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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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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哭什麽。

第三十二章

這是什麽邏輯。

初凝尚未從兩者中摸出關聯, 笑著沒動,“這都哪跟哪兒呀。”

“不是無事獻殷勤, 也不是無功不受祿。我的運氣我知道, 能贏一回,全是你的功勞。”

“權當沾沾喜氣,給個面子。”

初凝好似被說服, 楞楞看著陳彌把兩杯奶茶套到她手裏, 竟然沒阻止。

做完這一切, 陳彌終於松口氣,扶起倒在路燈身上的自行車。

“走吧。”

對著地面的影子,初凝掂掂手裏的奶茶。一手一杯, 怎麽看怎麽喜感。

“陳彌, 我喝不了這麽多。”

“喝不了留著當宵夜。”

“誰家宵夜喝奶茶啊,”初凝笑得不行,一邊給奶茶插管, 一邊擡腳跟上,“我真喝不了, 分你一杯。”

滾動的車輪像個摩天輪, 碾過一灘雨水。陳彌避之不答,扯開話題問她, “這下清靜了吧?”

初凝這才發現,四下只剩車流的穿梭聲,方才那陣音響不知在何時消逝無跡。

“誒,還真是,”她問,“音響是你讓店裏關的吧?”

陳彌嗯一聲。

奶茶店新開業生意慘淡, 店員看人下菜碟,非要消費才能關掉那震天的音響。那兩杯奶茶聲稱是店裏招牌,一杯賣五十多。這一趟花掉陳彌近一天生活費。

“奶茶好喝麽?”他問。

這場景像老師突擊檢查作業。初凝忙喝上口奶茶,頭一回知道敷衍到極致的原來是這樣。奶茶液甜度不均勻,一口齁,一口沒味。珍珠也十分劣質,像生嚼塑料。

不似塑料杯上印的“手作奶茶”,這更像是拿超市現買的一塊錢一包的香飄飄現泡的。

她咽下一顆珍珠,輕咳幾聲,含含糊糊答一句,“……挺好喝的。”

“好喝是這個表情?”

“其實也還行,”初凝不再勉強,但不說難喝是她最後的溫柔。她插上另一杯奶茶的吸管,舉到陳彌面前,“你嘗嘗這杯。”

陳彌扶著車把,騰不出手。糾結一會兒,他索性就著初凝舉奶茶的動作俯身,咬上吸管。

甜膩的液體入喉,他淡淡掀起眼皮。

味道和上次初凝買的沒法比。

視線相觸,初凝舉著奶茶沒動,投來一道疑問的眼神,“怎麽樣?”

“不怎麽樣,跟超市香飄飄一個味。”陳彌蹙著眉,實話實說。

“你怎麽知道這是……”

初凝一頓,她的感覺只是猜想,但陳彌的話顯然坐實這一切。

陳彌笑了聲,說起這事他就頭疼。

有段時間老太太沈迷香飄飄,求著陳彌批發了一箱奶茶粉。但喝上個把星期老太太又失去興趣,怎麽說也不再喝。陳彌被迫收拾爛攤子。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一杯奶茶,連送鄰居送同學帶澆花澆樹,半個月才解決掉。

初凝彎起眼睛,笑得咳嗽起來。調整呼吸的間隙,她把陳彌那杯奶茶掛到車把手上,隨口問起,“奶茶能澆花嗎,不會招螞蟻?”

陳彌表情雲淡風輕,“這麽說吧,澆完花第二天,全胡同的螞蟻都搬我家來了。”

初凝瞬間想象到那盛況,又好笑又心疼,“你倒掉也好啊。”

“當時壓根沒想那麽多,只覺得倒了浪費。”

這件事的後續是,陳彌在院裏連噴了一周的驅蟲藥,加上被老太太罵了大半年。

以及後來,陳彌碰到一個初中同學,對面打招呼的第一句還是“哎,你家還開奶茶店嗎”。

陳彌對此倒是無所謂,吃虧上當只有一次,大不了下回繞道走。

“麻子不叫麻子,這叫坑人啊。”初凝晃著手裏的奶茶,輕斥一句。

陳彌笑起來,跟上一句,“可不是麽,麻子敲門兒,坑人坑到家了。”

前面的路口拐進胡同,喧囂不會拐彎,這裏是靜謐的天下。

“你今天怎麽突然不想回家,平時不都挺積極的?”陳彌冷不丁問一句。

“說來話長,”初凝嘆口氣,望著天邊的虛晃月牙,“以前每次碰上考試,我媽都特煩,天天逼著我覆習覆習,本來我還挺愛學的,她一逼我就想躺平。”

“而且我媽尤其看重借讀後的第一次考試,生怕我考不好。昨天陪我學了一宿,刷什麽題她都要幹涉,一點自由都沒有……”

“就因為這個?”

“對啊,這還不夠慘?”

“說句不愛聽t的,其實我挺羨慕你的,”陳彌難得惆悵,“我巴不得我媽回來管管我。”

想法美好,現實殘酷。離婚後,張夢全身心撲在再婚生的女兒身上,根本無暇顧及她這便宜兒子。陳彌一年見她的次數屈指可數。

只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北京入秋後盛產尜尜天,白天熱得像在烤人,清晨和晚夜卻寒到骨頭裏。自行車推著向前,驚起的風掠過樹叢,打斷幾陣蟲鳴和嗚咽。

離家裏的胡同還差一段距離時,初凝喝完手裏的奶茶,走向一側的垃圾桶。路燈小小一盞,昏黃黯淡。她扔完回身,無意踩中一片玻璃碴,差點摔倒。

剛站穩腳步,樹叢裏傳來一陣低低的、連續不斷的痛苦嗚咽。初凝渾身發毛,壯著膽往裏面瞧,好似對上一雙黑漆漆的瞳孔。

“怎麽了?”陳彌停下動作,發覺自行車好像越來越重。

“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初凝問。

“還真沒有。”

“那我可能聽錯了,”初凝揉揉耳朵,慢慢平覆下來,“對了,路上好像有玻璃碴,你小心點。”

陳彌回個“不礙事,馬上就到家”,沒放心上。

直到走出幾米遠,自行車宛然灌上鉛,陳彌這才意識到問題。

“怎麽了?”初凝跟著陳彌停下動作。

“車好像漏氣了。”陳彌的表情隱沒在黑暗中,不辨情緒。他支下自行車檢查,不多時,便在前胎上發現條不大的口子。

陳彌嘆口氣,下定論,“車胎紮破了。”

“啊,還能修嗎?”初凝雙手幫他扶著車把,擔憂問。

“小問題,能修。不過修車鋪估計關門了,要修也得等明天。”

從前方三百米處的電線桿拐進胡同就到家,這車胎壞得也真是時候,一點兒不耽誤。

起身的剎那,校服口袋裏的鑰匙從高空墜落,激起一道虛弱無力的吠聲。陳彌動作一頓,撿起鑰匙,低聲喊初凝。

“你聽。”

初凝不明,楞楞擡頭看他,“什麽?”

陳彌從她手裏接過車把,使之向後倚靠著路燈。“樹叢裏應該有東西。”

“貓?”

“聽著不太像。”

“那是狗?”

“有可能。”

樹叢低低矮矮,許久無人修剪管理,長得奇形怪狀,毫無美感。他們原地蹲下,在確認樹叢裏的動物哀鳴聲的確存在後,陳彌小心翼翼地撥開四處伸展的枝椏,初凝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為他照明。

“你小心點。”

“怕什麽。”

幾乎沒費功夫,陳彌剛撥開樹叢,就見到一個通體黝黑的小狗蜷縮在枝椏後。

看見二人,它擡起頭提高音量嗚一聲,爪子尚未撐起身子又伏下,一雙眼濕漉漉,無助又恐懼。

“還真是只小狗,”初凝的手扶著膝蓋,目光充滿憐愛,語氣也不自覺柔和起來,“它腿好像受傷了,坐不起來,只能趴著。”

“救麽?”陳彌默默聽著,問她。

初凝斬釘截鐵,“救。”

“救了養哪?”

說著,陳彌又補充一句,“要是傷得重,總不能再放回去。”

“……”

初凝一楞,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平時看著鄰居遛狗逗貓,初凝也時常會幻想,如果自己家也養寵物該多好。但宋簡青對動物毛發過敏,連平時路遇流浪貓狗都要嫌棄地退避三舍,更別提以後養在家裏。

“我媽動物毛發過敏,家裏不能養。”初凝語氣懨懨,像朵被風霜打蔫的花。

“不知道附近有沒有流浪動物救助站,放那大概可以?”

陳彌沒做聲,只是盯著小黑狗圓溜溜的眼睛。片刻後,他下定決心似的,開口道:“我養吧,權當白撿個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

“你今天過生日?”初凝睜大眼睛,始料未及。

陳彌笑一聲,“早著呢,下禮拜的事。”

初凝“哦”一聲,突然轉頭問他:“下禮拜幾號啊?”

“問這麽清楚幹什麽?”

“作為同桌,向你一下表達生日祝福。”

“送禮?”

“你收嗎?”

“看情況,”陳彌抹去下樹葉上的浮灰,“貴重值錢的不收,不是熟人送的不收,馮張送的不收。”

初凝聽著,一時好奇,“為什麽馮張送的不收?”

陳彌說:“無福消受,我沒那命。”

前年陳彌車禍擦傷,馮張聲稱要送他個保命的東西,陳彌以為是頭盔,沒想到是個大廣播喇叭。

當陳彌問起這玩意兒和保命有什麽關系時,馮張信誓旦旦說:這玩意兒能錄音,每次你上馬路都提前錄一條“我命不好,天生倒黴,都離我遠點”,可以起到嚇退路人的作用。身邊沒人靠近,這不就安全了。

“噗……”初凝忍俊不禁,“你別說,還挺有創意。後來用上了嗎?”

陳彌幹笑一聲,一臉“我又不傻”,回她道:“捐給社區居委會了。不出意外,每天都在公園發揮餘熱。”

初凝莞爾,心道也沒浪費,算好事一樁。

“其實這也不算奇葩吧,頂多少見一點。”

陳彌繼續說,“這才哪到哪,去年送了道黃符,說是西便門求來的,趨吉避兇。我拿回家給貼門上了,照樣倒黴,還白做了倆月噩夢。初中那會兒還送過炮仗,剛背著上公交就被協管員抓起來了,差點被拘留。”

“那可真夠慘的,”初凝很難不動容,“我要是你,我也不敢收。”

“是吧,還是得防患於未然。”

初凝應聲“對”,將話題拐個彎,“陳彌,咱倆熟嗎?”

“你說呢,同桌?”

“那這禮我就送了,”初凝語氣認真,“你可得收啊。”

不等陳彌回應,她向樹叢湊近。

“先救狗吧。”

然而剛伸出一只手,被陳彌攔住,“這就上手了,不怕它咬你?”

遠處風聲貫耳,初凝語出驚人:“我有醫保。”

“……”

陳彌笑得不行。

“祖宗,你真是我祖宗。”

話說到這份上,再堅持就顯得不太禮貌且愚蠢。初凝重新掏出手機,手電筒的光熾熱刺眼。

“好吧,那你小心。”她一手舉著手機,照向小黑狗的方向,一手幫陳彌攔下幾簇枝椏。

“小黑狗,你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

“你的腿受傷了,是不是擡不起來?我們這就帶你去醫院,讓醫生給你治好。”

“你要聽話啊,可別咬人。”

這情緒安撫興許作用不小,小黑狗耷拉下眼皮,眼裏的警覺明顯降低不少,它委屈的嗷嗚一聲,頭埋到爪子上,一副非常配合的樣子。

陳彌深呼吸,眼疾手快用手臂攬起小黑狗。

只是一個不小心薅到尾巴,小黑狗掙紮未果,瞪著眼兇狠吠起來,使出吃奶的勁兒在陳彌的手指上咬了一口作威脅。

“嘶……”陳彌皺眉。不過一會兒,疼痛感蔓延。手指上的傷口瞬間發紫,牙印處泛著絲絲血。

初凝及時察覺,關上手電筒湊上去,“怎麽了?”

陳彌的心虛不知從何而起,他把手指藏到小黑狗身子底下,打算撒謊,“沒事。”

“真沒事你藏什麽,給我看看。”

在初凝的目光下,陳彌不到半回合就敗下陣來,“真沒事……就被它咬了口。”

興許是知道自己做錯事,小黑狗嗚咽幾聲垂下眼,窩進陳彌懷裏。

初凝人生中第一次抱小狗,就發生在那天。過程十分順利,她毫無章法地亂來,小黑狗也不敢反抗,像個任她擺布的玩具。

然而小黑狗沒在她懷裏躺熱乎,又落到地上,它蜷縮身子到初凝腳邊,爪子搭著她的鞋邊。

“啊,咬哪兒了?”

陳彌伸出左手,食指第一個關節上有塊顯眼的青紫,一旁的牙印處滲出幾絲烏黑血跡。

“真沒事,不疼。”他說。

初凝握著他的手,眉頭緊鎖。

“都這樣了,怎麽可能沒事。”

“早知道就不救它了,真沒良心。商量都打好了,怎麽還咬人呢,還咬成這樣。”初凝越說越鼻酸,話裏帶上哭腔。

陳彌還有心思笑,“祖宗,您別哭啊……”

“沒哭。”她頭一次經歷這種事,自責和後悔同時湧上心頭,翻騰攪動得難受。

“聽著快哭了。”

陳彌無措笑著,安慰她說,“怕什麽,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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