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在家休養兼著書 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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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在家休養兼著書 震後
久別之後的重逢, 總是最動人的。一家人回到關家客廳，關家康和梁秀英上上下下的看, 沒錯，家，就是這樣的。
樓梯、沙發、茶幾上的電話，跟以前一模一樣。
樓梯那裏，盈鉞小時候淘氣，曾從樓上的扶手滑下來，嚇得秀英伸手想去接，好在沒接到，盈鉞差點兒尾椎骨骨折，疼得坐地上嗷嗷哭, 秀英心臟病都要犯了。
家裏的電話, 百鉞曾經想知道, 為什麽電話裏能聽到別人的聲音，是不是有人藏在裏面。他陪著孩子一起拆電話, 百鉞心急, 零件放得到處都是，還是他在一邊看著, 才沒丟零件, 重新將電話裝了起來。
記得接到電報走的那天，盈鉞十四歲, 已經知道分別是什麽意思了。哪怕在她的心目中，他和秀英只是短暫的出差，盈鉞都傷心地掉了眼淚，嬌氣的不行。很難想象，這麽嬌氣的女孩子, 十六年來，姐代父職母職，照顧百鉞，還成家生了孩子。明明走的時候，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那天，十歲的百鉞急著和其他小男孩兒踢足球，邊跑邊讓父母給他帶特產回來。小家夥後來是後悔的吧，沒有好好告別，不知道有沒有抱著被角偷哭？
關家康將視線從屋內的陳設，移向兒女的臉。大了，哪怕有照片，還是能感覺到直面的沖擊。
重逢後，關家和與魏有為回了軍醫院的家屬院，關家康和梁秀英呢，雖說要照顧兒媳婦，可兩人的身體，誰放心讓他倆做事兒？恨不得好吃好喝的供著，別說幹活兒了，就是多出去走動走動，章清雲都不放心。
當晚，研究所的領導集體來家裏拜訪，酬謝功臣嘛。其他人不知道情況，所長可是知道的，秘密任務不能公開，但從上面來的文件中就能猜到，這兩人的功勞不小，只怕如今是能直達天聽的，據說明兒省裏的領導都得來，他們可不得提前來一趟，了解了解家裏的困難。別到時候給領導們訴苦，所裏就被動了。
所長姓譚，看起來不到五十，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說話的嗓門格外高：“關老弟，你和弟妹的貢獻大家都知道，對於功臣，所裏肯定不會虧待。這幾年你們在實驗室受苦了，有什麽要求都可以跟所裏提，能辦到的，就是再困難，所裏都給你們辦。”
關家康笑得一臉慈和：“譚所長客氣了。實驗室是我和秀英主動要求去的，不算受苦。這麽多年，所裏能照顧盈鉞和百鉞，我們已經感激不盡了......”
譚所長連連擺手：“照顧好前線科研人員的家屬後輩，讓你們能沒有後顧之憂的搞研究，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那也要感謝，快二十年了，當時倆孩子還小，肯定是大家這個照顧一點，那個照顧一點的，他倆才能長這麽大。如今我們回來了，倆孩子呢，婚都結了，我家兒媳婦更是懷孕，要給關家生下一代了，你說我跟秀英能不驚喜嘛。剛來的時候，我和秀英還說呢，要享享天倫之樂......”
譚所長笑：“關老弟說笑了。您這樣的大拿，要是都放下研究帶孫子，那對我們國家的物理界，得是多大的損失啊。老弟你也別謙虛了，這樣，所裏之前研究過，您二位回來呢，肯定是有心得的，這樣好不好，所裏給二位派兩名助理，一名學術助理，幫著您二位整理整理材料，將來出書立著的，也是為科研做貢獻嘛。另一名就做生活助理，照顧您家裏的起居，讓您二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埋頭鉆研學問，怎麽樣？”
別以為如今就沒有保姆，到了一定的級別，都是有的。當然，這時候不叫保姆，叫警衛員、生活助理，或者幹脆的，就是助理，節省時間，讓大拿們將更多的時間放在正經事兒上，比做家務可劃算多了。
關家康就笑：“這怎麽好意思，一來就這麽興師動眾的，所裏其他人得有意見了......”
這話音還聽不懂嘛，譚所長就擺手：“什麽興師動眾，這都是所裏應該做的，就這麽說定了。明兒就派人過來。”
又說了幾句閑話，領導們這才離開。章清雲看著笑得一臉狡黠的公公，真心給這位點個讚。不僅智商高，情商也是杠杠的啊。
見兒媳婦崇拜的看著關家康，梁秀英噗嗤笑出來：“行了，沒外人，收起你那套吧。”
關家康立刻斜靠在沙發上，沖著媳婦兒眨眼睛：“看，以後有生活助理，就不用你親自動手了。”兒子心疼媳婦兒，他還心疼他媳婦兒呢。
關百鉞給老爹豎起大拇指：“爸，時間不早了，您和媽早點兒休息吧。”今兒蘇聯飯店肯定是沒去成，去食堂打了幾個菜，關父關母回來的事兒傳開了，食堂的師傅們都格外關照，打菜的時候一點兒不手抖。
等睡到床上了，章清雲才打聽這夫妻倆的事兒。
關百鉞：“爸媽自小就在保育院長大，爸還見過爺爺奶奶，媽那邊是父母早就犧牲了，媽都不記得見沒見過父母......”
章清雲聽懂了，保育院嘛，肯定比她前世的孤兒院好，但哪裏都是小社會，關家康和梁秀英如今的性格，肯定跟保育院長大有關。積極爭取應得的權益，並不覺得一味的犧牲就是好的，這性子，和章清雲倒是有幾分相似。
翌日，果然來了兩位助理，一男一女，學術助理姓朱，不到三十的年紀，是六五年正經考上來的大學生，只是後來運動開始，在學校沒學到什麽東西。畢業後分配過來，聽說關家請助理，主動申請過來的。
生活助理姓蘇，自稱叫她蘇嬸子就行，男人是大院食堂的大廚，就是做魚丸格外好吃的那位。本來是想將媳婦兒也安排到食堂的，可惜後勤的人都盯著食堂呢，楞是安排不過去。這不關家請人了，蘇嬸子就長了個心眼兒，主動申請過來了。
關家可都是出息人，兩個大科學家，閨女是軍醫院的醫生，兒子是奶粉廠的廠長，這樣的家境，就是手指縫裏漏出去的，都夠一家子一年的嚼用了。
這當然是誇張的話，蘇嬸子也沒指望從關家摟錢，她看中的是關百鉞這個廠長的身份。關系處好了，將來給兒子閨女安排個工作，肯定不成問題。
因著兩個助理都有心扒著關家，幹活兒就格外用心，章清雲養胎真就什麽都不用幹，只管吃喝鍛煉外加學習，別提多令人羨慕了。
當然，家裏突然多了兩個人，誰都要適應一會兒。外人看著章清雲享受，卻不知她心裏也小心著呢。
小不小心的外人看不出來，倒是有人羨慕的眼睛都紅了。誰呢？回娘家的顧雲嵐。她如今也懷孕了，八個多月，都快生了，想著生了孩子加坐月子，起碼一個多月見不了黃詠梅。不管關系如何，到底是她母親，有孝道壓著，這不是抽空回來看看嘛。
好家夥，一肚子的氣，黃詠梅更絕，楞是沒讓顧雲嵐進家門，說什麽孕婦不能見孕婦，會克著她家孫子雲雲。
顧雲凱勸了兩句：“媽，這都是封建迷信，紅紅是D員，不信這些的，您別嚷嚷的這麽大聲.... ..”
黃詠梅急了：“什麽迷信，我不管，不能見就是不能見。你說說你倆結婚都多久了，好不容易孫紅馬上大學畢業懷上了，不當心點兒行嗎？你姐也是不懂事兒，四六不懂的，這點兒規矩都不知道！”
說著沖著院門喊：“你回去吧，坐完月子再來，這一段兒都別回娘家！”
說得顧雲嵐當即紅了眼眶。
在院兒裏散步，順便拔兩顆蔥的章清雲聽了，心裏都不是滋味兒。她蹭蹭蹭來到門邊，笑著招呼顧雲嵐：“雲嵐姐來了？要不要喝杯水？”
顧雲嵐擺擺手，她媽都說了，會克著人，她進去做什麽呢，不管關家在意不在意，她得在意，章清雲也是孕婦呀。顧雲嵐強擠出個笑：“不用，清雲你回吧，我就是出來散步，順便來家裏看看。”
說著將手裏的野果子隔著籬笆墻遞過去：“農場邊上長的野漿果，酸酸甜甜的，我吃著還行，你拿回去嘗嘗。其實做果醬最好吃了，要是喜歡，讓百鉞上班的時候再去我家拿，魯帆摘了可多在家放著呢。”
章清雲接過來，笑著謝過，看著顧雲嵐眼眶紅紅的轉身離開。誰看了心裏能好受？偏黃詠梅還在那邊嘀咕呢，要你做好人，假惺惺。
章清雲沒搭理，轉身，就見梁秀英像是重新認識了黃詠梅一樣：“咋變成這樣了？”
章清雲好奇啊：“媽，黃阿姨以前不這樣？”
梁秀英想了想，客觀道：“是啊，不這樣，以前啊......”
她露出懷念的神情，不多時笑了一下：“比這更過分！”
章清雲：“......”哪有婆婆這麽逗兒媳婦的？
梁秀英噗嗤笑了出來：“好了，不逗你了。她家以前是大雜院的，和隔壁那個孫元貞是鄰居。家裏就她一個孩子，還是老兩口快四十了才生的，慣得很。家裏的爹是酒樓的大廚，每天晚上下班都要給她捎點兒好吃的才行，不捎就鬧騰，十三四的大姑娘了還能躺地上撒潑打滾，就因為爹回來沒給捎肉。”
她回憶道：“我聽孫元貞說，整個大雜院都不待見黃詠梅，就算她是胡同一枝花，十六七了也沒人提親。當初看上顧念恩，為了能嫁進來，黃父和黃母見天的去學校堵人，還幫著黃詠梅生米煮成熟飯。好在這倆死的早，不然黃詠梅能更囂張。”
如今就夠過分了，再囂張，那得什麽樣！怪不得當初顧雲嵐和顧雲凱姐弟高中畢業就下鄉，黃詠梅的因素估計占了大半。
別人家的閑事兒看看也就罷了，章清雲挽起袖子：“媽，您去學習吧，我和蘇嬸子把菜地整整，該種菜了。”
梁秀英在保育院長大，種菜也是會的，聞言挽起袖子道：“你去歇著吧，我跟蘇大姐來就行。也不能整天在書房呆著，偶爾出來換換腦子，效率更高。”
關家康從書房探出頭：“梁秀英同志，你這是辯不過我，出來逃避問題啊。”
梁秀英叉腰：“怎麽，關家康，還拎得起鋤頭嗎？當初在保育院，你種菜就種不過我，如今辯論那是我讓著你，你還以為自己多厲害呢？哼，下來，把院子裏的地翻了，再不種菜，等天氣熱了，可就沒菜吃了，快著點兒的。”
關家康的腦袋嗖一下從書房收回去，看得章清雲想笑。公公婆婆的感情可夠好的，而且誰說高知家庭就整日談玄論道了？不一樣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跟她和關百鉞也沒什麽差別嘛。
正想著呢，關家康從屋裏出來。在家養了幾天，臉色沒剛來的時候白，多少有了血色，隨手拿起墻邊的鋤頭道：“清雲，你去休息吧，我和你媽都是種地的老手了，這點兒菜地一會兒就翻出來了。”
蘇大嬸兒也勸：“就是，清雲，你別忙了，你這肚子都四五個月了吧？可不敢種地，出去散散步就成。”
關父關母回來了，自然是要去章家拜訪的。本來兩人身子骨一好就準備去的，誰知在三河大隊下鄉的司南難產，大出血，連夜送到市醫院才搶救過來。艱難地生下了女兒，不過據醫生的意思，兩人以後只怕很難再有孩子了。
事兒一出，當然得先緊著這邊。畢竟是走過一遭鬼門關的，家裏大大小小都去看了，就是關百鉞和章清雲，都趁著晚上吃完飯去醫院探望。
養了三日，司南的臉色還是煞白煞白的，見了章清雲虛弱的笑笑：“清雲怎麽來了？別......別沖撞了。”
章清雲差點兒沒認出來：“怎麽瘦成這樣了？！”忙瞪著眼看三哥章清宇，“是孕期沒吃好？想吃什麽跟我們說啊，就是再困難，給孕婦擠出一口還是有的。三哥，你怎麽這麽心大！”
章清宇在一旁坐著陪床呢，胡子拉碴，一臉的疲憊，聞言苦笑：“我又不是那養不起媳婦兒的。司南這一胎懷相不好，吃什麽吐什麽，去公社的衛生院看過，醫生也沒辦法，懷著孕又不敢吃藥，只能這麽熬著......”
司南想擺手，只是臉都漲紅了也擡不起來，她有氣無力地道：“不怪......不怪清宇，是鴻念這丫頭太折騰人了。就是以後......”
章清宇抹了把臉：“以後怎麽了？咱們都兩個孩子了，夠了，好好養，不比孩子多的人家差。你看二叔家，就清雲和清遠兩個，自小就吃得好穿得好，比我們幾個好多了。我就羨慕孩子少的人家。”
這話倒是不假，章硯廷雖然早早被評為八級技工，工資是最高等級，可架不住孩子多，平攤到每個人身上，並不如章硯臻家過的寬裕。就拿吃的來說，章清雲想吃桃酥了就能讓陳靜買，章硯廷家呢，只能拿供銷社那些不脆了或者碎掉的桃酥渣吃。
司南紅著眼眶，眼裏的淚要落不落的。章清雲忙出言安慰：“三哥說的對，孩子多啊少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好好教......”
說著話呢，章硯臻和陳靜過來送飯，見到章清雲和關百鉞還嚇了一跳。陳靜將飯盒遞給章硯臻，忙去扶閨女：“哎呀，正找你呢，來，盼兒讓我跟你說件事兒。”
說著沖司南笑笑，扶著章清雲出了病房，走遠了才開口：“不是不讓你來嗎？快回去吧，司南沒事兒，我和你大伯娘他們輪流看著，不會出事兒的。聽話，回去吧。”
這沒生過孩子的，再嚇著可怎麽整。章硯臻也跟了出來，聞言也著急，瞪了身後的女婿一眼：“快扶清雲回去。”
章清雲笑：“媽，沒事兒的，我這胎養的好，嚇不著......”
章硯臻和陳靜卻認死理，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怎麽說都不聽，一個勁兒催兩人回去。行吧，時間也不早了，回就回。
重新回到病房，還沒開口，章清宇起身道：“百鉞，清雲，你倆快回去吧，時間也不早了，清雲得早點兒休息才行。司南這裏沒事兒，有我們看著呢。聽說關叔叔關阿姨回來了，你看，因為司南的事兒，都沒時間上你們那兒坐坐。”
關百鉞忙擺手：“三哥說的什麽話，我爸媽他們以後就在家了，什麽時候見不行？這樣，我和清雲也不給你們添亂了，這是奶粉，早晚用熱水沖了給嫂子喝，補充營養。”
章清宇接過來：“哎，那你們慢走。”
陳靜扶著章清雲下樓，低聲囑咐：“過了這幾天，我和你爸就去關家。跟你公公婆婆好好相處，別耍小性子，知道嗎？婆婆到底不是媽，相處的時候多註意些，別什麽話都說......”
巴拉巴拉的，章清雲一直耐心聽著，關百鉞遠遠墜在後面，等下樓了才彼此告別。
回到關家，關父關母已經洗漱好，準備休息了，聽說章家三兒媳沒事兒，梁秀英道：“沒事兒就好，清雲你別著急，司南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我知道，媽。您早點兒休息吧，您和爸的身體，不能熬夜。”
雖說因司南的事兒耽誤了，總歸還是要見面的。沒過兩日，問過章清雲，知道今晚章家兩口子在家，關家康就說了：“咱家是男方，必是要跑一趟的。百鉞，你去準備準備，今晚我和你媽就去章家。”
“我們也去。”關家和推開門，笑著開口，“我和有為剛從小雪那兒回來，小丫頭長大不少，說是清雲勸她要好好學習醫術的，清雲，姑姑得謝謝你。小雪那丫頭被我倆慣壞了，要不是你勸著，指不定成什麽樣兒呢。今兒我和有為必是要跟著的，瞧，東西都帶著呢。”
關家康就不願意了：“我們是去拜訪親家，你倆算怎麽回事兒？”
關家和嘿了一聲：“哥，你別嘚瑟啊，我和有為還不是為了給你撐面子？少得了便宜還賣乖了，什麽時候去？都準備什麽東西了？咱們對一對，別重了。”
梁秀英笑著起身，這兄妹倆拌嘴她是從來不會插話的，此時看關家和帶來的東西，麥乳精、黃桃罐頭、牛奶餅幹和一包一斤裝的桃酥，她笑著道：“除了牛奶餅幹，其他都重了。”
關家和出主意：“家裏的茅臺還有沒？煙得帶兩條吧，還有奶粉，麥乳精多帶兩瓶沒事兒，八樣禮應該夠了......”
魏有為起身去關家的酒櫃找酒，關家康嘿了一聲：“你倒是不客氣。”
魏有為頭都沒回：“來過多少次了，熟得跟自己家一樣，客氣啥。”
收拾了能有半個小時，才出發往章家走。
到的時候，章硯臻和陳靜正在家腌香椿呢。兒子章清遠最愛吃這個，香椿炒雞蛋、香辣香椿醬、涼拌香椿豆腐，怎麽做都喜歡。可惜快兩年沒回來，也不知道在部隊能不能吃到這個。
陳靜就想著給兒子寄幾罐子過去，邊摘菜邊嘮叨：“做的時候多放點鹽，腌鹹點兒，就算執行任務，收到的時候晚上幾個月，也壞不了。”
“知道，就做香椿醬？”
陳靜壓低聲音：“晚上你去黑市看看，多買點兒肉，咱們做些肉松寄過去。牛肉、豬肉、雞肉都行，有啥肉就買啥肉。軍隊訓練肯定苦，這小子嬌氣得很，不定怎麽哭鼻子呢。”
“行。別擔心，清遠都十七了，再過倆月就十八了，不會哭鼻子的。”
陳靜瞪眼：“怎麽不會？走的時候，在車站不就紅眼了？”
“行行行，那再做些糖帶過去？這小子也愛吃糖。”
“帶，家裏堅果還有，去黑市的時候也註意著糖，看見了就買......”
絮絮叨叨的，關家一行人來的時候，就看見大雜院的東廂房那裏，兩人坐在小馬紮上，不知道在摘什麽菜，邊摘還邊低著頭嘀嘀咕咕的。
男人高大英俊，聲音柔和，一直嗯嗯嗯地聽女人說話。女人呢，小短發，英姿颯爽的，氣勢很強，但一看就是嘴硬心軟的，眼圈都紅著。
關家康輕聲問關百鉞：“那就是你岳父岳父？”
關百鉞點頭，對，岳父岳母的賣相不輸給關家康夫婦，要不然也生不出章清雲這麽漂亮的孩子。
正想開口喊人呢，院裏其他吃完晚飯，坐在門外歇息聊天的紛紛望了過來。
何玲嘴快，看章清雲扶著一個孱弱的中年女人，而關百鉞扶著的男人呢，跟他有幾分相似，當即哎呦一聲，高聲道：“章老二，陳靜，快看吶，你們家那倆科學家親家回來了！”
用石破天驚形容都不為過！為啥？因著何玲的話音一落，呼啦啦，大雜院所有的人幾乎都出來看了。都知道關百鉞父母是科學家，報紙、廣播裏但凡說到科學家，都是‘偉大的科學家’誰誰誰，這誰不好奇啊。都想看看，活著的科學家是啥樣。
啥樣？人樣唄，還是不咋健壯的樣子。章硯臻和陳靜唬了一跳，忙起身去迎。
關家康松開關百鉞的胳膊，緊走兩步，和章硯臻的手握在一處：“親家，真是對不住，孩子們都成親了，我倆才來。您二位大度，我和秀英不能不當回事兒，這不，知道您二位今晚不用去醫院，立馬就來了。”
章硯臻誠惶誠恐：“何德何能！您這話過了，都是工作原因，我們都理解。快請進，請進。”
說著沖正房走出來的章清海喊：“清海，去燒水倒茶，快。”
“哎。”
關家康隨著章硯臻的力道往裏走，不忘介紹：“這是我妹妹和妹夫，都在軍醫院工作。清雲心好，幫著照顧了外甥女小雪，他倆也是過來感謝您二位的，感謝您養出這麽好的閨女。”
說話間進了東廂正房，梁秀英瞬間覺得眼前一亮，這家布置的好！不是說多高雅，而是煙火氣外，還能感覺到生活的情趣。
沙發是木質的單人沙發，原木色沒刷漆，該是樸素的，靠墊也是尋常的五瓣花形狀，偏偏中間繡了個大大的笑臉，平添了一絲童趣，讓人一見就覺心情好。茶幾上插著野花，不絢爛但卻生命力旺盛。一旁的搪瓷茶杯，還要配一個蘆葦編的杯墊。
從細節上看，章家以前該是有些家底的。
只是做父母的知道，章清雲這一輩兒，恐怕沒幾個知道吧？想來清雲說的，章家低調，爺奶、太爺太奶不來城裏住，該是還有別的原因。
關家康笑笑，緊緊拉著章硯臻的手道：“親家，實話跟你說，當初收到百鉞的信，說是要結婚了，我和秀英一晚上沒睡著，心裏愧啊，倆孩子的婚禮，我們一個都不能參加......”
另一邊，梁秀英拉著陳靜，問最近在忙什麽，聽說要腌香椿醬，還起身讓陳靜教她怎麽做：“這不是巧了嘛，家裏那口子也好這一口，跟你學會了，我回家也去做。不怕親家笑話，我啊，不會做飯，這麽多年了，做的飯都不好吃。這腌香椿，好做不？”
陳靜是沒想到科學家還要跟她學腌鹹菜，楞了下才道：“好做，好做的很。”
梁秀英起身：“那就麻煩親家教教我這個笨徒弟了。”
陳靜哎了一聲，看閨女坐在沙發上偷笑，也跟著起身，點了點閨女道：“清雲來，跟著一塊兒學。”
外面圍了一圈兒的人，都想看科學家說些啥。聽說科學家想學腌鹹菜，好幾個嬸子大著膽子嚷嚷，有幾個看著陌生，想來是其他院聽到消息，跑來看熱鬧的。
“我會腌辣椒，女科學家，我教你好不好？”
梁秀英笑著應：“好啊，家裏也種著辣椒呢，夏天多的時候都吃不完，腌上好。”
“我腌的黃瓜條好吃，我教你......”
苗盼兒正好回娘家，見章清雲出來了，穿過人群，拉著她小聲道：“我也懷上了，明兒就請假，應該比你晚上三個月生。”
章清雲驚訝了，她記得苗盼兒可是很堅決地說過，二十五歲之前都不要孩子的。
苗盼兒嘆了口氣：“不生孩子還能幹什麽？你不知道吧，今年到現在，文工團都沒有演出。”年初是領導去世，不好再表演，中間拉拉雜雜的牽扯到一些政治問題，十分敏感，團裏的領導不想表態站隊，所幸將演出都推了。
章清雲了然，她想了想，低聲道：“懷孕在家，不妨多看點兒書。就算日後要轉幕後，也得多學習，你說是吧？”
外邊七嘴八舌的，屋內也聊得熱鬧。關家康有意往電路知識上引，關家和與魏有為還專門說了些軍校的事兒，讓章硯臻寬心不少。
從章家回來，像是拉開了拜訪的大門，接下來幾天，關家康和梁秀英每天都出去見人。今天沈家，明天高家，後天洪家的，連續出去了七天，才消停下來。
據關家康道，“高武回來了，不過小半年都窩在家裏，不肯出去。我和你媽到的時候，還躲到臥室去了。”高父高母當時的臉啊，現在想想還覺得唏噓。
這次拜訪之後，關家的日子平靜下來，章清雲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間或去院子裏種菜澆水，全當休息鍛煉了。天氣暖和了之後，還會和梁秀英去公園裏散步。
日子一天天熱起來，章清雲和關百鉞都開始焦躁。自來了之後，有些事兒變了，有些事兒沒變，地震也不知道還是不是原來的日子。
章清雲模糊記得，該是發生在夏天。她記得上一世看過報道，說是大夏天，有人睡覺沒穿衣服，光著跑出來雲雲。只是都進入七月了，大早上知了吱哇亂叫，人也跟著煩躁，日子還是風平浪靜。
睜開眼，一身的汗，渾身都黏黏膩膩的。孕婦體溫本來就高，章清雲只覺得跟在蒸籠裏一樣。擦擦額頭和眼角的汗，這才看清床對面墻上掛著的鐘表。七點半就這麽熱，這是要熱死人啊。
磨磨蹭蹭的起身，套上寬大的孕婦裝，章清雲扒拉了下頭發。自從天熱之後，她就把頭發剪了，幾乎是小寸頭，起來也不用打理，涼快又方便。
已經完成了對原身的承諾，之後的日子，章清雲要為自己的理想而活了。
打開臥室的門，在二樓的衛生間洗漱好，收拾利索，這才扶著樓梯下樓。快八個月的肚子，已經大的看不清腳面了，下樓且得小心。
梁秀英見了，忙上樓去扶：“樓下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今天就搬下來吧。你這上上下下的，看著就玄心。”
章清雲沒推辭，看不清腳面下樓，的確有些怕人：“行，媽，今兒早上吃什麽？”
“昨兒不是說想吃油條？百鉞早上去買了，先坐好，我去給你拿。”
關家康已經端著盤子出來了：“不用，扶清雲坐下就成。”說話間，已經將盤子放到桌上，拉開椅子讓章清雲坐。
章清雲真覺得，自從肚子大了之後，她過得跟娘娘似的，做什麽都有人幫把手。
吃過早飯，一家子學習的學習，去書房看書的看書。蘇嬸子替小兩口搬家，搬上搬下的，卻沒什麽聲音，生怕打擾到別人。
等晚上關百鉞回來，見家都搬好了，笑道：“我還想著早點兒回來搬家呢。”
章清雲正洗了一根黃瓜啃呢：“有蘇嬸子呢，你急什麽。”
晚上睡不著啊，不知道是不是今晚，關百鉞安慰道：“睡吧，我看著呢，放心，大事兒做不了，看家的小事兒還做不好嘛，安心睡吧。”
章清雲點點頭，這個身體不睡不成。正模模糊糊要睡著呢，猛地睜開眼，地動山搖，墻上的掛鐘左右大幅度地搖擺，沒兩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關百鉞蹭一下起身，抱起章清雲就往外跑。章清雲唬了一跳，使勁兒拍關百鉞的後背：“我自己走，你抱不動，我如今沈得很......”
“不沈，聽話，我現在天天和機器打交道......”推開門，正好看見關家康和梁秀英相攜著往出跑，關百鉞忙用下巴指著門口，腳步不停：“快。”
是得快，客廳的電話叮鈴鈴響，這時候誰有功夫接電話？關百鉞一把拉開門，讓父母先出去，這才緊跟著出來。
好家夥，外面空地上都是人，一個個穿著大褲衩子，鞋都沒有。也是，這時候誰還有心思穿鞋。
男人還好，女人就不方便了，有些因著天熱，在家睡覺真是沒怎麽穿衣服。有那覺得於心不忍的，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來遞過去，也有小部分心思不正，盯著不放的。更多的女人則是蹲在地上，祈求這不知道哪兒來的地震，快些結束。
每個人都是懵的，懵過之後就是淒厲的叫嚷聲，這個喊，“淩淩，我家淩淩沒出來”，那個哭訴，“娘，我娘還在裏面呢”。
有膽子大的，躥進家門拿衣服兼救人，膽小的就開始哭。這樣的環境下，哭是會傳染的，很快，由近及遠，一浪接一浪的，都開始哭。先開始還壓抑，之後爆發了一般，嗷嗷的哭上了。
關家康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地指著樓房的方向：“盈鉞......”
“爸！”關盈鉞一臉的焦急，穿著短袖短褲，兩手緊緊抱著師康，腳步踉蹌著跑過來。細看能發現，膝蓋、手肘處青紫一片，該是下樓的時候摔了。
師援軍則光著膀子穿一條大褲衩，一手抱著師安，一手緊緊扶著關盈鉞。
梁秀英小跑過去，抱著關盈鉞就哭：“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其他都是小傷，再沒有一家子大難不死，還讓人慶幸的了。
淩晨，不震了，但誰也不敢進去睡，就這麽在空地上呆著，眼巴巴等著天亮。
直到六點半，大喇叭裏才傳來消息，一座城，就這麽毀了。隨著廢墟淹沒的，還有淩晨正在沈睡的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各單位開始組織救援，軍隊進入警備狀態，隨時待命，軍醫院是最先開拔去唐城的，關家和與魏有為甚至都沒時間來關家道別，只讓門衛道了聲平安，九點就坐車走了。
關盈鉞和師援軍都是醫生，也得跟著隊伍出發，只能把師安和師康放到關家。
部隊大院那邊，沈愛軍是警察，此時也是最忙的，要警惕有人趁虛作亂，一整天都得待在派出所，隨時盯著情況。
洪安娜的工作就是部隊大院兒後勤，此時就管著物資調撥呢，也是抽空過來看人。見人好好的長舒一口氣：“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部隊大院兒那邊，爺爺沒事兒，我爸媽、公婆他們都沒事兒。”
說著還左右瞧：“沒帳篷嗎？關叔你們晚上怎麽睡？”
關家康拍拍洪安娜的手：“沒事兒，大夏天的，睡外邊兒涼快，你快回去吧，綿綿還小，家裏還得你多照顧呢。”
是啊，沈家才真是上有老下有小。可洪安娜卻不覺得是這麽回事兒。沈老爺子那是功臣，又有她管著後勤，第一時間送去了帳篷不說，各種物資都是緊著那邊發的。可看看關家，遠不是那麽回事兒。
可關叔叔梁阿姨不是功臣嗎？比誰的功勞小了？關爺爺關奶奶還是為了救部隊大院那些人，犧牲了的！她面色不變，笑著應了關家康的話：“行，那關叔叔你們歇著，我先回了。清雲，有什麽想吃的跟我說，我給你送。”
章清雲笑著擺手：“沒那麽嬌氣，姐，你快回吧。”
可洪安娜並沒有回去，轉身就去了科研大院的後勤指揮部，找到主管後勤的吳峰：“吳主任，我是代表部隊大院後勤，來探望咱們軍隊的功臣的。不知道對於那些人的安排，咱們有什麽章程沒有？要是有困難，您就說，部隊就是苦一些，也不會讓功臣流血又流淚的。”
吳峰：“......”這沈家的大兒媳婦當真厲害！地震屬於突發事件，科研大院這邊沒有部隊的應急機制，忙亂了一些，還沒想到那些人，不是說就忽略了，是吧。好嘛，這就來找茬遞話了。
吳峰揚起笑臉：“沒困難，沒困難。這不正計劃從倉庫調撥物資呢嘛，肯定第一時間就給功臣送過去，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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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之後的重逢, 總是最動人的。一家人回到關家客廳，關家康和梁秀英上上下下的看, 沒錯，家，就是這樣的。
樓梯、沙發、茶幾上的電話，跟以前一模一樣。
樓梯那裏，盈鉞小時候淘氣，曾從樓上的扶手滑下來，嚇得秀英伸手想去接，好在沒接到，盈鉞差點兒尾椎骨骨折，疼得坐地上嗷嗷哭, 秀英心臟病都要犯了。
家裏的電話, 百鉞曾經想知道, 為什麽電話裏能聽到別人的聲音，是不是有人藏在裏面。他陪著孩子一起拆電話, 百鉞心急, 零件放得到處都是，還是他在一邊看著, 才沒丟零件, 重新將電話裝了起來。
記得接到電報走的那天，盈鉞十四歲, 已經知道分別是什麽意思了。哪怕在她的心目中，他和秀英只是短暫的出差，盈鉞都傷心地掉了眼淚，嬌氣的不行。很難想象，這麽嬌氣的女孩子, 十六年來，姐代父職母職，照顧百鉞，還成家生了孩子。明明走的時候，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那天，十歲的百鉞急著和其他小男孩兒踢足球，邊跑邊讓父母給他帶特產回來。小家夥後來是後悔的吧，沒有好好告別，不知道有沒有抱著被角偷哭？
關家康將視線從屋內的陳設，移向兒女的臉。大了，哪怕有照片，還是能感覺到直面的沖擊。
重逢後，關家和與魏有為回了軍醫院的家屬院，關家康和梁秀英呢，雖說要照顧兒媳婦，可兩人的身體，誰放心讓他倆做事兒？恨不得好吃好喝的供著，別說幹活兒了，就是多出去走動走動，章清雲都不放心。
當晚，研究所的領導集體來家裏拜訪，酬謝功臣嘛。其他人不知道情況，所長可是知道的，秘密任務不能公開，但從上面來的文件中就能猜到，這兩人的功勞不小，只怕如今是能直達天聽的，據說明兒省裏的領導都得來，他們可不得提前來一趟，了解了解家裏的困難。別到時候給領導們訴苦，所裏就被動了。
所長姓譚，看起來不到五十，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說話的嗓門格外高：“關老弟，你和弟妹的貢獻大家都知道，對於功臣，所裏肯定不會虧待。這幾年你們在實驗室受苦了，有什麽要求都可以跟所裏提，能辦到的，就是再困難，所裏都給你們辦。”
關家康笑得一臉慈和：“譚所長客氣了。實驗室是我和秀英主動要求去的，不算受苦。這麽多年，所裏能照顧盈鉞和百鉞，我們已經感激不盡了......”
譚所長連連擺手：“照顧好前線科研人員的家屬後輩，讓你們能沒有後顧之憂的搞研究，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那也要感謝，快二十年了，當時倆孩子還小，肯定是大家這個照顧一點，那個照顧一點的，他倆才能長這麽大。如今我們回來了，倆孩子呢，婚都結了，我家兒媳婦更是懷孕，要給關家生下一代了，你說我跟秀英能不驚喜嘛。剛來的時候，我和秀英還說呢，要享享天倫之樂......”
譚所長笑：“關老弟說笑了。您這樣的大拿，要是都放下研究帶孫子，那對我們國家的物理界，得是多大的損失啊。老弟你也別謙虛了，這樣，所裏之前研究過，您二位回來呢，肯定是有心得的，這樣好不好，所裏給二位派兩名助理，一名學術助理，幫著您二位整理整理材料，將來出書立著的，也是為科研做貢獻嘛。另一名就做生活助理，照顧您家裏的起居，讓您二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埋頭鉆研學問，怎麽樣？”
別以為如今就沒有保姆，到了一定的級別，都是有的。當然，這時候不叫保姆，叫警衛員、生活助理，或者幹脆的，就是助理，節省時間，讓大拿們將更多的時間放在正經事兒上，比做家務可劃算多了。
關家康就笑：“這怎麽好意思，一來就這麽興師動眾的，所裏其他人得有意見了......”
這話音還聽不懂嘛，譚所長就擺手：“什麽興師動眾，這都是所裏應該做的，就這麽說定了。明兒就派人過來。”
又說了幾句閑話，領導們這才離開。章清雲看著笑得一臉狡黠的公公，真心給這位點個讚。不僅智商高，情商也是杠杠的啊。
見兒媳婦崇拜的看著關家康，梁秀英噗嗤笑出來：“行了，沒外人，收起你那套吧。”
關家康立刻斜靠在沙發上，沖著媳婦兒眨眼睛：“看，以後有生活助理，就不用你親自動手了。”兒子心疼媳婦兒，他還心疼他媳婦兒呢。
關百鉞給老爹豎起大拇指：“爸，時間不早了，您和媽早點兒休息吧。”今兒蘇聯飯店肯定是沒去成，去食堂打了幾個菜，關父關母回來的事兒傳開了，食堂的師傅們都格外關照，打菜的時候一點兒不手抖。
等睡到床上了，章清雲才打聽這夫妻倆的事兒。
關百鉞：“爸媽自小就在保育院長大，爸還見過爺爺奶奶，媽那邊是父母早就犧牲了，媽都不記得見沒見過父母......”
章清雲聽懂了，保育院嘛，肯定比她前世的孤兒院好，但哪裏都是小社會，關家康和梁秀英如今的性格，肯定跟保育院長大有關。積極爭取應得的權益，並不覺得一味的犧牲就是好的，這性子，和章清雲倒是有幾分相似。
翌日，果然來了兩位助理，一男一女，學術助理姓朱，不到三十的年紀，是六五年正經考上來的大學生，只是後來運動開始，在學校沒學到什麽東西。畢業後分配過來，聽說關家請助理，主動申請過來的。
生活助理姓蘇，自稱叫她蘇嬸子就行，男人是大院食堂的大廚，就是做魚丸格外好吃的那位。本來是想將媳婦兒也安排到食堂的，可惜後勤的人都盯著食堂呢，楞是安排不過去。這不關家請人了，蘇嬸子就長了個心眼兒，主動申請過來了。
關家可都是出息人，兩個大科學家，閨女是軍醫院的醫生，兒子是奶粉廠的廠長，這樣的家境，就是手指縫裏漏出去的，都夠一家子一年的嚼用了。
這當然是誇張的話，蘇嬸子也沒指望從關家摟錢，她看中的是關百鉞這個廠長的身份。關系處好了，將來給兒子閨女安排個工作，肯定不成問題。
因著兩個助理都有心扒著關家，幹活兒就格外用心，章清雲養胎真就什麽都不用幹，只管吃喝鍛煉外加學習，別提多令人羨慕了。
當然，家裏突然多了兩個人，誰都要適應一會兒。外人看著章清雲享受，卻不知她心裏也小心著呢。
小不小心的外人看不出來，倒是有人羨慕的眼睛都紅了。誰呢？回娘家的顧雲嵐。她如今也懷孕了，八個多月，都快生了，想著生了孩子加坐月子，起碼一個多月見不了黃詠梅。不管關系如何，到底是她母親，有孝道壓著，這不是抽空回來看看嘛。
好家夥，一肚子的氣，黃詠梅更絕，楞是沒讓顧雲嵐進家門，說什麽孕婦不能見孕婦，會克著她家孫子雲雲。
顧雲凱勸了兩句：“媽，這都是封建迷信，紅紅是D員，不信這些的，您別嚷嚷的這麽大聲.... ..”
黃詠梅急了：“什麽迷信，我不管，不能見就是不能見。你說說你倆結婚都多久了，好不容易孫紅馬上大學畢業懷上了，不當心點兒行嗎？你姐也是不懂事兒，四六不懂的，這點兒規矩都不知道！”
說著沖著院門喊：“你回去吧，坐完月子再來，這一段兒都別回娘家！”
說得顧雲嵐當即紅了眼眶。
在院兒裏散步，順便拔兩顆蔥的章清雲聽了，心裏都不是滋味兒。她蹭蹭蹭來到門邊，笑著招呼顧雲嵐：“雲嵐姐來了？要不要喝杯水？”
顧雲嵐擺擺手，她媽都說了，會克著人，她進去做什麽呢，不管關家在意不在意，她得在意，章清雲也是孕婦呀。顧雲嵐強擠出個笑：“不用，清雲你回吧，我就是出來散步，順便來家裏看看。”
說著將手裏的野果子隔著籬笆墻遞過去：“農場邊上長的野漿果，酸酸甜甜的，我吃著還行，你拿回去嘗嘗。其實做果醬最好吃了，要是喜歡，讓百鉞上班的時候再去我家拿，魯帆摘了可多在家放著呢。”
章清雲接過來，笑著謝過，看著顧雲嵐眼眶紅紅的轉身離開。誰看了心裏能好受？偏黃詠梅還在那邊嘀咕呢，要你做好人，假惺惺。
章清雲沒搭理，轉身，就見梁秀英像是重新認識了黃詠梅一樣：“咋變成這樣了？”
章清雲好奇啊：“媽，黃阿姨以前不這樣？”
梁秀英想了想，客觀道：“是啊，不這樣，以前啊......”
她露出懷念的神情，不多時笑了一下：“比這更過分！”
章清雲：“......”哪有婆婆這麽逗兒媳婦的？
梁秀英噗嗤笑了出來：“好了，不逗你了。她家以前是大雜院的，和隔壁那個孫元貞是鄰居。家裏就她一個孩子，還是老兩口快四十了才生的，慣得很。家裏的爹是酒樓的大廚，每天晚上下班都要給她捎點兒好吃的才行，不捎就鬧騰，十三四的大姑娘了還能躺地上撒潑打滾，就因為爹回來沒給捎肉。”
她回憶道：“我聽孫元貞說，整個大雜院都不待見黃詠梅，就算她是胡同一枝花，十六七了也沒人提親。當初看上顧念恩，為了能嫁進來，黃父和黃母見天的去學校堵人，還幫著黃詠梅生米煮成熟飯。好在這倆死的早，不然黃詠梅能更囂張。”
如今就夠過分了，再囂張，那得什麽樣！怪不得當初顧雲嵐和顧雲凱姐弟高中畢業就下鄉，黃詠梅的因素估計占了大半。
別人家的閑事兒看看也就罷了，章清雲挽起袖子：“媽，您去學習吧，我和蘇嬸子把菜地整整，該種菜了。”
梁秀英在保育院長大，種菜也是會的，聞言挽起袖子道：“你去歇著吧，我跟蘇大姐來就行。也不能整天在書房呆著，偶爾出來換換腦子，效率更高。”
關家康從書房探出頭：“梁秀英同志，你這是辯不過我，出來逃避問題啊。”
梁秀英叉腰：“怎麽，關家康，還拎得起鋤頭嗎？當初在保育院，你種菜就種不過我，如今辯論那是我讓著你，你還以為自己多厲害呢？哼，下來，把院子裏的地翻了，再不種菜，等天氣熱了，可就沒菜吃了，快著點兒的。”
關家康的腦袋嗖一下從書房收回去，看得章清雲想笑。公公婆婆的感情可夠好的，而且誰說高知家庭就整日談玄論道了？不一樣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跟她和關百鉞也沒什麽差別嘛。
正想著呢，關家康從屋裏出來。在家養了幾天，臉色沒剛來的時候白，多少有了血色，隨手拿起墻邊的鋤頭道：“清雲，你去休息吧，我和你媽都是種地的老手了，這點兒菜地一會兒就翻出來了。”
蘇大嬸兒也勸：“就是，清雲，你別忙了，你這肚子都四五個月了吧？可不敢種地，出去散散步就成。”
關父關母回來了，自然是要去章家拜訪的。本來兩人身子骨一好就準備去的，誰知在三河大隊下鄉的司南難產，大出血，連夜送到市醫院才搶救過來。艱難地生下了女兒，不過據醫生的意思，兩人以後只怕很難再有孩子了。
事兒一出，當然得先緊著這邊。畢竟是走過一遭鬼門關的，家裏大大小小都去看了，就是關百鉞和章清雲，都趁著晚上吃完飯去醫院探望。
養了三日，司南的臉色還是煞白煞白的，見了章清雲虛弱的笑笑：“清雲怎麽來了？別......別沖撞了。”
章清雲差點兒沒認出來：“怎麽瘦成這樣了？！”忙瞪著眼看三哥章清宇，“是孕期沒吃好？想吃什麽跟我們說啊，就是再困難，給孕婦擠出一口還是有的。三哥，你怎麽這麽心大！”
章清宇在一旁坐著陪床呢，胡子拉碴，一臉的疲憊，聞言苦笑：“我又不是那養不起媳婦兒的。司南這一胎懷相不好，吃什麽吐什麽，去公社的衛生院看過，醫生也沒辦法，懷著孕又不敢吃藥，只能這麽熬著......”
司南想擺手，只是臉都漲紅了也擡不起來，她有氣無力地道：“不怪......不怪清宇，是鴻念這丫頭太折騰人了。就是以後......”
章清宇抹了把臉：“以後怎麽了？咱們都兩個孩子了，夠了，好好養，不比孩子多的人家差。你看二叔家，就清雲和清遠兩個，自小就吃得好穿得好，比我們幾個好多了。我就羨慕孩子少的人家。”
這話倒是不假，章硯廷雖然早早被評為八級技工，工資是最高等級，可架不住孩子多，平攤到每個人身上，並不如章硯臻家過的寬裕。就拿吃的來說，章清雲想吃桃酥了就能讓陳靜買，章硯廷家呢，只能拿供銷社那些不脆了或者碎掉的桃酥渣吃。
司南紅著眼眶，眼裏的淚要落不落的。章清雲忙出言安慰：“三哥說的對，孩子多啊少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好好教......”
說著話呢，章硯臻和陳靜過來送飯，見到章清雲和關百鉞還嚇了一跳。陳靜將飯盒遞給章硯臻，忙去扶閨女：“哎呀，正找你呢，來，盼兒讓我跟你說件事兒。”
說著沖司南笑笑，扶著章清雲出了病房，走遠了才開口：“不是不讓你來嗎？快回去吧，司南沒事兒，我和你大伯娘他們輪流看著，不會出事兒的。聽話，回去吧。”
這沒生過孩子的，再嚇著可怎麽整。章硯臻也跟了出來，聞言也著急，瞪了身後的女婿一眼：“快扶清雲回去。”
章清雲笑：“媽，沒事兒的，我這胎養的好，嚇不著......”
章硯臻和陳靜卻認死理，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怎麽說都不聽，一個勁兒催兩人回去。行吧，時間也不早了，回就回。
重新回到病房，還沒開口，章清宇起身道：“百鉞，清雲，你倆快回去吧，時間也不早了，清雲得早點兒休息才行。司南這裏沒事兒，有我們看著呢。聽說關叔叔關阿姨回來了，你看，因為司南的事兒，都沒時間上你們那兒坐坐。”
關百鉞忙擺手：“三哥說的什麽話，我爸媽他們以後就在家了，什麽時候見不行？這樣，我和清雲也不給你們添亂了，這是奶粉，早晚用熱水沖了給嫂子喝，補充營養。”
章清宇接過來：“哎，那你們慢走。”
陳靜扶著章清雲下樓，低聲囑咐：“過了這幾天，我和你爸就去關家。跟你公公婆婆好好相處，別耍小性子，知道嗎？婆婆到底不是媽，相處的時候多註意些，別什麽話都說......”
巴拉巴拉的，章清雲一直耐心聽著，關百鉞遠遠墜在後面，等下樓了才彼此告別。
回到關家，關父關母已經洗漱好，準備休息了，聽說章家三兒媳沒事兒，梁秀英道：“沒事兒就好，清雲你別著急，司南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我知道，媽。您早點兒休息吧，您和爸的身體，不能熬夜。”
雖說因司南的事兒耽誤了，總歸還是要見面的。沒過兩日，問過章清雲，知道今晚章家兩口子在家，關家康就說了：“咱家是男方，必是要跑一趟的。百鉞，你去準備準備，今晚我和你媽就去章家。”
“我們也去。”關家和推開門，笑著開口，“我和有為剛從小雪那兒回來，小丫頭長大不少，說是清雲勸她要好好學習醫術的，清雲，姑姑得謝謝你。小雪那丫頭被我倆慣壞了，要不是你勸著，指不定成什麽樣兒呢。今兒我和有為必是要跟著的，瞧，東西都帶著呢。”
關家康就不願意了：“我們是去拜訪親家，你倆算怎麽回事兒？”
關家和嘿了一聲：“哥，你別嘚瑟啊，我和有為還不是為了給你撐面子？少得了便宜還賣乖了，什麽時候去？都準備什麽東西了？咱們對一對，別重了。”
梁秀英笑著起身，這兄妹倆拌嘴她是從來不會插話的，此時看關家和帶來的東西，麥乳精、黃桃罐頭、牛奶餅幹和一包一斤裝的桃酥，她笑著道：“除了牛奶餅幹，其他都重了。”
關家和出主意：“家裏的茅臺還有沒？煙得帶兩條吧，還有奶粉，麥乳精多帶兩瓶沒事兒，八樣禮應該夠了......”
魏有為起身去關家的酒櫃找酒，關家康嘿了一聲：“你倒是不客氣。”
魏有為頭都沒回：“來過多少次了，熟得跟自己家一樣，客氣啥。”
收拾了能有半個小時，才出發往章家走。
到的時候，章硯臻和陳靜正在家腌香椿呢。兒子章清遠最愛吃這個，香椿炒雞蛋、香辣香椿醬、涼拌香椿豆腐，怎麽做都喜歡。可惜快兩年沒回來，也不知道在部隊能不能吃到這個。
陳靜就想著給兒子寄幾罐子過去，邊摘菜邊嘮叨：“做的時候多放點鹽，腌鹹點兒，就算執行任務，收到的時候晚上幾個月，也壞不了。”
“知道，就做香椿醬？”
陳靜壓低聲音：“晚上你去黑市看看，多買點兒肉，咱們做些肉松寄過去。牛肉、豬肉、雞肉都行，有啥肉就買啥肉。軍隊訓練肯定苦，這小子嬌氣得很，不定怎麽哭鼻子呢。”
“行。別擔心，清遠都十七了，再過倆月就十八了，不會哭鼻子的。”
陳靜瞪眼：“怎麽不會？走的時候，在車站不就紅眼了？”
“行行行，那再做些糖帶過去？這小子也愛吃糖。”
“帶，家裏堅果還有，去黑市的時候也註意著糖，看見了就買......”
絮絮叨叨的，關家一行人來的時候，就看見大雜院的東廂房那裏，兩人坐在小馬紮上，不知道在摘什麽菜，邊摘還邊低著頭嘀嘀咕咕的。
男人高大英俊，聲音柔和，一直嗯嗯嗯地聽女人說話。女人呢，小短發，英姿颯爽的，氣勢很強，但一看就是嘴硬心軟的，眼圈都紅著。
關家康輕聲問關百鉞：“那就是你岳父岳父？”
關百鉞點頭，對，岳父岳母的賣相不輸給關家康夫婦，要不然也生不出章清雲這麽漂亮的孩子。
正想開口喊人呢，院裏其他吃完晚飯，坐在門外歇息聊天的紛紛望了過來。
何玲嘴快，看章清雲扶著一個孱弱的中年女人，而關百鉞扶著的男人呢，跟他有幾分相似，當即哎呦一聲，高聲道：“章老二，陳靜，快看吶，你們家那倆科學家親家回來了！”
用石破天驚形容都不為過！為啥？因著何玲的話音一落，呼啦啦，大雜院所有的人幾乎都出來看了。都知道關百鉞父母是科學家，報紙、廣播裏但凡說到科學家，都是‘偉大的科學家’誰誰誰，這誰不好奇啊。都想看看，活著的科學家是啥樣。
啥樣？人樣唄，還是不咋健壯的樣子。章硯臻和陳靜唬了一跳，忙起身去迎。
關家康松開關百鉞的胳膊，緊走兩步，和章硯臻的手握在一處：“親家，真是對不住，孩子們都成親了，我倆才來。您二位大度，我和秀英不能不當回事兒，這不，知道您二位今晚不用去醫院，立馬就來了。”
章硯臻誠惶誠恐：“何德何能！您這話過了，都是工作原因，我們都理解。快請進，請進。”
說著沖正房走出來的章清海喊：“清海，去燒水倒茶，快。”
“哎。”
關家康隨著章硯臻的力道往裏走，不忘介紹：“這是我妹妹和妹夫，都在軍醫院工作。清雲心好，幫著照顧了外甥女小雪，他倆也是過來感謝您二位的，感謝您養出這麽好的閨女。”
說話間進了東廂正房，梁秀英瞬間覺得眼前一亮，這家布置的好！不是說多高雅，而是煙火氣外，還能感覺到生活的情趣。
沙發是木質的單人沙發，原木色沒刷漆，該是樸素的，靠墊也是尋常的五瓣花形狀，偏偏中間繡了個大大的笑臉，平添了一絲童趣，讓人一見就覺心情好。茶幾上插著野花，不絢爛但卻生命力旺盛。一旁的搪瓷茶杯，還要配一個蘆葦編的杯墊。
從細節上看，章家以前該是有些家底的。
只是做父母的知道，章清雲這一輩兒，恐怕沒幾個知道吧？想來清雲說的，章家低調，爺奶、太爺太奶不來城裏住，該是還有別的原因。
關家康笑笑，緊緊拉著章硯臻的手道：“親家，實話跟你說，當初收到百鉞的信，說是要結婚了，我和秀英一晚上沒睡著，心裏愧啊，倆孩子的婚禮，我們一個都不能參加......”
另一邊，梁秀英拉著陳靜，問最近在忙什麽，聽說要腌香椿醬，還起身讓陳靜教她怎麽做：“這不是巧了嘛，家裏那口子也好這一口，跟你學會了，我回家也去做。不怕親家笑話，我啊，不會做飯，這麽多年了，做的飯都不好吃。這腌香椿，好做不？”
陳靜是沒想到科學家還要跟她學腌鹹菜，楞了下才道：“好做，好做的很。”
梁秀英起身：“那就麻煩親家教教我這個笨徒弟了。”
陳靜哎了一聲，看閨女坐在沙發上偷笑，也跟著起身，點了點閨女道：“清雲來，跟著一塊兒學。”
外面圍了一圈兒的人，都想看科學家說些啥。聽說科學家想學腌鹹菜，好幾個嬸子大著膽子嚷嚷，有幾個看著陌生，想來是其他院聽到消息，跑來看熱鬧的。
“我會腌辣椒，女科學家，我教你好不好？”
梁秀英笑著應：“好啊，家裏也種著辣椒呢，夏天多的時候都吃不完，腌上好。”
“我腌的黃瓜條好吃，我教你......”
苗盼兒正好回娘家，見章清雲出來了，穿過人群，拉著她小聲道：“我也懷上了，明兒就請假，應該比你晚上三個月生。”
章清雲驚訝了，她記得苗盼兒可是很堅決地說過，二十五歲之前都不要孩子的。
苗盼兒嘆了口氣：“不生孩子還能幹什麽？你不知道吧，今年到現在，文工團都沒有演出。”年初是領導去世，不好再表演，中間拉拉雜雜的牽扯到一些政治問題，十分敏感，團裏的領導不想表態站隊，所幸將演出都推了。
章清雲了然，她想了想，低聲道：“懷孕在家，不妨多看點兒書。就算日後要轉幕後，也得多學習，你說是吧？”
外邊七嘴八舌的，屋內也聊得熱鬧。關家康有意往電路知識上引，關家和與魏有為還專門說了些軍校的事兒，讓章硯臻寬心不少。
從章家回來，像是拉開了拜訪的大門，接下來幾天，關家康和梁秀英每天都出去見人。今天沈家，明天高家，後天洪家的，連續出去了七天，才消停下來。
據關家康道，“高武回來了，不過小半年都窩在家裏，不肯出去。我和你媽到的時候，還躲到臥室去了。”高父高母當時的臉啊，現在想想還覺得唏噓。
這次拜訪之後，關家的日子平靜下來，章清雲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間或去院子裏種菜澆水，全當休息鍛煉了。天氣暖和了之後，還會和梁秀英去公園裏散步。
日子一天天熱起來，章清雲和關百鉞都開始焦躁。自來了之後，有些事兒變了，有些事兒沒變，地震也不知道還是不是原來的日子。
章清雲模糊記得，該是發生在夏天。她記得上一世看過報道，說是大夏天，有人睡覺沒穿衣服，光著跑出來雲雲。只是都進入七月了，大早上知了吱哇亂叫，人也跟著煩躁，日子還是風平浪靜。
睜開眼，一身的汗，渾身都黏黏膩膩的。孕婦體溫本來就高，章清雲只覺得跟在蒸籠裏一樣。擦擦額頭和眼角的汗，這才看清床對面墻上掛著的鐘表。七點半就這麽熱，這是要熱死人啊。
磨磨蹭蹭的起身，套上寬大的孕婦裝，章清雲扒拉了下頭發。自從天熱之後，她就把頭發剪了，幾乎是小寸頭，起來也不用打理，涼快又方便。
已經完成了對原身的承諾，之後的日子，章清雲要為自己的理想而活了。
打開臥室的門，在二樓的衛生間洗漱好，收拾利索，這才扶著樓梯下樓。快八個月的肚子，已經大的看不清腳面了，下樓且得小心。
梁秀英見了，忙上樓去扶：“樓下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今天就搬下來吧。你這上上下下的，看著就玄心。”
章清雲沒推辭，看不清腳面下樓，的確有些怕人：“行，媽，今兒早上吃什麽？”
“昨兒不是說想吃油條？百鉞早上去買了，先坐好，我去給你拿。”
關家康已經端著盤子出來了：“不用，扶清雲坐下就成。”說話間，已經將盤子放到桌上，拉開椅子讓章清雲坐。
章清雲真覺得，自從肚子大了之後，她過得跟娘娘似的，做什麽都有人幫把手。
吃過早飯，一家子學習的學習，去書房看書的看書。蘇嬸子替小兩口搬家，搬上搬下的，卻沒什麽聲音，生怕打擾到別人。
等晚上關百鉞回來，見家都搬好了，笑道：“我還想著早點兒回來搬家呢。”
章清雲正洗了一根黃瓜啃呢：“有蘇嬸子呢，你急什麽。”
晚上睡不著啊，不知道是不是今晚，關百鉞安慰道：“睡吧，我看著呢，放心，大事兒做不了，看家的小事兒還做不好嘛，安心睡吧。”
章清雲點點頭，這個身體不睡不成。正模模糊糊要睡著呢，猛地睜開眼，地動山搖，墻上的掛鐘左右大幅度地搖擺，沒兩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關百鉞蹭一下起身，抱起章清雲就往外跑。章清雲唬了一跳，使勁兒拍關百鉞的後背：“我自己走，你抱不動，我如今沈得很......”
“不沈，聽話，我現在天天和機器打交道......”推開門，正好看見關家康和梁秀英相攜著往出跑，關百鉞忙用下巴指著門口，腳步不停：“快。”
是得快，客廳的電話叮鈴鈴響，這時候誰有功夫接電話？關百鉞一把拉開門，讓父母先出去，這才緊跟著出來。
好家夥，外面空地上都是人，一個個穿著大褲衩子，鞋都沒有。也是，這時候誰還有心思穿鞋。
男人還好，女人就不方便了，有些因著天熱，在家睡覺真是沒怎麽穿衣服。有那覺得於心不忍的，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來遞過去，也有小部分心思不正，盯著不放的。更多的女人則是蹲在地上，祈求這不知道哪兒來的地震，快些結束。
每個人都是懵的，懵過之後就是淒厲的叫嚷聲，這個喊，“淩淩，我家淩淩沒出來”，那個哭訴，“娘，我娘還在裏面呢”。
有膽子大的，躥進家門拿衣服兼救人，膽小的就開始哭。這樣的環境下，哭是會傳染的，很快，由近及遠，一浪接一浪的，都開始哭。先開始還壓抑，之後爆發了一般，嗷嗷的哭上了。
關家康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地指著樓房的方向：“盈鉞......”
“爸！”關盈鉞一臉的焦急，穿著短袖短褲，兩手緊緊抱著師康，腳步踉蹌著跑過來。細看能發現，膝蓋、手肘處青紫一片，該是下樓的時候摔了。
師援軍則光著膀子穿一條大褲衩，一手抱著師安，一手緊緊扶著關盈鉞。
梁秀英小跑過去，抱著關盈鉞就哭：“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其他都是小傷，再沒有一家子大難不死，還讓人慶幸的了。
淩晨，不震了，但誰也不敢進去睡，就這麽在空地上呆著，眼巴巴等著天亮。
直到六點半，大喇叭裏才傳來消息，一座城，就這麽毀了。隨著廢墟淹沒的，還有淩晨正在沈睡的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各單位開始組織救援，軍隊進入警備狀態，隨時待命，軍醫院是最先開拔去唐城的，關家和與魏有為甚至都沒時間來關家道別，只讓門衛道了聲平安，九點就坐車走了。
關盈鉞和師援軍都是醫生，也得跟著隊伍出發，只能把師安和師康放到關家。
部隊大院那邊，沈愛軍是警察，此時也是最忙的，要警惕有人趁虛作亂，一整天都得待在派出所，隨時盯著情況。
洪安娜的工作就是部隊大院兒後勤，此時就管著物資調撥呢，也是抽空過來看人。見人好好的長舒一口氣：“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部隊大院兒那邊，爺爺沒事兒，我爸媽、公婆他們都沒事兒。”
說著還左右瞧：“沒帳篷嗎？關叔你們晚上怎麽睡？”
關家康拍拍洪安娜的手：“沒事兒，大夏天的，睡外邊兒涼快，你快回去吧，綿綿還小，家裏還得你多照顧呢。”
是啊，沈家才真是上有老下有小。可洪安娜卻不覺得是這麽回事兒。沈老爺子那是功臣，又有她管著後勤，第一時間送去了帳篷不說，各種物資都是緊著那邊發的。可看看關家，遠不是那麽回事兒。
可關叔叔梁阿姨不是功臣嗎？比誰的功勞小了？關爺爺關奶奶還是為了救部隊大院那些人，犧牲了的！她面色不變，笑著應了關家康的話：“行，那關叔叔你們歇著，我先回了。清雲，有什麽想吃的跟我說，我給你送。”
章清雲笑著擺手：“沒那麽嬌氣，姐，你快回吧。”
可洪安娜並沒有回去，轉身就去了科研大院的後勤指揮部，找到主管後勤的吳峰：“吳主任，我是代表部隊大院後勤，來探望咱們軍隊的功臣的。不知道對於那些人的安排，咱們有什麽章程沒有？要是有困難，您就說，部隊就是苦一些，也不會讓功臣流血又流淚的。”
吳峰：“......”這沈家的大兒媳婦當真厲害！地震屬於突發事件，科研大院這邊沒有部隊的應急機制，忙亂了一些，還沒想到那些人，不是說就忽略了，是吧。好嘛，這就來找茬遞話了。
吳峰揚起笑臉：“沒困難，沒困難。這不正計劃從倉庫調撥物資呢嘛，肯定第一時間就給功臣送過去，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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