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想回家

關燈
想回家

她暗自松一口氣,回敬:“我才不要呢。”

“要也沒有。”柯忠誠從裏面拿出一只,解開扣子:“伸手。”

“爸,我們沒有這款吧?”柯允蘊乖乖伸手讓他戴上扣緊,她對自家新品還是了如指掌的,金色很難與時尚沾邊,但這一點也不俗氣,想來是花了心思的。

柯忠誠嗯了聲,滿意翻著她的手:“我讓他們設計的情侶鐲。”

他把男款拿出來,把盒子隨手放桌面,過去時燦面前,時燦自覺擡手讓他戴緊,從善如流:“謝謝爸爸。”

“嗯,不客氣。”柯忠誠語氣略微生硬,暫時沒習慣這個稱呼從一個陌生小子口裏流出,怪別扭的。

“真好看。”丁秀靜看了眼。

柯忠誠順嘴應下:“那是我審美好。”

“爸,你的臉皮能比幾面墻都厚誒。”柯允蘊吐糟卻帶了絲笑意。

丁秀靜樂了:“還穿不透。”

“好呀你們,就不該待在一起,你看看你,每次都偏袒她,也不知道心疼我,誇誇我。”柯忠誠話雖如此,面上笑意不停,絲毫不介意時燦還在。

時燦心裏記著柯允蘊來時的話,真心實意地誇一句:“是爸爸眼光好。”

“爸爸,有人幫你了呀。”柯允蘊笑開了花。

柯忠誠坐下,正眼看向他,發現這句爸爸有些悅耳:“什麽叫幫,他這才是實話實說。”

丁秀靜聽著這些玩笑話,身上的痛似乎減輕幾分,病房有了生機,不只是柯忠誠的小心翼翼。

他們對這樁婚的事心知肚明,默契的不提什麽真假,也不探他的事,只聊聊閑話,氛圍輕松。

柯允蘊收到柯忠誠打的眼色,立即:“媽媽,你明天手術呢,今晚好好休息,我們明天過來陪你哦。”

丁秀靜心疼她下機直接過來,自己近乎維持不住,便不挽留:“嗯,你開車慢點,註意安全。”

柯允蘊:“知道啦。”

時燦:“爸媽我們先走了。”

“嗯。”柯忠誠開始幫丁秀靜調式起床,準備給她處理一下創口。

她上車趴在方向盤,他沒打擾她,過了會,她回頭朝他笑笑:“你想吃什麽,吃了再回去。”

時燦:“都行,我不挑食。”

柯允蘊兜一圈,找到一家中餐,停車後,她冷眼旁觀的等他下車,耗費一些時間,她找張角落靠窗的位置,自顧自地點餐,讓人上兩個碟子,一雙公筷。

兩人彼此不說話。

上菜後,柯允蘊放下與聞斐聊天的手機,她壓住他的手:“時燦,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但吃太快對胃不好,知道嗎?”

“要一口一口吃呀,細嚼慢咽,好好的試試這菜是什麽味道,好不好吃,不然太浪費廚師的心思啦。”柯允蘊拿起公筷夾一筷子到他的盤中,眼神示意:“現在開始,我夾給你的才能吃,你不能動這些。”

時燦嗯了聲,他放慢速度卻還是很快入口,沒兩下吞入腹中,擡眸看著其他的菜,柯允蘊沒責怪他,慢慢吃著,吃完再給他夾另一道。

“時燦,你再也不會餓肚子了,所以,不要急好嗎?”

柯允蘊這樣告訴他,一遍一遍說著,不厭其煩夾食物到他的盤子裏,成年後的他在她的耐心下,重新學吃飯。

保持與她一致的頻率,吃完這頓飯,他沒餓肚子。

時燦靠自己上了車,輪椅還是她幫忙收進後車廂的,不說話,好像是他們之間的常態,哪怕關系轉變,但人的適應期沒那麽快,陌生感仍然圍繞。

回去之後,柯允蘊沐浴過後,準備提著藥箱去找時燦幫忙,可打開門,那人不知守在房間前等了多久。

她讓他進來,趴到床上望向他,男生頭發長這麽快嗎?

剛出院那會,他的光頭上還有傷,現在長成寸頭,前額飽滿,眉毛濃密,往下的丹鳳眼半垂專註看著她的腰背,上薄下滿的唇緊抿,骨相實在優越,他再胖些,這張臉會不會有幾分絕色?

他動作熟練,極快處理好,頭一次對她說:“晚安。”

柯允蘊趴在枕頭上,翹著雙腿晃來晃去,想了想,敲字發信息給營養師,請她搭配一份適合時燦的飲食,將他養胖。

次日清晨,時燦動用那些覆健器材,即便在低溫空調下,仍然大汗淋漓,略顯狼狽,連呼吸都覺得身體各處發疼,咬牙走夠時間才停下。

他休息十幾分鐘,才去沖掉身上的黏膩。

餐桌上,柯允蘊繼續實行‘夾菜減速’的方式,他願意配合,但沒咀嚼就等下一口,反應過來,緩慢:“對不起。”

“我不要聽這個。”柯允蘊倨傲瞥了他一眼,又放一筷子,平靜:“嚼八次才能吞哦。”

“你不累嗎?”時燦垂著眼簾,慢吞吞嚼著鴨肉,鮮嫩多汁的紅酒鴨,酒香滲入肉中,口感豐富。

兩人同齡,真正計較生日,他比她還小三天。

柯允蘊註視他的目光很純粹,倏地,勾唇淡笑,瞬時收斂。

她老練搖頭嘆氣:“唉,教孩子哪有不累的?再累也要教啊,現在不教,以後出去就是事教人,我們這些做家長的,也不盼著孩子有什麽大出息,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活著,就足夠了。”

他穿了件白色寬松T恤,一條白灰色A版休閑褲,左手隨意放腿部,右手拎了雙筷子,吃這頓飯令他蠻累的,神色厭厭擡眸:“我沒有給人當孩子的習慣。”

柯允蘊聞言,止不住笑,繼續投餵,她只是喜歡逗他,當然沒給人當家長的嗜好。

八點手術,柯允蘊帶著時燦七點半趕到,陪伴的半個小時裏,她頂著壓力佯裝輕松哄著丁秀靜,每一次手術於他們一家都是煎熬,心理的,身體的。

手術室門關上那一刻,柯忠城寬厚的肩膀明顯低下許多,他拉著柯允蘊到一旁坐著等。

她發現柯忠城的鬢角長出幾根白發,隱隱心疼,不自覺收了力道。

這場火燒死時燦在世上唯一的血親,燒掉意氣風發的柯忠城,也燒掉榮譽滿身的丁秀靜。

那天下午,她在酒店房間小憩,濃霧將她嗆醒,開門,墻壁與走廊燃氣熊熊烈火,她返回浴室把毛巾打濕,避開火從安全樓梯沖下三樓,慌亂間,不小心撞到一個人,她連忙說抱歉,逆著沖出的人流進去中庭找著,急促喊著丁秀靜的名字。

倏然,自己的胳膊被一股力道拉住,她咳了好幾聲,揮揮煙,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心瞬間落地:“媽媽,我們快走。”她胡亂塞毛巾給丁秀靜,拽著跑,後背一沈,往前撲,同時,後面嘭一聲隨之響起,還有那道淒厲的尖叫聲。

啊———

她震驚一瞬,丁秀靜不知什麽時候從側面緊緊抱住她,而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孩以大字姿勢撲向她們,擋掉極大部分爆炸湧出的灼熱,她來不及細想,見丁秀靜爬起來,忙背起那個女孩拉住丁秀靜一起,拼命逃離火海。

出酒店門口一分鐘,火勢瞬間覆蓋,致11人死亡,5人重傷,6人輕傷。

那個女孩全身脫皮,燒傷面積達80%以上術後頻繁出現吐血,爆血管,截肢,感染致多臟器快速衰竭,丁秀靜全身燒傷50%以上,首次術後,多次陷入休克與創面感染。

她極力保持冷靜聯系父親,調動當地人脈,迅速護著他們轉院進行二次手術,等看到丁啟亮、蔡寧陪著柯忠城過來時,身上的痛感漸漸恢覆,忽然失去意識,迷糊間聽見爸爸沈穩有序安排的聲音。

柯允蘊燒傷在後背連腰處,面積較輕,術後醒來,蔡寧面露不忍:“那女孩還吊著一口氣。”

她下床,被蔡寧扶著沿走廊找到病房。

女孩渾身被繃帶裹著,少數露出肌膚都是縫合口,那張坑坑窪窪的臉,看不出原本容貌,就像個被燒壞的木乃伊,她說,她叫時菡,是時泰文的女兒。

時菡遭受這麽大痛苦,神志不清,見到這張臉才想起爆炸前的那對互相保護對方的母女,她不顧喉嚨湧起的腥甜,平靜的像聊家常一樣,提起有個很愛她卻活在痛苦裏的哥哥,年紀太小沒有太多印象,卻從哥哥嘴裏知道很好很好的父母。

她說在國外孤單,生病沒人管的日子,說在國內因為父母的事煎熬的哥哥。說她被冒充哥哥的信息騙來,遭遇火災的事。說小時候家裏沖進很多人砸掉一切,還一直保護她的哥哥,說看到她們互相保護對方,那種眼神和決心和哥哥一樣。說如果以前能有個人救救他們,可能會有個完整的家。

說生病的自己心甘情願撲向他們,想救一個家庭,就像能救下當年的家一樣,避免悲劇,超級厲害的自己。

回憶碎片東一塊西一塊,拼湊不起一個人生。

她說:“如果你回國有機會能見到我的哥哥,能不能像今天我幫你一樣,幫幫他?”

她說:“如果可以,能不能先不要告訴他,我的消息,他這麽痛苦,可能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她說:“如果他想死,能不能幫幫他,讓他多活一天,再看看我和爸媽都還沒來得及看的世界。”

她說:“我想回國,我想回家,我想哥哥,想爸爸媽媽。”

她說:“我救到你們了嗎?”

“嗯,救到了,我們一家都好好的,你是我見過最厲害最勇敢最善良的人,我很謝謝你。”柯允蘊重重點頭。

她氣息微弱:“哥哥說,不能強人所難,他在我心裏是個很厲害的人,如果不能幫他,沒關系,我還是想祝福你們,長命百歲。”

時菡的生理眼淚,大顆大顆沒入枕頭,使勁揚起一抹弧度:“抱歉啊,我給你添麻煩了。”

她的屍體好像要麻煩對方了。

蔡寧臉色大變,迅速喊人。

“你沒有給我添麻煩。”柯允蘊扯紙巾替她擦掉吐出的血,完全沒發現自己的手抖個不停:“我很謝謝你,非常謝謝你,我帶你回家,我會見你的哥哥,一定會的。”

“嗯,謝謝你~”時函瞳孔逐漸渙散,大口大口喘氣,哭著笑,停一瞬,輕顫抽蓄,猛咳一陣,不斷溢出血,意識模糊,嘀咕:“我有點痛,哥哥...”

蔡寧眼疾手快捂住柯允蘊的眼睛,縱使作為護士的她,見慣生命消逝,也忍不住轉頭。

她最後,咽氣的死狀實在太慘。

柯允蘊雙手顫抖,輕輕扶著蔡寧的手背,啞聲:“她...”

“死了。”

“帶我走吧。”柯允蘊指尖輕顫。

蔡寧發現自己掌心一股濕意,以身擋住她,牽著她轉個方向,與過來檢查的醫生錯身出去。

病房門外,從未親眼見過死亡的柯允蘊,突然轉身抱住蔡寧,捏緊她的手臂,壓抑又痛苦的小聲哭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