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選舉名額與八卦 女中豪傑

關燈
第58章 選舉名額與八卦 女中豪傑

人群嗡嗡嗡的鬧開了。有人低著頭不說話, 有人激動地簡直要跳起來,還有人不解地看向章清雲,不明白她為什麽放棄這麽好的機會。

程紫鵑是個直脾氣,她蹬蹬鐙小跑過來, 低聲道:“清雲, 你怎麽就拒絕了?!多好的機會啊。”

章清雲沖沈洲點點頭,沒想到這位直接過來了, 是個有擔當的, 之後才對程紫鵑道:“向團長說了啊, 我就是那麽想的。咱們跳舞不就是為了站在舞臺上?而且我不覺得二十五歲之後就沒有機會了,也許那時候的舞臺更大呢?”

關百鉞拍了拍章清雲的肩膀,章清雲笑著道:“好了,你去上班吧,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想來團裏很快就能調查出結果的。”

關百鉞點點頭:“有什麽事兒跟我說, 別瞞著我。”

“會的。”

路過沈洲時,關百鉞特意停下來, 彼此握了手, 關百鉞還說:“有時間來家裏吃飯, 我相信我媳婦兒,也相信你的人品。”

沈洲朗聲大笑:“好,一定去。”說著沖眾人點點頭, 和關百鉞並肩離開, 驚得眾人久久說不出話。

等人都走了, 良久,程紫鵑才低聲道:“清雲,你......你真的不要這個名額?”

章清雲堅定地點頭:“不要, 我更想趁著年輕,站在舞臺上。”

程紫鵑吭哧半天,終於道:“那你說我有沒有可能去讀大學?”說完低下頭不敢看章清雲。

章清雲笑:“怎麽,你想去?”

程紫鵑輕輕嗯了一聲:“想!我......我跳舞也就那樣兒......再怎麽跳也挑不了大梁。”

她右手不自覺搓了搓,接著道:“可讀大學,出來就不一樣了,就是幹部編制,我......”

章清雲拍拍她的肩膀:“想去就去,反正我已經表明態度了,我是不去讀的。不過你要是參選,最近表現可得好,跟大家處好關系,不能得罪人。選舉可是不記名的,要是得罪了人,大家肯定不會選你的。”

程紫鵑眼睛亮晶晶的,一個勁兒點頭:“我知道的。”

想去讀大學的,顯然不止程紫鵑一個人。消息一公開,章清雲大字報的影響即刻消除,每個人都在積極地表現,爭取讓大家在選舉的時候投他們一票。章清雲都感覺,最近團裏格外的和諧,就連說話都禮貌多了。您好,謝謝,對不起等禮貌用語掛在嘴邊,一個比一個會說話。

好在選舉定在一周之後,時間很快到了,大字報的調查結果並沒有公開,不過選舉的時候,向黨特意提出,將杜玉玲調往更艱苦的農場,同時退回一名叫林蕓的小隊員。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必是這兩人搞的鬼。只是沒想到杜玉玲都下放農場了,還來攪合團裏的事兒。

章清雲低聲問:“杜玉玲和這個林蕓認識?”

程紫鵑消息最靈通,她低聲道:“我知道,她倆住一個胡同!應該是小時候就認識杜玉玲,前一段兒咱們演出那麽轟動,杜玉玲肯定在農場聽說了,聽說還想報名參加演出呢,給團裏寄了好幾次信,向團長沒同意。估計她以為是你搞的鬼,才出了這個壞主意。”

章清雲斜眼兒看她:“你怎麽知道的?”

程紫鵑分外得意:“祁大爺說的啊。他前幾天才想起來,收到過好幾封農場那邊的信,他還給團長辦公室送過幾次呢,前後這麽一聯系不就出來了?”

她搔搔下巴,低聲道:“我就是驚訝,姚燕妮和孫巧雲竟然沒摻和。”

章清雲倒是不驚訝:“姚燕妮懷孕了,本身就不太可能去上大學,她摻和這個事兒幹嘛。”

“也是哦。”程紫鵑低聲回道,聲音都有些顫抖了。為啥呢,因為領導們開始往下發紙條,要開始匿名推薦了。

向黨敲了敲話筒,適時開口:“靜一靜,大家應該都收到紙條了,在大家選舉前,我說兩句。第一,這次選舉,團裏的領導層都不參加。這個名額是給咱們一線的舞蹈演員的,理應也由你們來選舉。第二,就是推薦的規矩,一個人只能寫一個名字,多寫或不寫都相當於棄權,明白嗎?”

“明白。”

向黨繼續道:“最後,就是章清雲同志不參與這次推薦人選,大家記得不要寫她的名字,寫了就當棄權處理。好了,大家有什麽問題盡早提出來,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投票選舉了。”

“團長。”孫巧雲站起來,眼睛異常的亮,她說,“既然章清雲放棄這個名額,是不是選舉也不用參加了?她......”

向黨嚴肅了臉:“選舉是公民的權利,你憑什麽剝奪?章清雲是放棄了被選舉權,可沒放棄選舉權!好了,你坐下,建議被駁回。還有人有問題嗎?”

孫巧雲撇撇嘴,十分的不服氣。程紫鵑輕輕地切一聲,章清雲拉拉她的手,示意別在這時候裹亂。

顯然,大家沒其他的問題,選舉這時候才算正式開始。

章清雲輕聲說了句加油,低頭,提筆寫下了程紫鵑的名字。在團裏這麽久,程紫鵑是對她幫助最多的了,理應將這一票給程紫鵑。

唱票時,程紫鵑、苗盼兒、孫巧雲的名字交替出現,占據著前三的位置。有一名叫孫妍的隊員後來居上,儼然有進入前三的趨勢。就在唱名快結束時,有隊員提出異議了:“團長,咱們團裏的一線隊員,一共才三十六人,可如今的票都三十八個了,這不對啊。”

向黨這才數了數,真是三十八個!鬧笑話了嘛這不是,沒想到還有人在這上面搗亂!她立馬嚴肅了臉,厲聲道:“文芳,重新拿紙,每張紙條上做上記號再發下去,唱票的時候,沒有記號的紙條都當廢票處理!”

她望向大家,語氣十分的嚴厲:“這是很嚴肅的事情,選舉之後團裏一定會調查,大家不要心存僥幸!好了,大家等一會兒,等記號做好了,重新開始匿名選舉!”

好在這一次沒有出什麽幺蛾子,出乎章清雲的意料,程紫鵑竟然真的排在第一,一名叫郭鵬的男隊員排第二,孫巧雲排第三。

仔細想想也合理,程紫鵑性格活潑,人員一直不錯的。郭鵬算是男隊員裏比較活躍的了,而孫巧雲一直巴結姚燕妮,姚燕妮大方,孫巧雲作為跑腿,自然也沾光。苗盼兒這次只排第四。倒是之前那個叫孫妍的,排在了十名開外。

等推薦結束,程紫鵑高興地恨不得大喊大叫,章清雲及時打斷,輕聲道:“噓,低調。盡快去報名才是正經,夜長夢多。”

可不是夜長夢多嘛,當天就有隊員去跟向黨反應,說程紫鵑不積極參加下鄉活動,大聯歡的時候連單獨的節目都沒有,憑什麽選她?還有的說程紫鵑這麽多年都沒跳過主角,資質有限,名額給她就是浪費,都被向黨給撅回去了。

舞臺上,角色不分大小!就算是一顆螺絲丁,也有存在的意義,更何況人家程紫鵑積極參加訓練,從來不喊苦喊累的,你們都是跳群舞的,怎麽就有臉說出不是主角,資質有限的話的?

好在鬧了幾波,見沒用,大家也消停了。程紫鵑也見識到大家對名額的眼紅,七天公示期一過,第一時間去大學報名。雖然九月一日才開學,如今才六月,可先占住名額嘛,傻子才九月一日當天去報名呢。

報完名當晚,程紫鵑和劉念東來找章清雲,程紫鵑哭得那個大聲啊,邊說邊抽噎:“清雲,我......我沒想到我還有機會讀大學,真的,我做夢都沒想過。嗚嗚嗚,真跟做夢一樣......”

章清雲哭笑不得,她掏出手帕遞過去,道:“好了,擦擦。報名之後準備怎麽做?”

程紫鵑哭得眼睛都花了,沒看到,劉念東替她接過來,給媳婦兒擦了擦淚,低聲道:“我跟紫鵑商量過了,前兩個月你們那個大聯歡搞得轟轟烈烈,雖然現在不做了,可下面縣、區、公社的文工團和文藝愛好者,都在自發地做這個事兒。團裏她不好再呆了,再呆下去只會讓大家眼紅,那就不如沈下去,去參加文藝下鄉,也算是服務農民群眾,誰也說不出什麽。”

關百鉞多看了劉念東幾眼,不得不說,這是個有成算的男人。章清雲笑著道:“好啊,是以指導工作的名義去,還是?”

劉念東笑:“既是指導,也是參與演出。”

程紫鵑嗚嗚嗚地哭:“就是我下去演出,之後上大學,要好久不見你了,清雲,我會想你的。”

章清雲好笑道:“好了,這是做什麽。推薦的就是本省的大學,離文工團又不遠,哪天要是想我了,或者我想你了,擡腳就去了,別搞的跟生離死別一樣,沒必要。”

程紫鵑這才笑出聲:“是哦,我這是高興傻了,還以為要好久見不到你了。”

又說了會子話,程紫鵑和劉念東才起身離開。等人走了,章清雲才想起來:“你們公司有沒有大學名額啊?你被推薦了嗎?”

關百鉞哼一聲,斜眼兒道:“現在才想起來這茬?”

這是生氣了?章清雲趕緊哄道:“這不是最近事兒多嘛,我可是最關心你的,時刻都想著你呢。說嘛,說嘛,有沒有?”

關百鉞坐到單人沙發上,翹起腿,輕咳一聲。章清雲立馬乖巧地去倒水,還用手背試了試溫度,這才遞過去道:“渴了吧?來,溫度正好,喝不喝?”

關百鉞眼裏這才露出點兒笑意,也不接杯子,就著章清雲的手,慢條斯理地喝了兩口水,這才道:“我們公司也有一個名額。”

章清雲立馬坐直了,只聽關百鉞繼續道:“只是糧油公司的一部分人覺得,我們廠子剛建,對總公司的貢獻小,不應該給這個名額,目前正在吵呢,還沒出結果。”

章清雲了然,她狗腿地道:“你肯定想到爭取的辦法了,是吧?”關百鉞可以不去讀這個大學,可是名額一定要拿到手,這算是職工福利,他不在乎,其他人可在乎的很呢。

關百鉞神秘一笑,也不說話,章清雲立馬去搖他的胳膊:“說嘛,說嘛,什麽辦法,肯定很損對不對?你準備怎麽做?”

關百鉞眼一瞪:“什麽叫肯定很損?我在你眼裏就是這種人?”

章清雲趕緊捂住嘴,一副失言的樣子。小兩口耍了會兒花腔,關百鉞這才道:“你忘了一個人,高武。”

章清雲疑惑:“高武?他和這件事兒有什麽關系?”

關百鉞提醒道:“高武被高伯伯塞到了方便面廠,在銷售科掛了職。”

章清雲了然:“你是說,高武會想辦法把名額搞到手?然後賄選,你再挑撥季長善,舉報高武,這樣名額還是你們的?”

關百鉞笑:“錯了,季長善不用我挑撥,他自己就會盯著高武。只要高武敢朝推薦名額下手,季長善一定會舉報。我要做的,反而是確保舉報後,名額還留在廠子裏,不被別人搶走。”

就知道這是個黑心肝的,章清雲內心腹誹,面兒上卻露出個討好的笑,豎起大拇指真心誇讚道:“厲害,你這是什麽都做了,偏誰還不知道是你做的。嘖嘖嘖,同樣是穿越的,你說你這腦子是咋長的,咋就能這麽厲害呢。說吧,想吃什麽,明早我去給你買早飯。”

關百鉞:“......”就當你是讚美了,他說:“醬肉包子,沒有的話買千層餅,那個也好吃。”

夫妻倆在屋裏說笑,外面果然跟關百鉞預想的一樣,高武說服他爸高明,插手了大學推薦名額的事兒。而季長善呢,也不需要誰點撥,第一時間舉報了高武。另一邊呢,糧油公司、方便面廠和榨油機械廠同時出現了高武的大字報。

糧油公司沒辦法,迫於壓力取消了高武的推薦名額,想要收回名額吧,方便面廠和榨油機械廠的職工這才知道,感情廠子裏有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那怎麽可能會讓收回去嘛。呼啦啦一群人去糧油公司前面靜坐,誓死要保住這個名額。

季長善在家摔了兩個杯子,面色鐵青,氣喘籲籲。他就沒在兩個廠子貼大字報!是誰,誰盯著他!混蛋,他這是被人當槍使了啊。

不管有沒有當槍的自覺,糧油公司的領導叫來關百鉞,讓他管管手底下的人,這是幹什麽?無組織無紀律,胡鬧!

關百鉞攤手,開始訴苦:“領導,我沒臉去說啊。我都不知道有推薦名額的事兒,怎麽去跟大家說?而且我是總負責人,不為大家的利益著想,反而讓大家受委屈,以後還怎麽開展工作?不行,我做不到,領導......”

領導掐腰,指著關百鉞的鼻子罵:“你這是山頭主義,是搞小團體,這種思想要不得!他們的利益是利益,糧油公司這個大集體的利益就不是利益了?青江市、省裏,甚至更高的利益,你們怎麽不去想想?不要找那麽多理由,這個事兒能不能去說?”

關百鉞皺著眉,一副為難的樣子,咬牙提要求道:“領導,我覺得要讓大家離開,得盡量滿足大家的需求吧?本來大學的推薦名額就是我們廠子的,我們要的也不多,兩個廠子才一個名額,現在要收回去,大家肯定不答應嘛。讓大家離開很簡單,把名額還回去,那大家自然就離開了。除了這個辦法,我想不到還有別的辦法,能解決今天這個事兒。”

領導看著關百鉞直運氣,誰不知道這個辦法能解決問題,可那個名額大家都盯著呢,那是能給你就給你的?他還想要呢!

正對峙著,秘書敲門進來,低聲道:“局長,有人找。”

關百鉞微微翹起嘴角,又很快壓下去。領導揮揮手讓關百鉞先離開,這才讓把人請進來。

和那人擦肩而過的瞬間,關百鉞知道,這是季副主任的人,他兒子的舉報材料,他應該收到了吧?那個名額不是高武的,也不會是季長善的,只能是關百鉞的!

果然,在外面等了不到半個小時,關百鉞重新進入領導辦公室,就聽到了領導的話:“去跟外面的人說,推薦名額保留,讓大家都散了吧。盡快組織選舉,將推薦名額報上來。”

“是。”

關百鉞沒什麽表情地應了一聲,走出去的時候卻咧開嘴角。有了名額,一切都很順利,承諾明天選舉,靜坐的人群很快散開。

聽說關百鉞也要搞選舉,章清雲特意將文工團選舉有人多投票的事兒說了:“選舉的票一定要有記號,否則真會出亂子的。”

幸好有章清雲的提醒,因為靜坐的事兒,第二日兩個工廠的選舉格外受關註,糧油公司特意派人去盯著,見每張選票都有特殊標記,不禁佩服起關百鉞的謹慎。

只是當天,選舉並沒有如期舉行,為啥呢?為了選誰不選誰吵起來了。有的說得選一線表現好的工人,有人說起碼得選有初中文憑的人,否則大學學什麽都不知道,浪費時間,還啥也學不到,總之各有各的說法,誰也說服不了誰。

還有人提出,機械廠和方便面廠人數不一樣,方便面廠人多,票數自然也多,對機械廠不公平。反正吵的那個兇啊,就這個選人標準,討論了一天。

最後討論了一個方法,每個廠子內部先選出三名候選人,將候選人的資料和事跡做成大字報的形式,在兩個工廠都進行張貼,張貼一周後,再進行合並選舉。就從這六個人中,選舉出最後上大學的人。

事情一定下來,晚上去關百鉞家的人就多了起來。關百鉞第一次沒讓大家進門,反而朗聲對大家道:“這是選舉,是誰也不能作弊的!大家都回吧,要是被人知道你們來找過我,估計連參選資格都沒了!”不是多重的話,卻把大家都嚇跑了。

也是這些人不會辦事兒,這時候還敢上關百鉞家去!從靜坐開始,這事兒就有人盯著,誰也沒辦法插手的。好在關百鉞第一時間表示放棄這個名額,否則還以為他在賄選呢。

鬧哄哄了一周,最後在方便面廠的空地上進行了最後的選舉,機械廠裏一名叫孫紅的女工,以兩票的微弱領先,取得了這個名額。

這是很不容易的,要知道,機械廠是比方便面廠少二十人的,那就天然少二十張票,孫紅能夠當選,是有突出貢獻的。

什麽突出貢獻呢?因為孫紅救過人!在機械廠上班,有時候出機械事故是難免的。

夏天,車間裏溫度高,就有女工不遵守紀律,不戴帽子上工,偏她還是長發,這不就把頭發剿進機器裏了嘛,好在孫紅反應快,拿著剪刀哢嚓將那女工的頭發剪了,否則非出事故不可。事後,整個車間停工,開展安全教育,所有女工強制剪成短發,且不穿工作服上工的,一律按大過處分,這才沒繼續出事兒。

因為這個事兒,當初關百鉞在機械廠招工時,不講人情的往事才漸漸被大家原諒,關百鉞的人緣也更好了。

名單出來後,別人還沒怎麽樣呢,隔壁黃詠梅晚上就號上了。邊哭邊嚷的,說她命苦,兒女更是可憐,下鄉七年,做了七年的積極分子,吃了七年的苦,七年吶,難道不比車間裏的女工強?又說她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的,一句句都是顧家的可憐。

這就是故意說給關百鉞聽呢。顧雲嵐和顧雲凱難堪,等黃詠梅號累了睡著了,才悄悄去敲關百鉞家的門,顧雲凱道:“百鉞,你別聽我媽瞎說。選舉是公平的,人家孫紅憑本事選上的,我和雲嵐都沒意見。”

顧雲嵐點頭:“對,我沒意見,我媽那是不知道情況。而且她就是那樣的人,認準了那是誰的話都不聽,偏執的沒辦法,百鉞你別放在心上。”

關百鉞自然說沒事兒了,彼此客氣了一番才告別。

忙完了大學推薦名額的事兒,兩人才有時間去章家看看,也得跟家裏人解釋不去上大學的決定吧。這麽多天章硯臻和陳靜都沒讓章清遠來家,為啥的,還不是生氣了,覺得兩人什麽事兒都不跟家裏說,私自做主嘛。

章清雲一到家,就挽著陳靜的胳膊撒嬌:“媽,當初我練那麽苦,才跳到B角的,如今都成臺柱子了,我還想多跳幾年呢。媽,您就別生氣了,不是不跟你說,是覺得您應該理解我的呀,我這麽喜歡跳舞,您又不是不知道?”

陳靜可不是不理解嘛,她氣哼哼的:“讀了大學,漲了見識,就不能跳舞了?你哪怕以後自己編舞寫故事呢,總比這跳兩年就去後臺強吧?”

她面露擔心:“你還能跳幾年?我都打聽了,芭蕾舞演員最多跳到二十五,這還是受傷輕的。其實二十二、二十三,人家團裏就得選備用演員了,你頂多再跳三四年就得離開舞臺。可要是這三四年你去讀大學了,出來就能在文工團任領導......”

章清雲搖著陳靜的胳膊:“媽,三四年呢,我更想用這三四年的時間去跳舞。而且三四年之後的事兒,誰知道?說不定就有其他的機會呢。您就別為我擔心了,我心裏有數呢。”

陳靜還要開口,章硯臻輕咳一聲,說:“行了,清雲心裏有數,咱們就少說兩句吧。不是說包餃子嘛,百鉞,來,咱們爺倆去和面。”

“哎。”關百鉞擼袖子起身,乖乖跟在老丈人身後。

等進了廚房,章硯臻才輕聲道:“說實話,你倆是怎麽想的?”一個人放棄還可能是偶然,可兩個人都放棄了,必是有什麽說道的。

關百鉞偷偷到竈房門口看了看,見沒人偷聽,這才轉身,用極低的聲音道:“爸,您覺得如今這樣,會長久嗎?”

章硯臻唬了一跳,忙噓一聲:“瞎說什麽,不要命了!”

關百鉞笑:“爸,您看,您嚇成這樣,那其他人呢?大家都不安生,那必是不會長久的。放心,會好的,讀大學的機會還會有,相信我,也相信清雲,我們不是亂來的人。我和清雲想趁著年輕多做些實事兒,您和媽也別擔心,我們心裏有數。”

還想說什麽呢,被關百鉞的話徹底嚇住了,章硯臻擺擺手,表示知道了,同時低聲警告道:“跟我們說說就行了,出去亂說可就完了。”

關百鉞笑,做了個給嘴上拉鏈的動作,惹得章硯臻哭笑不得。得了,都是祖宗,不說了。

高高興興吃了一頓餃子,又聽一回袁家的熱鬧,三點了才離開。

轉身回屋,打發兒子出去玩,陳靜還生男人的氣呢:“你就慣著吧,啥都不讓我說,那跳舞就是吃青春飯的,能一直跳嗎?明明說的好好的,要說說他倆,你倒是會做好人。”

章硯臻挪過去,拉住妻子的手,低聲道:“你覺得小雲傻嗎?”

陳靜扭頭不理他,章硯臻繼續道:“不傻吧?百鉞更是比誰都聰明,一個人放棄還可能是沖動,倆人都放棄了,就不能不仔細想想他們這麽做的理由。

咱們啊,想的道理,都是咱們認知裏的道理,可如今百鉞是兩個廠的奠基人,清雲跳舞,什麽大官兒沒見過,見識已經是咱們比不上的了。咱們還能讓他們按照咱們的道理過日子?”

說著拍拍陳靜的手,語重心長的道:“以後啊,他們要是忙不過來,咱們可以去幫忙,但建議還是少提。你說我的話有道理沒有?”

陳靜沈默著不說話,另一邊,關百鉞和章清雲在供銷社逛了半個小時,出來後直奔蘇聯餐廳赴約。

赴誰的約呢?沈洲,就是那個和章清雲一起出現在大字報上的大聯歡節目主持人。

當時,為了表示大字報是無中生有,關百鉞是刻意和沈洲接觸了的。接觸過才發現,這是位妙人。

妙就妙在,能正視自己的長相並加以利用,毫不避諱地說出他的野心,絲毫不覺得羞慚。

從來偽君子多,真小人少。沈洲不是小人,卻妙在一個“真”字。主持人是他抓住的第一個機會,那次站出來仗義執言,則是第二個。沒錯,當初沈洲看中的,就是章清雲背後的關百鉞,以及關百鉞背後牽連的枝枝蔓蔓。

通過關百鉞,沈洲出入科研大院,看中了吳軍的繼妹古美。沒錯,就是那個被推薦上了大學,讓吳軍眼紅也想上大學的古美。

今日去蘇聯餐廳,就是赴這兩人的約。

出乎意料,路上竟然遇到了陶勇和苗盼兒。這兩人結婚後就很少去飯店吃飯,這次遇上倒是稀奇。章清雲調侃:“喲,這是兩個失意人報團取暖呢?”調侃兩人都沒被推薦上大學。

苗盼兒哼一聲,她人緣兒不好,知道不可能被推薦,只是可惜陶勇,他之前名聲不好,雖然如今改好了,可敢參選嗎?以前的事情翻騰出來,不夠他喝一壺的,所以陶勇是廠子裏為數不多的主動放棄參選的人之一。

“是啊,我們兩個失意人,不像你們,高風亮節的,這馬上得道成仙了吧。喲喲,都神仙了,兩位還吃飯呢?不得辟谷啊。你倆這麽高的覺悟,是吧,高低得把飯留給更需要的人吃才對啊”

苗盼兒這個嘴啊,章清雲被逗得咯咯咯笑,指著她道:“行了,知道你過得幸福,少來調侃人。”

苗盼兒面露得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陶勇和苗盼兒結婚後,婆婆竟然主動提出了分家。要知道,陶勇下面可是有兩個還在上學的弟弟呢。當時婆婆一提出來,大家都勸,說是不能這麽著,這不是陷陶勇於不義嘛,這樣讓別人怎麽看陶勇?怎麽著,自個兒成年結婚了,就把老娘和年幼未成年的弟弟拋下,奔自個兒的日子去了?這是什麽,這是不孝!

人家婆婆咋說的,說陶勇養弟弟沒人說啥,可憑什麽讓人家苗盼兒養!非親非故的,是吧,非要拉著人家養,那是為難人家孩子。她還沒到動不了的年紀,在菜站還有正經的工作,以前三個兒子都養活了,現在就剩兩個了,難道養不成?

任誰勸,都不扒拉著大兒子和大兒媳婦過日子。誰不讚一句苗盼兒好運氣?如此處理,難道陶勇和苗盼兒會不孝順?兩人每日都要回家看看的,錢啊東西啊,一樣沒少給,彼此不知道有多親厚。從苗盼兒的嘴越來越毒也能看出來,這人活得是愈發恣意張揚了。

四人說笑著進入飯店,因著是沈洲和古美請客,兩人到的早,在門口等著呢。陶勇和苗盼兒識相地離開。

章清雲是第一次見古美,說實話,很普通的長相,圓臉大眼厚嘴唇。臉其實不大,只是配了個塌鼻子,整個臉就看著扁平扁平的,十分顯臉大。要不是有個鋼鐵廠副廠長的外公,估計沈洲也看不上。

不過人卻是十分爽利的性子,見到章清雲就說:“可算是見到真人了。當初百鉞結婚的時候,我還在上學,聽說娶了個天仙回來,我還心說別是又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吧,沒承想這牛糞還不錯,鮮花沒枯萎,牛糞也變成肥料,回饋社會了。”

關百鉞正給章清雲拉椅子呢,聞言點點古美:“這是沒少聽吳軍說我的壞話吧?”

古美笑:“他啊,整天誇你,你說就我倆那關系,他整天誇的人,我不得懷疑?今兒也是巧了,沈洲說你們關系好,我才想著見一面的,就當正式認識了。”

怪不得當初吳峰把大學名額給古美呢,這人看著就比吳軍大氣。章清雲就好奇啊,這麽英姿颯爽的女人,是怎麽看上沈洲的?單純的看臉?

嗯,也不能搞隱形的歧視,男人能為了臉娶一個女人,女人也能為了臉,嫁一個男人嘛。

章清雲努力說服自個兒,笑著聽兩人白話。

特意赴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古美是學農學的。關百鉞目前從事的都是食品相關的行業,對農學人才以及最新的科技進展,都是十分關註的。

吃飯期間,關百鉞就問了許多相關的問題,什麽大豆新品種方面的進展,雜交水稻研發進入什麽階段了等等。

章清雲還勉強能聽懂,沈洲全程就跟聽天書一樣,除了吃飯,就是吃飯了。好在還有章清雲在,沈洲講起了下鄉演出的趣事兒,他說:“縣文工團想了個新節目,模仿電影裏的片段,誰知道壞人演的太好,底下的農民兄弟差點兒沖到臺上打人。還是紫鵑反應快,沖上去說演員的業務能力太強了,竟然讓大家信以為真,嘻嘻哈哈的才打岔過去,不然非出演出事故不可。”

前世章清雲也聽過類似的事,她忍不住問:“你怎麽還在下鄉演出?市文工團就這麽放你下去?”

沈洲笑笑,低聲道:“古美給我出的主意,說是多下鄉演出,明年的大學生推薦名額,說不得就能輪到我呢。”

這可真是什麽都不瞞著她啊,章清雲失笑:“對,那你好好演。”

現在的人很少能意識到,學歷的重要性。對沈洲而言,推薦上大學的名額,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上大學的機會。日後恢覆高考,像文工團的這些人,從小練基本功,讀書不多,肯定考不過其他人。想通過高考上大學,除非像她一樣,提前這麽多年準備,否則真沒戲。

沈洲能奔著這個方向努力,也是難得了。

說著吃著,不到七點,飯吃的差不多,章清雲起身要去洗手間,古美笑著起身:“一起。”

章清雲聳聳肩,兩人並肩而行。到衛生間的時候,古美 噗嗤笑了:“我還以為你要問我為什麽看中沈洲了呢?”

章清雲:“......”她看著是那麽沈不住氣的人嗎?不過既然古美主動提起了,那問問也無妨:“能說說嗎?”

古美挑起嘴角:“當然。”

她笑得一臉坦蕩:“吳軍大學名額的事兒,是百鉞幫著辦的吧?他也是傻,吳叔叔是他親爸,會不管他?好在百鉞厚道,沒坑他,不然家裏都不得安生。我也是從這件事兒,覺得關百鉞可以交往的。”

說了幾句不相幹的,她繼續道:“看上沈洲很簡單,單純就是看臉。你可能不知道,我爸......是被我媽按在別人的被窩裏,才同意離婚的。

幾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他會背叛我媽。

當年他追我媽追的多兇啊,每天恨不能往我姥爺家跑十趟,全鋼鐵廠的人都知道,我媽在家裏,那是什麽活兒都不用幹,要星星不給月亮的。可惜,就因為生了三個閨女,沒生下兒子,他就去找了別的女人。愛情,呵。”

她冷笑一聲:“我十歲的時候就知道了,愛情就是個王八蛋!女人信什麽,都不能信男人的嘴。既然不能相信男人,又必須結婚,那何妨找一個好看的呢?這樣就算以後離婚了,我也不虧,你說對不對?”

章清雲真是開了眼界,她豎起大拇指:“女中豪傑。”

古美哈哈哈的大笑:“我就知道,咱倆會投脾氣!有空我單獨找你,不許躲著我啊。”

“那不會。”

兩人說笑著進入衛生間,很快各自分開。

七月十五日,章清雲正在訓練呢,姚燕妮在隔壁辦公室發動,當即疼得直不了身,送到醫院後早產生下一子,好在母子平安。

因著兩人結婚時,姚燕妮是給了禮的,還是兩份,但姚燕妮結婚沒有大辦,兩人就沒辦法大喇喇送禮。所幸三日後,團裏要選代表去看姚燕妮,章清雲主動攬下了這個任務,去的時候給了三份禮物,算是將結婚禮物的事兒抹過去了。

因著送禮,去百貨大樓就有些勤,看見好的小衣服,就忍不住買多了。送到師家時,關盈鉞忍不住嘮叨兩人:“小孩子用不著準備這麽多衣服。安安才一歲,長得快,你看看你倆,小衣服一買就是三身,有這麽寵孩子的嗎?”

安安現在會認人了,見了關百鉞和章清雲就讓抱,親的不得了,還會“舅,舅媽”的喊人。兩人別提多稀罕了,關百鉞忍不住親了兩口,笑著道:“姐,買都買了,就給安安穿唄。咱們安安長這麽漂亮,穿多少好衣服都不過分,是不是?”

剛一歲的小丫頭,哪裏聽得懂這麽長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咯咯咯的笑,小米牙都露出來了,哈喇子往下流。看得關盈鉞哭笑不得,忙接過來,掏出手絹給閨女擦口水,同時道:“行了,你就慣著她吧。哼,下次要是再自作主張不跟我說,看我理你不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