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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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救贖?

什麽意思?

阿綠有些困惑。

但是,礙於對方的身份,她無視了這句稀奇古怪的話,又問:“您要見老爺嗎?我可以去通傳一聲。”

在她眼裏,有財力身著縐綢制衣褲的男子,也只能是主人家的貴客了。

“呀……”

橡白色長發的青年輕輕偏過了頭,露出了輕快的笑。這笑意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花瓣似的,輕悠悠,帶點兒招搖與頑劣,叫望著他的人都能忘卻俗世的煩惱。

“我可不是來見什麽老爺的。——硬要說的話,你就是我今天想見的人吧。”青年這樣說。

阿綠的目光閃爍一下,腳步悄然後退:“……我?”

青年想見的人是她?

“是呢。”青年點頭,金色的對扇靠上了自己的面頰。他的目光輕輕轉動,上下掃視著阿綠的身形,仿佛在比量著她的身高,“你看起來,可真是小得可憐啊……”

不知為何,阿綠的脊背微微發冷。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冷血的蛇所盯上的獵物,下一秒就會被吞吃入腹了。

“我不認識你。”阿綠說。

“唔,確實。”青年好整以暇地說,“但這不妨礙我對你施行救贖,也不妨礙我送你去往極樂之地。只不過,現在的你可真是太瘦小了,這讓我稍稍有些……掃興。”

這話太奇怪了,阿綠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救贖?極樂?

莫非這個男人想假扮神官,來乞討供錢?

阿綠又向後退了一步,戒備地說:“我不需要救贖。……你找錯人了,我沒錢供奉香火。”

“誒?”青年眨了眨眼,竟露出一點受傷的神情來,仿佛眼睜睜看著糖果被奪走的孩子,“不需要救贖?難道你不想要無限的快樂嗎?”他問。

阿綠搖頭,說:“什麽‘無限的快樂’?那不是我這種下等人可以擁有的東西。”

像吉川老爺那樣有錢有勢,才有資格得到無限的快樂吧?

不,吉川老爺也不行。夫人的病藥石無醫,有錢也治不好。法師、巫女、大夫,全都無計可施,老爺愁得頭發都掉光了,他也並不快樂。

“喔……”青年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又露出了興致勃勃之態,問,“你怎麽知道你無法獲得‘無限的快樂’呢?我既然決定救贖你,就不會在乎你的身份如何。……來吧,告訴我,你想要什麽?在救贖之前,我都可以滿足你。”

聞言,阿綠的眉輕輕地跳了一下,心底浮現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緊張地說:“我…想和妹妹一起離開這裏。你能幫我實現這個願望嗎?”

青年歪了下頭。“當然,”他笑了起來,像是個不谙世事、無憂無慮的孩子,“這樣的小事,根本沒什麽難度。不過,我雖然願意幫你獲得快樂,可我也需要你付出一定的代價。”

“代價?”阿綠的手指緊緊地蜷起,“什麽代價?”

青年說:“這個呀……得讓我好好想一想。”接著,他便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阿綠緊緊地盯著他,像是想從他的臉上找出戲弄之色來。但這青年認真起來的模樣,卻當真有一種令人信賴的可靠感。也許,這是因為他那雙如霧氣又如夢境一般迷幻的眼睛,會將人不自覺地蠱惑了。

片刻後,青年的笑容陡然變得燦爛了。他說:“我想好了。”

接著,那柄金色的折扇探到了阿綠的下巴處,輕輕地將阿綠的面孔擡了起來。

“代價就是——”青年的眼睛微微笑彎了,“你要努力地活下去,把自己養得美麗一些。等到差不多的時候,我就會來救贖你……”

阿綠楞了一下。

這太奇怪了——“努力活著”、“把自己養得美麗一些”,這算是什麽代價?

說是“關心”,那還差不多。

“怎麽樣?”青年笑著問她,“要和我定下這個約定嗎?”

金色的扇緣緊貼著她的下頷,又往脖頸滑去。那扇子很冷,沒有一點兒溫度,會讓人不禁想起供奉神明的幽深殿宇,也是同樣的寒寂空曠,毫無煙火。

扇子最終停留在了阿綠的頸側。阿綠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她記起自己的頸側有兩個小小的疤痕,像是蛇牙咬下去那樣的痕跡。

要答應嗎?

雖說面前這個男子所說的話,如醉漢的酒後之言一般不可靠,但她也可以試著賭一賭。萬一,他當真有能力勸說老爺放過阿靜呢?

即使答應了要被他“救贖”,但只要離開了吉川家,她就立刻逃往天高地遠的地方。日後是否會與這青年再相見,那都不好說,也沒什麽好怕的。

“……好。”終於,阿綠下定了決心——她打算賭一把,“我答應你。”頓一頓,她轉過頭,將臉從青年的折扇上移開了,說,“我妹妹被關在倉房裏,門前有好幾個男人看守。那些人個個都比你高大強壯,你打算怎麽做?”

橡白色長發的青年笑得愈發眼眸彎彎。

“你的妹妹……我記得,是叫做阿靜吧?”他說,“你就在這裏等我吧。我馬上就會回來的,不必著急~”

阿綠輕怔。

不容她提出懷疑,這青年的身影就已經從她面前消失了,仿佛幾乎沒有存在過。

阿綠四處轉頭,院中的景色一如方才,冬日的寒霧抹在枯枝梢頭,夜晚寂靜得讓人渾身發寒。

她沒有如青年所言的那樣,安然地坐下等候,而是緊張地站著,目光遠遠地眺望倉房的方向。

冬夜如此安靜,她能清晰聽見自己如擂鼓似的心跳。

那個男人是怎麽知道阿靜的名字的?

他為什麽要來見自己?所謂的“救贖”,又是什麽意思?

重重疑雲環繞在她的心底,讓阿綠的不安愈甚了。

就在這時,她的耳邊響起了青年輕佻的聲音:“如你所願,我將你的妹妹帶來了。”

阿綠楞了一下,立刻扭過頭去。那橡白色長發的青年竟已不知不覺地回來了,悄然站在她身側。從始至終,他的行動都是無聲無息的,仿佛寂靜的鬼魂。而此刻,他的手中橫抱著一個人,正是阿綠的妹妹。

“阿靜!”

一看到阿靜那被裹在薄毯中的、蒼白瘦削的臉,阿綠就緊張起來,連忙奔過去,從青年的懷中接過了妹妹。

阿靜病得太久了,身體輕得像羽毛。阿綠摟上去,只覺得被骨頭硌得難受。此時此刻,阿靜似乎尚在高熱昏迷之中,蒼白的面頰上浮著一點病態的潮紅,嘴張著,急促不安地呼吸。

“她看上去快要死了呢。”青年很好心地提醒,“如果想要她活著,最好趕緊去找個人類的大夫~”

“我知道!”綠摟緊了妹妹,將袖口卷得更高,艱難地換成了背著的姿勢。將人背穩妥後,她扭過頭,對趴在自己背上、昏睡不止的阿靜小聲喃喃,“再堅持一會兒,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

說完,她擡腿就想往外跑。

“不收拾一下行李嗎?”青年問她。

“我沒什麽可以收拾的。”阿綠回答。

她沒有衣服財物,也沒有什麽可以留戀的。在這個吉川家裏,只有妹妹阿靜算是她的掛念。

“那你可以出發了。”橡白色長發的青年笑嘻嘻地說,“從這裏出門後,就不要再回頭了。無論聽到了什麽聲音,都不要扭頭看哦……還有,記得我們的約定。”

“……”阿綠停下腳步,眉心微鎖。她呵著白氣,遠遠地問道:“你叫什麽?”

青年歪了歪頭,露出深思的表情。片刻後,他說:“你就喊我——‘教宗閣下’吧。你的母親也是這樣喊我的。”

阿綠楞了一下。

教主閣下?母親?

她的心底有許多疑惑,但是背上傳來了阿靜痛苦微弱的呻/吟,她不敢再耽擱,連忙背穩了病重的妹妹,轉頭就往吉川家外跑去。

長屋門前,負責看守的下仆不在;往日戒備森嚴的前院,竟一個仆從也沒有。她就這樣背著妹妹,徑直跑出了束縛自己兩年之久的吉川家。

但是,這還不夠,她要跑的遠一些、更遠一些,直到不會被吉川家抓回去為止——

阿綠咬牙,將背上的妹妹托穩了一些,加快了腳步。她的草鞋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將寂靜的夜色都敲碎了。街道兩側緊閉門窗的房屋、落寞的電線桿、高大的柳杉樹,都被她丟在了身後,她一路穿過了香取鎮,朝著鎮外的醫館跑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隱約聽到了淒厲的尖叫。伴隨著一陣騷亂的響動,小鎮的西面亮起了一團火光。

因為那突如其來的火焰,阿綠的腳步一頓。

她原本想扭頭去看,但剛側了點兒視線,便立刻將目光收回來,繼續頭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從那裏出來後,她就不能回頭了。

無論聽到了什麽樣的聲音,都不要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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