝追擊道:“你放心吧,你也不會受處罰的,我留了信在房間裏,如果我回來發現你身上有一個傷口,他就再也別想看到我了。”

“是嗎?誰再也別想看到你了?”熟悉的聲音悠悠從走廊上傳來。

魏明雙手背在身後,挺括的西裝紮束在他身上。

時間並未在他的面容中留下過多痕跡,瞧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稱不上帥哥,然而氣質也足以令那些鶯鶯燕燕圍著他轉。

逃跑的計劃未展開始便結束。魏搖芙被拎去了樓上的房間裏,她雙手環胸,驕矜地坐在沙發上,眉宇中隱有不愜,別著頭看向另一處。

當房間的紅木大門被打開時,“溫文爾雅”的魏明身後跟著一溜的穿背心或穿T恤的糙漢。

“小囡,看看這幾個,你想讓哪個接替阿武的位置?”與那群流露出野性的糙漢有異,魏明笑容斯文,但從偶爾斜動的眼眸中不難看出他的輕蔑。

他動了動手指,一排糙漢便整齊地列開。

魏搖芙仍舊保持著偏頭的姿勢,連餘光都不肯分過去。

先前還對著魏搖芙施加壓力的男人,目下卻態度軟和地來到她身邊,俯下身,手掌在她的肩上拍了拍,“你該選個保鏢,這是為你的安全著想。來,看看他們,你想選哪個?”

堆著不滿的桃花眼悠緩地朝父親轉了一轉,魏搖芙把肩膀向後沈了沈,昂起個下頜,嬌縱道:“我不想要誰來接替阿武的位置,阿武就是阿武。”

她動了動眼睛,乜向那排男人一瞬,繼而又調回臉來,大不謂然道:“而且,我不覺得我有多需要保鏢。”

“你不需要保鏢?”魏明反問。他瞰著魏搖芙的目光漸冷,嗤笑道:“如果沒有保鏢,你覺得你能活到現在嗎?”

魏搖芙搭在大腿上的手立時收緊,她抿住唇。

在僵持中,魏搖芙起身,她來到那排人跟前。

雙手環胸,她的目光從這十個男人身上淌過,在其中一張臉孔上頓住。

眉毛輕揚起,魏搖芙來到男人跟前站定,她仰註著他斜向上翹的眼睛,目光觸及那兩顆琥珀色的瞳仁時微凝。

“你叫什麽名字?”

“李昭。”

“哪個昭?”

“昭告天下的昭。”

魏搖芙作出“喔”的口型,她無聲地點了幾下腦袋,不緊不慢道:“旭日昭昭的昭啊——阿昭。”

她把臉正對著他,粲然一笑道:“那——阿昭,以後,你就跟著我了。”

而在魏搖芙的視野之外,即將成為她保鏢的池憐闕被魏明喊到了書房。

坐在桌前的男人正擦著把槍,魏明眼皮不動一下,當腳步聲在桌前停下,他才徐徐道:“知道在小姐面前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嗎?”

“請指示。”池憐闕俯首道。

他的坦誠與直接換來了魏明的詫訝,片晌,擦著槍的男人朗然一笑道:“你倒是上道。”

“牢記了。我是個珠寶商人,所以才要世界各地跑。”魏明後仰著身體靠在椅背上,他捏了捏鼻梁道:“芙芙……是個很天真單純的孩子,總長也長不大似的——我要你保護好她,包括她的天真和單純。”

稱得上極難的要求。

池憐闕把頭俯得更低,他一手捂在心口處,應道:“明白。”

天真單純?

原揣著譏嘲的心理,然而,在池憐闕與魏搖芙逐漸熟悉的日子裏,他發覺……魏明說的是真的。

他看著她蹲在流浪貓身前,說“對不起我沒辦法養你”。

他看著她因為同情深夜賣水果的夫妻,將一車水果都買下。

他看著她在路過行乞者時,特地繞去便利店買即食食品,將食物和錢一共交給乞丐。

他看著她……

看著她所有的,天真與單純。

坐在筆記本電腦前看著網課,魏搖芙會緊擰她的眉頭,會突然點擊暫停,握著筆在草稿紙上留下她思跡,而後把臉一埋,咕噥出絕望的“我不想學了”。

她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只是普通的富庶家庭的女孩子。

可她的背景,毫不普通。

禁不住要想,魏明怎麽會養出這樣的女兒。

在即將離開這座邊境小城之前,魏明準許了魏搖芙的游玩申請。

各個保鏢緊隨她,甚至人群中都摻混著關註她的眼睛。

池憐闕佯裝無意地遮擋著魏搖芙,暗中牽引她軌跡,將其他人給甩開,隨即再將自己隱於人群。

借著人流隱匿身形,當被其他人追上時,面對詢問,他緩緩搖頭道:“不知道,我在這一帶跟丟了。”

“艹!這下完蛋了。”

池憐闕冷眼旁觀他們的惶亂,而他的視線則冉冉上擡,不動聲色地劃過茶館二樓的其中一扇窗子。

在恰當的時機把魏搖芙“找回來”,然而他們的紕漏逃不過暗中監視者的眼睛,池憐闕和其他保鏢都沒逃過鞭笞的處罰。

魏搖芙敏銳地察知到他們的不對勁,她徑自走到池憐闕身前,不由分說地拽住他的衣服下擺上掀。

當觸目驚心的傷痕暴露,魏搖芙嘶地一聲,她仰頭看向池憐闕,上齒咬過下唇,聲態裏愧疚難掩:“是我太沖動了,把你們害成這樣……我以為只要到時候我們匯合,你們就不會受處罰。”

她一壁說一壁從自己的包包裏拿錢,厚厚一沓美鈔塞到了池憐闕手裏。

“我一般都是用現金,我爸也更支持我用現金——這些錢,你們分了吧。我再去買藥,好像也沒意義;我爸肯定給你們安排了醫生的,應該也有藥膏。”

池憐闕捏著手中的鈔票,他沈默地註視著身前的女人。

要說她天真到了蠢的地步嗎?其實不是。她很聰明,知道跟在自己身邊的人需要什麽。

池憐闕回想起魏明向自己強調的——“我要你保護好她,包括她的天真和單純。”

忽地,無法理清自己的感情。

命運安排的人、事、物,總會熱情地來替他理清,或說強迫他理清。

哪怕第二天就要飛去國外,魏搖芙依然邀請了劉姍同游古鎮。

“你答應我了的,說快離開了,就允許我在這裏玩玩;你又沒說只能出去玩一次。”靠著伶牙俐齒和魏明對她的寵愛,魏搖芙得償所願。

但他們即將離開的消息傳進了有心人的耳朵裏。

在古鎮的巷道裏游轉,魏搖芙親近地挽著劉姍的手臂,拉著她跑去賣著少數民族風格的工藝品店鋪內,指著貨架上色彩繪紋獨特的瓷瓶道:“你看,我覺得它有很特別的韻味。”

“我也這麽覺得——”劉姍旋過身,望向店裏的老板喊道:“誒老板,幫我把這個包起來!”

魏搖芙立刻就要從包裏拿錢,而劉姍一把攔住了她的手,調侃道:“你該不會要拿出你的美鈔來吧?老板估計要找不起你的錢哦。”

“沒有啦,我打算手機掃碼支付來著。”就在她笑著和劉姍閑聊時,從她們身邊經過的身形矮小的男人忽而一動。

他陡地通過保鏢間的空隙擠進去,藏在袖子裏的刀閃出冷光,在刀子即將刺入魏搖芙腰腹中時,池憐闕立時將魏搖芙拉到自己後方,同時另一只手扼住男人腕部反折。

當刀子被男人利用巧勁刺向他時,他毫無恐懼地兀自把對方的手臂反擰,三兩下便把人掣肘在地。

當刀子要落地時,池憐闕本能地擡膝將其撞起,徒手接住。

其實,他大可趁此機會把這和魏明敵對勢力裏的走狗,連魏搖芙一起帶去警局——照魏明對這個女兒的在意程度來看,他不會把她當做棄子。

可他沒有,他把刀遞給了另一個保鏢,讓其藏了起來。

池憐闕一語不發地重新直著身,他任由魏搖芙緊張地抓走自己的手,看著他的傷口。

眼睛自發地把劉姍意味深長的眼神忽視,低低地墜放在魏搖芙的臉上,不由自主地覽過她臉龐的每一角。

-

自邊境的小城遠行,隔著窗向外看,得一眼的無趣。

下了飛機,夜行來到新住所,池憐闕將房間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隱形的攝像錄音設備後才進入衛生間。

耐心等到淩晨一點半。

撥來的電話裏,開頭就使他喪失聽下去的興趣。

“你看她的眼神不對勁。”

“你看錯了。”

“下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

“臥底應該有風險意識和前瞻性;如果魏明棄卒保車呢?我會暴露,你也會暴露,總部又需要專門訓練人想辦法接近魏明,但吃一塹長一智,他不會再那麽容易被我們接近——現在的我們,本質上也是采用了迂回方案。”

通過耳機抵達池憐闕耳道的女聲停頓後轉折:“不要忘記你的任務,別辜負你父親的號碼。”

“知道。”

把手機隨意地撂在洗手臺上,池憐闕的雙眸緩慢地空茫。

在聞知父親死訊的那一刻,他沒有落淚,僅僅是呆立著。長輩們抹著淚去扶著他的肩膀,亦或是擠著他擋去他身前,而他就只是站在那兒,空洞地註視著前方。

他清楚,那時的他,體會到了萬念俱灰。

日子平寧了一段時間,魏搖芙的日常便是在莊園裏閑閑地散步,上上網課,練練琴。

碰上了一個魏明沒按時回家的夜晚,池憐闕算計的是,魏明或許又要整出什麽幺蛾子,亦或是在打硬仗。

而魏搖芙只展現她的天真,她興奮道:“那我今晚可以不用有宵禁了!我想去山上看星星。”

她坐在餐桌前,捧著手機,大概是在翻攻略,口中念念有詞:“我之前看到有人說這裏的天空很幹凈,晚上隨便挑一座山,到山上的草坪上躺著,可以看到星星。”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管家接過電話後走來,躬身站在魏搖芙跟前道:“大小姐,先生來電話,讓你先空著肚子;等會兒會有人來給你梳妝打扮,然後再去酒宴。”

魏搖芙臉上的興奮化為烏有,她蔫蔫地待到造型團隊過來,像個安分的芭比娃娃,任那些人將她收拾得華美。

靠著一副皮囊,池憐闕成了近身保護魏搖芙的人——他成為她男伴。

在酒宴上周旋少頃,魏搖芙拉著池憐闕來到角落,她墊腳湊近他,竊竊道:“我們溜走吧?”

池憐闕拒絕得毫不猶豫:“不行。”

迅疾出口的拒絕,有多少是因為魏明的威壓呢?只怕約等於零。那麽,他的拒絕又出於什麽呢——池憐闕潛然觀察著廳內各人。

興許是因為,他在意她的安危。

面前的人把嘴一癟,多不高興似的,撒開了他的胳膊,驀地就跑進了人群裏。

心不自禁提起,池憐闕在場內找尋著她蹤跡,約莫是關心則亂,在他找到魏明坦白自己的紕漏,並且催促其盡快安排人搜尋魏搖芙的下落時,對方卻笑開。

魏明在笑時,倒令人無法想象他所犯下的罪。

“怎麽給你急成這樣了?我還以為你是過來要跟我領罰的呢,結果一開口就是讓我趕緊安排人找我的女兒——她究竟是你女兒啊,還是我女兒啊。”揶揄的口吻。

池憐闕俶爾有些無法面對魏明的眼睛,他把頭又低了低,幹澀道:“我只是……出於職業操守。”

偏偏魏明頂著副了然的神情,他動了動眼眶裏的兩顆黑瞳子,短暫地端量過池憐闕後道:“她應該在山上的花園裏。剛剛她來找我說了,問我能不能出去看星星,我同意了。”

“這次的宴席上,都是自己人,放心吧。”他拍了拍池憐闕的肩膀,“也別總是草木皆兵的,該放輕松的時候要輕松——你制服那人,徒手接刀把刀藏起來的事情我知道了。”

池憐闕楞了一楞,他把下巴揚起,運在兩眸中的是不知所措的神采。

仿佛魏明就是想看見他這樣的表情,臉上笑意愈重,意味深長道:“好好表現,說不定,我真的願意把她托付給你。”

池憐闕咽動喉嚨,手緊握成拳,抿緊的唇在掀開時只道了兩字:“明白。”

在轉身時,他眼中的不知所措歸於寂然。

踏過通向上方的小徑,池憐闕來到了花園。

魏搖芙穿著精美的長裙不拘小節地平躺在草地上,他緩步走到她身前,站定俯瞰她。

說來可笑,最獰厲的人面獸心的人,養出了最純良的表裏如一的人。

“阿昭你來啦,快躺下,這個視角看星星特別漂亮。”天真的大小姐渾然不知自己所呼喚的人正想著什麽,亦不知對方擬比蛇蛻,輕輕撕開,裏頭是空的。

她拍著自己身旁的土地,爍亮的明瞳領著笑意。

池憐闕的所駐的足頓了少頃,終是動了身,他席地躺在她傍側。

月輝稀薄,池憐闕在魏搖芙視野之外偏了目光,無聲地給予註視。

點掛在夜空的繁星玓瓅,魏搖芙驀地道:“希望這個世界不再有人受苦。”聲音很輕,而她望著蒼穹的眼睛一派明明,似是出自真心。

攤開在草地上的長發沒遮擋她的臉頰,降落在臉孔上的陰影只起修飾作用。池憐闕側著頭久久地凝註她,琥珀色的瞳孔裏神光不明。

小悉,他緩聲道:“但願。”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讓他們溜溜冰咯,溜了冰了,想走也走不了。”——魏搖芙的父親在門裏,聲氣輕蔑:“沒達標的,老規矩。”

跟著魏明待在房間裏的弟仔規矩地應聲,他們用著魏搖芙聽不大懂的黑話,然而東拼西湊著,也使魏搖芙明白那些錢的來路不凈。

她站在房間外,無力地斜倒在墻壁上,眼睛眱著那扇開了道縫的門。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魏搖芙的眼睛失控地變紅,她捂著自己的心口,身子向前一傾,當即就要沖進去追問魏明。

躲在另一個拐角處的池憐闕驀地現身,他健步如飛地沖過去,單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帶走。

來到一處僻靜的拐角,池憐闕松開了對她的桎梏。

他看著她緩緩蹲下去,埋著頭哭到失聲。

沒有質問,只有抑制不住間或漏出來的一兩聲嗚咽。

池憐闕覺得自己如同一個啞巴。

良久,他終於有了動腿的力氣,向她走近,隨後蹲下。

手躊躇著來到她發頂,輕輕地撫摸。

誰都沒說話。

池憐闕在想,或許魏搖芙也在想——

世界好覆雜。人,好覆雜。

-

黑三角的混亂不同凡響,大略只有被保護在偏僻的鄉下的魏搖芙還能歲月靜好。

歲月靜好的人也不那麽歲月靜好。

自從知道了魏明的真實職業後,魏搖芙便迅速地消沈,但她無師自通地掌握了演戲技巧,譬如在魏明面前扮演從前那個不知世事的天真大小姐。

池憐闕早已做不到旁觀,他早已入了局。

他是失敗的。

他沒有保護住魏搖芙的天真與單純。

而任務,如今也已是箭在弦上。

魏明確然萌生了要將魏搖芙托付給池憐闕的心念,當他被魏明召到地下賭場時便心領神會其動機。

“裏應外合,懂吧?”魏明拋給他一把西格紹爾,又將彈匣包放在桌面上,朝著他的方向推了一把。

池憐闕握著手中物,他的指腹摩挲著其,俄而雙目上舉,回接魏明擲來的視線。

兩腿向著桌子靠去,靴底噠在地板上,響聲在一方房間內回蕩。

他拿起彈匣包,頷首道:“明白。”

恭敬道出“明白”的人陽奉陰違,魏明欣賞的眼神給錯了人。

他把後背交給池憐闕,與埋伏在暗處的狙擊手打著配合,然而當他們脫身血海的時刻,他甚至來不及發表什麽感慨,也來不及給以池憐闕自己對他的褒揚。

因為子彈穿過了他的頭顱。

但槍不是池憐闕開的。

攬住倒下的中年男人,池憐闕孤立於一片屍身當中。

在累疊散倒的屍體當中,有個殘留一口氣的男人正緊握著自己的槍,在目睹魏明倒下後,他也釋然般趴了下去。

註意到這一情形的自然不止池憐闕。

藏身於暗處的人紛紛湧了出來,他們狀如洩憤地對著那驟然冒出後手的男人連發幾槍,子彈打進屍體裏。沒什麽意義。

應付這些弟仔不難,難的是應付這一地下組織背後其他的當家。

“先生交給你們,我回去看看大小姐的情況。”

輕而易舉地撂下挑子,池憐闕開車疾馳趕回魏搖芙所在的別墅。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握著手機與總部聯系——副駕駛座上扔著的筆記本電腦還沒息屏。

“證據已發出,有雲端備份。魏明已死。”

“池憐闕,總部不會忘記你。”

將死前,“池憐闕”竟然又活了過來。

沒由來想笑,池憐闕掛斷了電話,嗤的一聲響起。

他父親,臨死前聽到的,也是這類話麽?

當站在別墅門前時,池憐闕俶爾不知自己在想什麽。想什麽?

魏明死了,指望其他的當家的善待魏搖芙?可能麽?她的下場……池憐闕的眼睫忽地墜下,他想到了陳麗。

——他想保護她。

池憐闕按下別墅門的密碼,他走進暗黢黢的客廳裏。

臨死前,自私一次應該不過分。如果是必死的局面,他想和她一起,他不想讓她“屈”。

窗外的月亮明黃而圓滿,魏搖芙站在窗前,白色的睡裙從風而漾動,她與池憐闕相對而立。

“你殺了他,對嗎?”飛漫在空中的蒲公英如果成為聲音,大約就是如此輕。

消息的傳遞速度超出了池憐闕的預料——又仿佛在預料之中。想來,那些人也快到了。

槍不是他開的,但是他讓魏明死的。

無可辯駁。

淺淡的月光停泊在池憐闕的臉孔上,他別開眼,啞聲回避道:“早點休息,做個好夢。”

然後,永遠沈浸在好夢中。

然而逐漸清晰的汽車疾馳聲,與間或響起的槍聲,註定了大小姐無法再擁有好夢。

她問:“你不殺我麽?”

“你沒做錯什麽。”

“但罪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

又是相顧無言。風飏動他們的發絲,兩雙眼相視著,都蓄積著難言的情愫般。

等閑,池憐闕渴望告訴她自己的真名。他不是李昭,他想她記住池憐闕。

可魏搖芙遽然沖上前,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路跑去了一堵看似與周圍無異的墻前,他看著她的手在墻上摁動幾下。

繼而,暗門打開。

他們匿身於晦暗中,魏搖芙的輕言竟有些繾綣:“你是臥底吧。”

池憐闕的喉嚨動了動,可什麽聲音都發不出。

他的手被她握住。

掌心貼上她臉頰,觸感滑膩而濕涼,濕涼來自於她的淚水。

“我有點喜歡你。但是不想再喜歡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要來到這個世界。”

他以為她會說,說如果可以,她不會再選擇他。

可她說……說她不要再來這世界。

“其他當家的把柄,我整理成了文件,都在U盤裏。”她將沾染了少許她手汗的溫熱的U盤塞給他。想來,緊握了許久。

池憐闕看不清她的臉,她松開了他的手,他的手似乎也不再有理由停留在她臉上。離開時,手指輕蹭那冰涼淚珠。

她壓不住她的哽咽:“就當是我在贖罪,為我爸爸贖罪,為我贖罪。”

“你先出去,我去拿點東西就來找你。”魏搖芙驀地折身出了暗門,當門打開的剎那,淺微微的月光使她身形明了。

他模糊中,覺得自己看見了決絕。

攥緊手中的U盤,池憐闕的矛盾角力,然而他最終還是回身奔了出去。他肩負的不是他的願望,是他的職業,是他職業賦予他的責任。責任,永遠大於個人私心。

可當他沖出去的瞬間,他驟然想起——魏搖芙是化學專業的。

而暗門之外,有酒櫃。

由於慣性,池憐闕跌出去了幾步。他立即掉頭回到出口前,先前勝過私心的責任又被他置之腦後,他手背青筋暴起,對著窄小的墻門捶打踢踹都不得所希。

破窗,破窗能進去。他想。

他狂奔到落地窗前,奮力地砸上一拳又一拳。

可電光火石間,火光沖天。

他再也不用費力去捶打窗戶,因為玻璃通通破裂飛射。

-

李昭死了。

活下來的,是池憐闕。

擁有一等功的池憐闕。

天空,猶如葬禮上的白布。

天臺上,胡子拉碴的男人攲在欄桿上,他手裏夾著根煙,煙尾巴上的紅星子在扭動似的,一閃一閃。

煙霧自他唇罅散出去,給人以什麽都在散的感受。

他又成了陳麗認為的邋遢樣;只不過,倘使他們再相逢,她也無法再用她那雙慧眼來識他。

雜亂的中長發下,疤痕在他面容上,深深地嵌著。

狠吸一口煙,池憐闕閉上眼睛仰起頭。颯颯的風往他臉上吹,使勁聞,也聞不到什麽味。

風打過他衣袖,垂著的那只“手”,袖中的機械臂撐不住這衣衫,宛如無物。一如他的褲管。

抽到盡頭的煙,被池憐闕摁在圍欄上,壓滅了火光。

天臺之下,最底層,不久後出現了搬運屍體的醫護人員,以及圍觀的人群。救護車在鳴響,哀鳴。

天臺之上,圍欄上,只剩下孤獨的短煙頭。

在風中,短煙頭翻滾幾圈,也墜了下去。

大概,是要去找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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