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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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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半融不融之時,山路就變得很難走。泥濘的雪讓本就坎坷的山徑愈發滑腳,稍不留心,就會摔倒。

阿綠費力地盯著腳下摻滿雪泥的山徑,慢慢向著埋葬著妹妹的山頭走去。一邊走,她一邊小聲地說:“麻煩錆兔先生了,特意陪我到這裏來……!”

話音未落,她的鞋履一滑,人直直向前一撲。

“?!”

視野驟然前傾,阿綠嚇了一跳,也顧不得什麽形象,手腳並用地撲騰著,想要保持平衡。

就在這時,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止住了她前摔的勢頭。

“小心一些,這裏很滑。”

在這只手臂的幫助下,阿綠站穩了身體。她聽著自己咚咚的心跳聲,擡起頭來,恰好看到錆兔滿面認真的臉龐。

這樣認真的表情,她似乎從未在其他人的臉上看到過。她總覺得旁人對待自己時,不是敷衍,便是厭惡。因為她出身卑微,地位低下,所以她無法得到他人的耐心。

阿綠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很輕地說了聲“我會小心的”。

錆兔松了手,走到了阿綠前面幾步的位置,步履輕松地向著山上去了。

“這裏有個水窪,小心一些。”

“左邊很滑,別再摔倒了。”

“累嗎?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阿綠跟著錆兔,終於爬到了山的頂端。靜就安睡在此處,日夜俯瞰著山崖下寧靜的風景。

這座山很少有人來,阿靜的墳墓與先前時相同的模樣。簡陋的墓碑沾了點雪,露出一團素白的顏色。

阿綠將墓碑前的雜草打掃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了裝有清水的竹筒和兩個饅頭。她將這些供品放在靜的墓碑前,低聲地喃喃道:“阿靜,這些是兼先生給我的。等我以後賺了錢,我會給你帶更多的好吃的來。”

錆兔沒有說話,安靜地站在一旁。於是,她就細細碎碎地和妹妹說了自己現在的打算:“我要在藤屋工作了,以後也有了住的地方。雖然不知道未來如何,但我會好好地活著。有機會的話,還會去看一看你很喜歡的海。至於海裏到底有沒有龍宮,等我去過之後再告訴你吧!”

阿綠有許多話想和妹妹說,但想到自己是所謂“稀血”,留在外面容易受到襲擊;而錆兔又忙於修行,不好耽誤他的時間,所以沒一會兒,阿綠就戀戀不舍地站了起來,對錆兔說:“我們回去吧。”

錆兔問:“不再多留一會兒嗎?”

阿綠搖頭:“不能耽誤你的時間。……而且,下次來也是一樣的。”

見她執意如此,錆兔點了點頭,和來時一樣,走在前面給她探路,撥開蘆葦雜草。

山上的風很冷,冬日的寒氣從口鼻灌進來,將手腳都凍得發麻。但阿綠跟在錆兔身後時,卻不覺得有多冷,心也很暖和。這樣的感覺,就像是和家人待在一起一般。

想到這裏,阿綠便小心翼翼地問:“錆兔先生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錆兔頭也不回地說,“我是孤兒,沒有親人。長大一些後,才被鱗瀧老師收養了。”

“……!”阿綠有些愧怍,“對不起。”

“沒事的。”錆兔似乎不以為意,“我已經習慣了。而且,正是因為我熟知沒有親人的滋味,我才會想成為鱗瀧老師那樣的獵鬼人,守護別的人,讓他人不必再嘗到我所吃過的苦頭。”

聞言,阿綠的心像是一片葉子似的,打著顫輕卷起來。這一刻,她只覺得面前的少年似乎在發著一種獨特的光,像水面夕陽的倒影,像波光裏的火焰。

“比起我來,義勇才比較令人遺憾。”錆兔忽然提起了自己的好友,“和我這樣從來沒有親人的人不同,義勇原本是有一個姐姐的。”

“姐姐?”阿綠眨了眨眼。同樣身為姐姐的她,對這個詞有著非同一般的敏銳。

“是,他是和姐姐一起長大的,雖然不算富裕,但生活也還算快樂吧。後來姐姐打算結婚了,宴請了許多親友賓客來家裏……”

“然後呢?”

“婚禮的前一天,義勇的家被鬼襲擊了。除了義勇,所有的人都死了。”

阿綠微吸了一口氣。

“這麽……可怕?”

“嗯。”錆兔點頭,摸了摸自己的刀柄,“鬼是很可怕的東西。所以,我們才會努力修行。如果不掌握高超的劍術,也許哪一天就會死在鬼的手下。”

“……是嗎…”

此後,阿綠沒有答話。鋪著薄雪的山嶺小路上,一片安靜。

她盯著泥濘的山徑,心底頗有些不是滋味。先前她總覺得義勇的表情太過沈悶,不夠友好。但她沒想到,義勇的過去竟然這樣令人難受。

自己僅僅是失去了妹妹,便深受打擊。更何況是義勇這樣,從準備婚禮的快樂,直接降落至失去全部親人的苦痛呢?

義勇一定在經受著非同一般的折磨吧。

這樣一想,就算義勇平時的言行令她覺得有些生氣,那也可以理解了。

大概是阿綠的沈默有些不對勁,走到小鎮上時,錆兔說:“抱歉,和你提了可怕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住在藤屋的話,是不會被鬼襲擊的。”

阿綠搖頭:“沒事的,這不算什麽。”

她的表情還是有些惆悵。錆兔思考了片刻,說:“想想開心的事情吧!如果以後有空的話,一起去海邊如何?”

“誒?”

“你不是說,要代替妹妹去海邊看看龍宮的樣子嗎?”錆兔認真地說,“等天氣暖和起來,有機會的話,就去海邊吧!其實這裏離海也不遠。”

阿綠怔了怔,有些懵懂地點頭,臉上露出了輕快的笑容:“好。”

能和錆兔一起去海邊,似乎也很不錯。但她其實早就知道了,海裏是沒有水晶做的龍宮的,也沒有能實現任何心願的公主。要不然,世間也不會有這麽多的不如意了。

回到藤屋的時候,天色還早。她向錆兔問著兼先生的事,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

“兼先生是富家出身的少爺嗎?”

“這個啊,我也不知道。他是很神秘的人。”

正說著,阿綠似乎察覺到有誰在看著自己。側眸一瞥,卻只看到紫藤花穗間有一道少年的暗赤色背影慢慢離去。風一吹,紫色的花簾飄飄揚揚,很快將他的身影遮住了。

這一天終於結束了。阿綠漂泊無定的人生,也在這一天結束了。從明日起,她所遇見的一切便都是嶄新的了。

///

次日的清晨,太陽很早便探出了山巒,將晴和的暖光灑遍了屋檐樹梢。藤屋裏很安靜,唯有廚房的廚子那頭有點剁剁做菜的響聲。

阿綠將頭發盤在腦後,換上了藤屋的小袖和服。這一回,她終於不用吝嗇地拿一條麻繩做腰帶了,而是有了一條棉布做的細腰帶。最後,在和服的外面罩上一件白色的被布衿用於防汙,如此一來,無論做什麽活都不怕弄臟裏頭的衣服了。

依照昨晚兼先生的吩咐,她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早飯給兼先生送去,順帶把他叫醒。據說他是個很容易接受西洋風俗的人,有什麽外國來的東西都願意試上一試,所以早餐裏時不時會出現“咖啡”這種新奇的東西。

阿綠到了廚房,從廚娘的手裏接過了準備好的早飯,又行色匆匆地去往兼先生的房間。

“兼先生,已經是早上了。您該起來吃早餐了。”

阿綠端著早飯,在主屋的障子門前喊道。這件活她很熟悉,從前在吉川家時,她就負責把少爺從床上喊起來。

屋子裏傳來“咕隆咕隆”的聲音,像是有人從被團裏滾出來。沒一會兒,紙門便“刷啦”一聲開了,藤屋的主人露出了他高大的身影。

“也太早了吧……”兼先生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他松垮的披著一件栗梅色的浴衣——他似乎特別喜歡這個顏色——左手抓在劉海邊。那頭黑亮的長發,不知怎的被他睡成了一副格外不羈的模樣,四處炸開,向天沖起,更因為冬天的靜電而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這是早餐。”阿綠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

“哦……”兼先生一副沒什麽精神的樣子。可等他的目光掃到阿綠的衣服,他的表情卻陡然清醒了,“你身上穿著的這個,是什麽?”

“……啊?”阿綠低頭看了看,用手提起最外面的罩衫,說,“您是說……被布衿?這是廚娘昨晚給我的,用來防灰塵的。也可以當雨衣穿。”

兼先生摸索著下巴,思索了片刻,說:“這也太土了吧!一點都沒有流行的感覺!你趕緊把這個脫掉,換成西式的那種!叫什麽來著……啊對,‘蕾絲圍裙’!”

阿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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