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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家人 他為什麽會覺得他們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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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家人 他為什麽會覺得他們不是活人?……

林筠問完, 沒有等吳恙的回答。

他轉過身,步履有些滯重地走到巷子的一面墻前,然後緩緩蹲下身, 指尖拂過墻角的磚石。

粉刷過的漆覆蓋了過去的痕跡, 記憶卻還原了當初靠著這裏的人。

記憶中,趙角的聲音斷斷續續, 卻努力想扯出個笑,“別這副表情……來前我報了警, 我死了, 宮勳那個雜碎成年了,也是死刑……”

他聲音越來越低, 卻不斷在重覆:“跟你沒關系……跟你沒關系,聽見沒……好好活下去!”

為什麽?

林筠有時候真的覺得很荒謬。

為什麽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他都只能像個被困在舞臺上的傻逼木偶一樣,眼睜睜看著聚光燈一次次打下, 照亮他身邊空掉的位置。

他做錯了什麽, 要被這樣反覆淩遲?

趙角讓他活下去, 身邊的老師、同學、警察都這麽和他說,甚至連趙角的父母也要他好好活。

所以林筠一邊恨一邊活。

當他確信自己找不到繼續堅持的理由時, 吳恙卻突然闖進他的世界,成了他不死的一個借口。

他必須要有這麽一個借口,哪怕他對真實的吳恙知之甚少, 只能靠著那點短暫的相處, 像個虔誠的信徒,一點點拼湊和打磨心裏那座名為吳恙的神像。

他賦予它所有的美好與光明,將它塑造成完美的化身, 然後跪拜下去,將它當作活下去的動力。

他是個偏執的信徒,所以澄明寺的鬼佛才能輕易挑起他的情緒。

林筠模仿著吳恙的笑容,在與人交往時揣測吳恙可能會有的反應,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汲取關於那個人的碎片。

他追逐著一個自己創造的幻影,一邊追逐,一邊也恐懼過重逢,怕現實使他精心構築的精神支柱倒塌。

他沒有主動在大學找過吳恙,可這人在窗戶玻璃的碎裂聲中,又一次闖入他的生命,又一次在陰陽夾縫間將他拉回。

人確實幻想不了沒見過的東西,真實的吳恙比林筠所能幻想的美好還要更好。

林筠記得吳恙從文院樓破窗飛入時飄起的衣擺,記得他在宿舍樓下時早餐袋冒著的熱氣,記得他摘下無臉面具頂著黑眼圈傻笑的樣子……

吳恙的好是具體的,帶著體溫的,超乎預期的真實讓林筠的依賴悄然滋長,然後在金子山猛然間意識到那是喜歡,是愛。

可現在吳恙也要死了。

那他怎麽辦?

那他怎麽辦?

林筠低下頭,把那些幾乎要將他逼瘋的思緒堵在自己的身體裏,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吳恙沒有說話,也沒有試圖去扳過林筠的身體,只是默默地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個牽著狗的卷發大姨從小巷路過,好奇地往二人面前的墻角探頭探腦,然後打破了沈默。

“啥也沒有啊,小夥子你們蹲這看啥呢?”

她手裏牽著的泰迪沖著空氣叫了兩聲,對著離他比較近的吳恙就開始擡腿,被大姨趕緊拽開了。

“我滴個乖乖,這是人,哪能對著人尿?”

泰迪很不開心,汪汪叫了起來,

“我們擱這兒思考人生呢姨!”吳恙隨口回答。

“小孩子家家的思考什麽人生?”

大姨一聽這話,頓時來了興致:“我跟你們講哦,我們一起打牌的張阿姨,她兒子就是這樣,好好的小夥子大學畢業也不出去工作,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說什麽找不到活著的意義。”

大姨五官皺起:“最後想不通就鉆牛角尖,從樓上跳下去了!”

她擺了擺手:“你們這些年輕人吶就是過得太幸福了,條件這麽好反而喜歡想東想西的,要我說啊,這人活著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一天天不就這麽過來了?”

“沒在江陵看見過你們,外地來的嗎?家裏大人呢?是不是遇到什麽難處了?”

大姨熱心腸地又湊近了些,小狗躍躍欲試地沖林筠擡腳,林筠趕緊站起身躲開,臉上掛著笑:“阿姨您放心,我們就是路過歇個腳。”

他自然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順手把吳恙也拉了起來。

“我們這就走了,”林筠一邊說著,一邊拉著吳恙的小臂往巷子另一端帶,回頭對著大姨誠懇感謝,“謝謝阿姨關心啊!您快去遛狗吧!”

二人幾乎是小跑著離開,從小巷的另一個岔路口鉆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讓林筠停下腳步,有些懷疑地回頭確認了一下剛走的出口。

曾經這片堆滿垃圾的荒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鬧奪目的充氣游樂場。

在冬日陰沈的光線裏,五顏六色的LED燈管粗暴地閃爍著,幾乎構成一種視覺汙染。

劣質音響裏循環聒噪的兒歌,一群小孩上躥下跳,興奮的尖叫聲沖擊耳膜。

林筠被這片突如其來的光芒映得有些恍惚,記憶中骯臟的角落以一種生機勃勃的姿態闖入他的視野。

“小丫肯定很喜歡這個,”林筠突然失笑:“比搖搖車好玩多了。”

時間真是不講道理。

不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不在乎這裏曾發生過什麽,埋葬過什麽,只蠻橫地抹去舊的痕跡,覆蓋上新的色彩。

林筠望著不遠處跑過的幾個小孩:“下輩子我們早點遇見吧。”

吳恙側頭看他,眼底映著游樂場斑斕的光:“多早?”

“嗯……”林筠認真想了想,“從幼兒園就認識,我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我會認出你的。”

吳恙笑出聲:“那你肯定是個漂亮小孩,我肯定得跑你面前要跟你做朋友,天天往你嘴裏塞好吃的。”

“然後我們一起上學,”林筠眉眼微彎,“你肯定還是學霸,然後我為了追上你開始拼命學習。”

“那我們坐同桌,”吳恙也笑,“你要是上課睡覺,我就幫你望風。”

林筠突然想起什麽,轉身面對吳恙:“你之前在醫院答應過要帶我烤魚,一直沒實現。”

“我們現在去吧,江陵不是在江邊嗎?”

“現在是冬天,不下水可逮不到魚,水庫能去嗎?”

“可能……不行,靠近那顆槐樹會導致它的力量增強。”

“那下輩子再補上吧,”林筠點點頭,“聽說這輩子有沒完成的約定,下輩子就能再次見面。”

“好!”吳恙笑得縱容,“叫上一群朋友,再買很多調料。”

兩個人站在喧囂的游樂場邊,帶著輕松的笑意,規劃著虛無縹緲的來世,仿佛那些約定真的能夠實現。

……

直到走回林筠家樓下,那點不真切的幸福感依然淡淡地縈繞在心頭。

推開家門,一股溫暖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

“回來了啊?”系著圍裙的林筠媽媽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語氣自然:“洗手準備吃飯啦,今天做了安然愛吃的炒碎 肉和筠筠愛吃的排骨。”

“好嘞阿姨,真香!”吳恙笑著應道,熟門熟路地彎腰換鞋。

林筠楞在玄關,心頭掠過一絲微妙的異樣。

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可那感覺飄忽即逝,林筠看著吳恙的背影,又聽著廚房裏媽媽翻炒菜肴的熟悉聲響,終究沒能抓住那絲疑慮,只是下意識地跟著應了一聲:“……媽,我們回來了。”

他換好鞋,跟著吳恙走進廚房,想幫忙拿碗筷。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去開。”吳恙轉身走向門口。

門打開的瞬間,外面站著的兩個人讓林筠楞在原地。

是吳恙的父母,林筠在吳恙家看過他們的照片。

他們穿著得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手裏還提著水果和一個看起來像是蛋糕的盒子。

“安然,楞著幹嘛?快讓爸媽進去啊。”吳恙媽媽笑著開口,語氣親昵又尋常。

吳恙側身讓開,臉上帶著驚喜:“爸,媽?你們怎麽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想給你和小筠一個驚喜嘛。”吳恙爸爸笑著走進來,將東西放在桌上,然後很自然地看向還在廚房門口發楞的林筠,“小筠,好久不見。”

林筠感覺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只是帶著幾分警惕般地看向眼前那對夫婦。

他們看起來很真實,帶著活人的氣息和溫度,每一個表情都無比自然。

他為什麽會覺得他們不是活人?

這個念頭猛地刺入林筠的腦海,他猛地看向吳恙。

吳恙正接過他媽媽手裏的蛋糕盒,好像沒感覺到任何異常。

那他呢?

是他自己出了問題嗎?

林筠站在原地。

“別楞著呀,快來幫媽媽端菜。”陳勻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林筠深吸一口氣,將莫名出現疑慮壓下去,走向廚房。

吳恙的父母也自然地走進來幫忙,笑著誇讚:“手藝真好,光聞著就香。”

“哪裏哪裏,隨便做做。”陳勻嘴上謙虛,眼角的細紋卻舒展開,顯然很受用。

……

眾人落座。

陳勻習慣性地開始給林筠夾菜。

“多吃點這個排骨,你最近都瘦了。”一塊裹滿醬汁的排骨落下。

“這個青菜有營養,對身體好。”一簇綠油油的菜心緊接著覆蓋上去。

林筠吃掉頂上的肉,試圖伸出筷子去夾遠一點的魚腹,陳勻的筷子又夾著另一塊紅燒肉補上了那個空缺,柔聲催促:“吃這個,媽媽特意給你做的。”

林筠伸出的筷子在半途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最終只能收回,默默扒了一口白飯,將那塊新添的紅燒肉壓了下去。

他碗裏的菜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幾乎沒有自己選擇的餘地,這種感覺從他記事起就貫穿了每一頓飯,甚至於是他的整個生活。

林筠覺得熟悉,又覺得有些陌生。

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不喜歡吃的幾片香菇,然而陳勻幾乎立刻就註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林筠碗裏和臉上看幾個來回,然後輕輕放下了自己的筷子,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整個人籠罩在一層無聲的陰影裏。

林筠甚至不需要擡頭,熟悉的低氣壓已經籠罩下來。

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終是埋下頭將那幾片香菇和著米飯一起塞進嘴裏,食不知味地吞咽下去。

眼角的餘光裏,陳勻重新拿起了筷子,雖然依舊沒吃什麽,但那股哀怨的氣息總算淡去了一些。

坐在對面的吳恙媽媽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她與丈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笑著開口:“妹妹呀,您自己也多吃點,忙活一桌子菜最辛苦了,孩子們都大了,口味自己清楚,讓他們自己來吧,我們也松快松快,好好品嘗您的手藝。”

吳恙爸爸也附和:“是啊,小筠這麽大了,餓不著自己的。”

陳勻臉上閃過一絲窘迫,隨即扯出一個笑容:“哎,好,好,你們吃,別客氣。”

她終於不再往林筠碗裏夾菜了,快速地扒拉自己碗裏的米飯,就著眼前最近的一盤素菜幾口結束了戰鬥。

然後,她放下了碗筷,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傾向林筠的方向,臉上帶著一種過度關註的笑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筠身上。

那目光如有實質地壓在林筠的頭頂,林筠的動作在凝視下被無限放大,他只能更深地埋下頭,幾乎將臉埋進碗裏。

陳勻的聲音又響起了:“你額前的頭發是不是長長了?低著頭的時候都快擋住眼睛了,該剪了,不然多難受。”

她說著,伸出手想替林筠捋一下額前的頭發。

手伸到半空時,另一只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腕,吳恙媽媽緩緩將陳勻的手引回桌面。

“妹妹,”法紅棉的嗓音柔和,拍了拍陳勻的手背:“咱們之前不是聊過嗎?你看,一不小心又忘了。”

“我明白,小筠是你的心頭肉,可我們做父母的愛得太滿,反而會成了孩子的負擔。”

“你把所有心思都拴在他身上,高興也為他,發愁也為他,小筠又是個懂事的孩子,時間長了他會覺得,你的喜怒哀樂都是他的責任。”

“說句實在話,這不就成了讓孩子當我們的情緒垃圾桶了嗎?”

她觀察著陳勻的神色:“你之前不是還跟我說,覺得小筠話越來越少,性子也悶?是不是我們無意中把太多大人的焦慮和壓力都傳到他那裏去了?”

“孩子那麽小的時候就扛這麽重的情緒,自己那點情緒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和表達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陳勻嘴唇動了動,想起之前幾次交談後自己的決心,眼底閃過愧疚。

她確實說過要改,可多年的習慣像刻在骨子裏,一不小心就又回到了原軌。

“……是,是我又沒註意。”她不自在地收回了手,目光終於從林筠身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上。

林筠緊繃的後背松弛了一線,他悄悄擡眼,正對上吳恙望過來的目光,兩個人相視而笑。

飯後,吳恙父母提起他們今年打算在江陵過年,已經在附近的酒店訂好了房間,大概會住到正月十五。

“還有不到十來天就除夕了,”吳恙爸爸興致勃勃地說,“要不我們兩家人一起出去置辦點年貨?也熱鬧熱鬧。”

這個提議得到了響應。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一起逛市場,□□聯、福字、燈籠,挑選各種零食幹貨。

陳勻在法紅棉的帶動下似乎也開朗了許多,甚至會主動詢問哪種窗花更好看,哪種糖果孩子們更喜歡。

看著母親臉上越來越多的笑容,林筠心裏被一種近乎不真實的幸福感填滿。

只是,偶爾,在大家熱熱鬧鬧地討論年夜飯菜譜時,在看著吳恙和他父母自然親昵的互動時,林筠的腦海裏會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是冰冷空蕩的房間,是窗外別人家團聚的燈火和鞭炮聲,是只有他一個人的年夜飯餐桌。

每當這些記憶碎片浮現,他就感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將其驅散,像鴕鳥把頭埋進沙堆裏一樣,更深地沈溺於這場溫暖的美夢。

他不敢深想。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八,年味越來越濃。

下午,林筠在廚房清洗準備用來做年夜飯的肉類。

水龍頭嘩嘩地流著,他仔細地搓洗著肉塊上的血水和雜質。

洗著洗著,盆裏的水越來越紅,林筠關掉水龍頭準備換水。

然而當他再次擰開水龍頭時,流出的不再是清水,而是帶著濃重鐵銹腥氣的……血。

鮮血汩汩湧出,染紅水池,滴滴答答濺落在地。

林筠僵立當場。

吳恙曾經和他開玩笑的話不受控制地在腦中回響。

“你看過那種恐怖片嗎?就是主角回到老家,一開水龍頭流出來的不是水……是血。”

……

“除非在陰蜃幻境裏,不然還真產不了血……”

……

作者有話說:昨天寫著寫著睡著了,淩晨醒過來發現燈沒關,衣服也沒換,補寫也來不及了,所以在這章把上一章的字數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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