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第 172 章 後位非孤願

關燈
第172章 第 172 章 後位非孤願

鄧義不敢吱聲, 陸燼軒所言恰如其所慮。

林閣老還想挽救一下:“皇上此言是看貶臣了。”

陸燼軒目光瞥來。

林閣老挺直了腰,說道:“我本來是極不看好……不,起初我只當皇上要殿下進宮是又一件荒唐事。連帶對殿下也甚是不喜。直到皇上提出聶州賑災之策。”

陸燼軒提出的賑災之議不可謂不驚人。也是直到那時, 羅閣老和林閣老二人才真正能確定皇帝換人了。

他們相信這世上人有相似, 物有相同。但一個人的腦子不會突然變好。

真皇帝是個什麽水平,不會有人比二位閣老更清楚。甭聽沈太傅嘴裏總說皇上幼時如何聰慧, 書讀得有多好。且不論這其中有多少是老師看學生的“情人眼裏出西施”所摻的水分。讀書與治國理政是能混為一談的嗎?

聖人的書用來讀的。

是空談還是做事實, 單看那賑災之策就知道。真皇帝從來沒有理過政, 怎麽可能設計出那樣一個具體可操作的方案?

“皇上在聶州所做,一樁一件皆以百姓為本。且是在國庫空虛, 戶部撥不出銀子的情形下, 硬生生為百姓摳出了錢糧。”林閣老大膽的直視陸燼軒, 臉上是帶著向往、欽佩的覆雜之色, “恕我直言, 滿朝文武自詡清流者不少, 滿嘴仁義道德者有之;誦聖空談理義者有之;為搏直名者有之。可真能為百姓爭一口飯的……”

林閣老搖搖頭, “為國為民四個字,大多人只看得見前二字,便覺得也是為民了。就說我們戶部上奏的那稅制改革法,換做任何一位有野心有抱負的帝王都難以拒絕。然而皇上與殿下始終未松口。足可見二位是真心為民, 是真正的‘民為貴,社稷次之’。”

鄧公公悄悄摸了摸袖子,一時分不清林閣老這些話是吹捧,還是發自於肺腑。

林閣老嘆氣,彎下腰並起雙手施了一禮,“林良翰為百姓求二位一次,請念在大啟百姓的份上, 成為大啟的皇上、皇後。”

戶部的稅制改革法是怎樣對百姓扒皮刮骨以充盈國庫的,戶部尚書心裏清楚極了。

正如陸燼軒對白禾所說,戶部有那麽多官員,上到內閣大臣,下至基層技術官僚,大啟開國幾百年來,怎麽可能從來沒人提出這些改革的政策?經歷一任又一任皇帝,怎麽可能沒有一個想過通過改革稅務而集權?

執政統治的經驗是積累來的,而非靠某一個人的靈光一閃。

白禾神色微忪,林閣老的勸說著實動人,但:“孤如今病了,哥哥不想……咳咳咳……”

陸燼軒倏地放下腿,坐到病床上摟住白禾,撫著他後背說:“你什麽都別管,好好治病。”

而後對林閣老道:“不愧是內閣大臣,說話很動聽。這種話術即使在我的國家也非常出彩。”

“我的國家”?!

林閣老心裏發慌,急得冒汗。

這怎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皆說不通呢!

而且越說越完蛋,這是要跑路了吧?假皇上要把皇後拐回他的國家!

白禾掩住唇咳嗽,陸燼軒看了幾秒,忽然意識到不對,一把握住他手腕將手扯開,果然看見白禾的嘴唇、手心裏有血。

白禾心道不好。

陸燼軒登時如同被激怒的猛獸,放開白禾站起身。

林閣老見狀大驚,失聲道:“殿下他!”

跪著的鄧公公偷偷拉拽林閣老衣擺,提醒他別在這時候說話觸黴頭了。

“咳……哥哥……”白禾探手去拉陸燼軒。

“我去找醫生。”陸燼軒壓著眉間躁意頭也不回的離開病房。

白禾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慢慢低下頭。

病房內只剩下三人,鄧義默默爬起來,對林閣老打眼色。

出去?

不好吧,殿下瞧著情緒不大好。

鄧義從袖裏掏出塊錦帕上前呈給白禾,“殿下。”

白禾拿起手帕,卻沒有擦血,而是先擦了眼角。

鄧公公同林閣老面面相覷。

片刻後,白禾放下沾著淚與血的帕子,側頭對林閣老說:“林閣老,孤恐怕命不久矣。後位非孤所願,皇位亦非哥哥所求。”

他說這番話沒有避開鄧義。

與皇帝綁得最深的人必然是皇帝身側的大太監,尤其是踩著元紅上位的鄧義,其身家性命、榮華富貴盡系於皇權。

外朝臣子尚有做二朝、三朝元老之說,內侍太監則永遠只可能有一個主子。

假皇帝身份敗露,陸燼軒的勢力倒臺,必須死也死得最慘的一定是鄧公公。其若背叛,也會是最容易對白禾與陸燼軒下毒手的人。

於是一聽這話頭,鄧義險些又給跪下了。

白禾擡手,“別跪了。事實無可更改,路是公公自己選的。”

鄧義頓時欲哭無淚,“求求殿下……”

“哥哥本非啟國人,不論孤是生是死,他本就要走的。”白禾看著對面兩人,對震驚的林閣老說,“當初真皇帝強逼孤進宮,幸逢哥哥憐我,才使他在宮中停留。這後位是他為我強求的,而他留在啟國是我強求。”

林閣老感到不可思議:“難道堂堂大啟國君的權勢地位不能留下……”

白禾緩慢搖頭:“哥哥在他的國家亦是權勢滔天。那裏比啟國好,那裏還有他的家人,他掌天下兵馬大權,哪一樣不比留在啟國做假皇帝提心吊膽強?”

“那您呢?!”曾經極難接受男男之事的林閣老沒能忍住,高聲反問,“你們不是真心相付?推你上後位,然後一走了之?更莫談這病……皇上怎麽舍得走!”

想不通。林閣老想不通。

陸燼軒分明一副極其在意的樣子。

怎麽在白禾口中就是“郎心如鐵”?

鄧義無聲嘆氣,“殿下命苦。”

當然,命最苦的是他自己。

白禾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無力而蒼白。“孤亦不願。若要怪,只怪有緣無分。”

林閣老啞然。

鄧義抹抹眼角。

鄧公公心思陰沈,一心求榮,在內廷可以說是個汲汲營營的壞東西了。可他也有心。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鄧義受陸燼軒重用,又在司禮監教白禾批紅月餘,他是整座皇宮裏離二人最近的人,自然也是最熟悉他們的人。陸燼軒待人以寬,把太監宮女當人看。白禾待人疏離,但從不為難宮人。

闔宮上下,太後妃嬪,誰不是拿自己當“主子”,把宮人當泥土螻蟻任意踐踏?連元大公公也險些死在太後杖下。

白禾殺當朝首輔如砍瓜切菜,卻從來沒有傷過一個宮人。

雖然他們這艘船沈了,但鄧義不怪他們。

權力爭鬥,哪有不付代價的?願賭服輸罷了。

“罷了。”林閣老深深嘆息,“過去皇上十年不視朝,日子也這麽過來了。皇上說得甚是,咱們還有儲君。只是……皇上不能就這麽走。必須坐實了皇上身份,否則太後和三殿下如何自處?”

“孤明白。”白禾要談的也正是此事,“孤會盡力勸哥哥配合。若是不能,就請你們安排……咳咳……皇上後事。”

他又咳了起來,血從唇間溢出,紅得刺目。

年近花甲的林閣老不由老淚縱橫,真是天妒英才,天不佑大啟!

“皇上偶感重疾,不治而亡。孤傷心郁結,殉……殉君而去。孤死後,你們要將我勠屍暴於野也好,葬入皇陵也罷,名義上孤只求一個與皇上合葬的名。鄧義……咳鄧公公為皇上守陵三年,其後自去。”

鄧義終究跪了下來,朝白禾磕頭:“奴婢叩謝殿下。”

假皇帝這樣的退場方式意味著他能夠保住性命,帶著幾十年來他所搜刮的財富安然離開皇宮這一囚籠。

果然,皇後殿下果然心軟!

無論之前對他多少次威逼利誘,最終仍願為他們留一條後路。

林閣老彎曲膝蓋,同樣跪地叩頭:“臣替大啟萬千臣民,叩謝殿下!”

白禾用手帕掩著嘴,擡手道:“起來罷。”

門外,陸燼軒嘆了口氣,默然離開。

他找到醫生辦公室,對被迫留在醫院的薩寧問道:“什麽是煤?”

薩寧:“什麽?”

“啟國南疆,出產一種黑色礦石。當地人叫它煤。開采這種礦走私到國外的是你們國家的人。別說你不知道,你是瑪地爾派遣的間諜。”

薩寧尷尬的思考了下,“我確實不太清楚。我是教會教士,不清楚商業的事。而采礦顯然是商業行為。”

陸燼軒冷嗤一聲,手按在腰間,皮靴底磕在地磚上,隨著他的步步逼近發出沈悶的聲響。“薩寧教士,我一般不喜歡用刑訊的手段。因為我尊重人權。但是潛入他國進行間諜活動的人不受任何法律保護,沒有人權。你再想想怎麽回答?”

薩寧冷汗淋漓,下意識倒退著舉起雙手,說:“請您冷靜,皇帝陛下。”

說完他看著陸燼軒藍色的眼睛,又遲疑了:“您應該是啟國皇帝吧?”

陸燼軒打開槍套,取出一把轉輪槍,拉開轉筒,倒出子彈只留一枚填裝在內,然後推回轉筒,指尖撥弄轉筒使之旋轉。“玩過這個游戲嗎?我朝你開槍,但轉筒裏只有一枚子彈。運氣好你會在第六次中彈,運氣不好第一發就中了。”

“不不!我不想玩游戲。”薩寧退到墻邊,退無可退,“您也說了,那是當地人的稱呼。我確實聽不懂您說的是什麽東西。”

“白瀾江泛濫,航運必然受阻。”陸燼軒繼續撥弄轉筒,不斷向受審訊一方施加精神壓力,“我之前一直想不到究竟是什麽樣的海外利益值得兩個國家結成聯軍,艦隊遠渡重洋,來貧弱的農業國進行武力威懾。但如果關系到礦產資源……至少我會心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