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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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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

肖玲剛從長途汽車上下來,腳還沒在塵土飛揚的車站站實,背上突然一輕 —— 裝著換洗衣物的背包竟被人一把抽走。

她心頭一緊,喉間的驚呼都到了嘴邊,擡眼卻撞進一雙熟悉的笑眼。

是高軍。

她慌忙把話咽回去,睫毛還顫著,語氣裏滿是驚喜:“高大哥?你怎麽在這兒?”

高軍撓了撓後腦勺,粗糲的指節蹭過沾著土的短發,臉上泛著點紅:“我跟村長,在這兒等你們大半天了。” 他聲音頓了頓,瞥了眼不遠處的老人,“打知道你們今天回,村長一早就催著我來。”

“啊,我們會自己回村的,不用接。”肖玲不好意思極了,“在這等那麽久多累。”

“沒事,莊稼人有的是力氣,就這點時間哪會喊累。”村長從水泥柱後挪出來,手裏攥著個被摩挲得發亮的煙袋鍋,眼角眉梢都藏著笑意。

高軍還想往下說,就被村長輕輕咳了一聲打斷。老人快步走過來,拍了拍高軍的胳膊,佯作不滿:“高軍,你這孩子,咋凈說些沒用的?”

肖玲看著村長那副“被揭短”的窘迫模樣,忍不住笑了,“大爸爸,我回來了。”

“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不在這些日子,你大媽媽天天念叨,夜裏都睡不安穩,就怕你受委屈。”

肖玲鼻子一酸,低下頭:“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傻孩子,道啥歉?”村長按了按她的頭頂,語氣沈了些,“有錯的是那些害你的壞人,你沒錯!”

話一出口又後悔 —— 肖玲這孩子心細,別再讓她想起糟心事。果然,他看見肖玲的睫毛顫了顫,連忙轉了話頭,眉開眼笑地揚手:“走!回家!你大媽媽燉了土雞,還蒸了你愛吃的腌菜扣肉,一桌菜怕要熱三遍了!”

說著就揚手招呼高軍高鐵:“高軍高鐵,走了!”

一旁的高鐵早按捺不住,幾步湊到高軍身邊,眼神裏滿是急切:“大哥,家裏咋樣?媽恢覆得好不好?”

一雙眼睛巴巴地盯著高軍,瞳仁裏滿是擔憂,連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高軍卻擡起胳膊,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後腦勺,朗聲大笑:“想知道?還不趕緊走!到家自己看不比聽我說的強?”

高鐵被拍得懵了一下,手捂著後腦勺,嘴裏嘟囔著:“大哥咋這樣…… 說一句能咋地。”

可他盯著高軍眼角的笑意,心裏又松了點 —— 要是媽真有事,大哥不會笑得這麽敞亮。

可轉念一想,家裏的債、媽的醫藥費,哪一樣不是壓在大哥肩上的巨石?

又忍不住犯嘀咕:大哥現在的高興,該不會是裝的吧?或是經的事多了,心也磨粗了?

他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矯情:能一家人整整齊齊湊在一塊兒,已是天大的福氣,還求啥呢?

“高鐵!你磨蹭啥呢?”村長轉頭見他杵在原地哼哼唧唧,臉色沈了一分,心裏直犯嘀咕,“這小子咋這麽沒眼力勁?當初派他去照顧玲玲,別是反讓玲玲照顧他了吧?”

越想越氣,恨不能上去踹他一腳,“再不快點,日頭落了,土路更難走!”

高鐵這才醒過神,屁顛顛地跟上來。

從車站到上溪村,要走將近兩小時的土路 —— 那路坑坑窪窪的,像被野狗啃過,雨天一踩,泥能漫到腳踝,拔腳都費勁;晴天風一吹,沙粒塵土撲面襲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上溪村為啥年年脫不了貧困帽?這路就是頭一道坎。

正走著,就見村長熟練地爬上一輛渾身銹跡卻擦得鋥亮的拖拉機。

高鐵眼睛一下子亮了 —— 這可是村裏唯一的拖拉機,村長平時把它當寶貝疙瘩,除了春耕搶收、送草編貨,誰碰一下都要瞪眼,今兒竟開來接肖玲?

他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顛顛地跑過去:“村長叔,您竟把‘老夥計’開出來了!”

高軍看他那傻樣,無奈地催:“傻小子,楞著幹啥?快上來!”

“大哥,村長竟然開拖拉機來接我們!” 高鐵還在激動,聲音都拔高了些。

“你是沾了肖玲的光。”高軍實話實說。

村長聽見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語氣理直氣壯地說:“肖玲為咱村做了多大的事?用拖拉機接她,不是應該的?”

“該!太該了!” 高鐵忙不疊地點頭,笑得更歡了。

拖拉機發動起來,“突突突” 的噪音震得人耳朵發疼,輪子碾過坑窪的土路時,人能被顛得離座半寸。可肖玲一點都不覺得難受 —— 她扒著車鬥的欄桿,看著眼前蜿蜒的土路。

路兩旁的野草長得齊腰高,風一吹就往路中間倒,揚起的塵土落在她的發梢,她卻毫不在意。

遠處的天際線下,一個小黑點漸漸變大,先是土坯墻的輪廓,再是茅草蓋的屋頂,最後,淡灰色的炊煙從屋頂裊裊升起,像一雙溫柔的手,慢慢把村莊展開在她眼前。

她鼻子一酸,眼眶慢慢熱了:這就是家鄉啊,像艘穩穩的避風港,接住了她所有的不安與疲憊。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放學晚了,遠遠看見村口的炊煙,就知道有人在等她吃飯。

現在也是,這炊煙,這村莊,就是她的避風港。

肖玲的眼眶漸漸濕潤,她趕忙揚起頭,快速眨了眨眼睛,將淚水偷偷逼回去。

拖拉機剛到村口,就聽見熱鬧的聲音。

陳嫂圍著圍裙,手裏攥著塊剛蒸好的白面饅頭,拍著手喊:“玲玲!可算回來了!快嘗嘗,還是熱的!”

肖玲笑著點頭,跳下車,接過陳嫂遞來的白面饅頭。

輕輕咬了一口,饅頭的綿密柔軟立刻填充口腔,好吃!

李奶奶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從人群裏挪出來,拉著肖玲的手摩挲著,皺紋裏都藏著疼惜:“玲子,咋又瘦了?臉都小了一圈,是不是在外頭沒好好吃飯?”

李秀萍也擠了過來,上前打量她,眉頭一皺:“玲玲,你臉色咋這麽黃?嘴唇也泛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李秀萍知道肖玲這段時間的遭遇,心裏疼得慌 —— 這孩子心最軟,卻總遭罪。

肖玲趕緊擺手:“大媽媽,我沒事,真的,就是坐車有點累,歇會兒就好。”

“累了就趕緊回家歇著!”村長在一旁插話,推著肖玲往家走,“飯都快涼了,有啥話,吃完飯再說。”

村民們也跟著笑:“對,先吃飯!玲玲剛回來,可不能累著!”

說著就有人幫高軍拎包,有人扶著李奶奶,熱熱鬧鬧地往村長家走。

剛走到院子門口,就聽見輪椅滾動的聲音。

肖玲擡頭,看見陳菊花推著高嬸走了過來。

高嬸坐在輪椅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頰比上次見時圓潤了些,眼神也明亮了。

“媽!”高鐵比誰跑得都快,撥開人群就沖了過去,蹲在高嬸面前,聲音都有點抖,“媽,你咋出院了?恢覆得咋樣?”

高嬸看見他,嘴角努力往上揚,想說話,卻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嗚”聲。

高軍趕緊走過去,把高鐵拉到一邊,低聲說:“呆子,沒看見咱媽想跟肖玲說話?別在這兒擋著。”

肖玲也走了過去,蹲在高嬸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手雖瘦,卻暖和幹燥,不像在醫院時那般冰涼。

高嬸的手還有點抖,卻用力回握她,張著嘴想說話,卻只發出“嗚嗚”的模糊聲響,想去碰肖玲的臉,手卻沒力氣擡起來,急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菊花在一旁輕聲安撫:“媽,您別急,慢慢說,我幫您跟肖玲說。”

高嬸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發出細碎的音節。

陳菊花湊過去聽,時不時點頭,等高嬸說完,她才轉向肖玲,眼眶也紅了:“妹子,我婆婆說,要是沒有你湊的手術費,她早沒這口氣了。她說這輩子報不了你的恩,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高嬸在一旁用力點頭,嘴裏反覆念著“嗯,嗯”,眼神裏滿是感激。

“高嬸,您,您別這麽說,”肖玲感到窘迫,語無倫次,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您是我的親人,我幫您是應該的。”

“淑芬,你看你,都把玲玲謝害羞了。”李秀萍走過來,握住高嬸的另一只手,笑著打圓場,“你呀,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別想太多,這樣玲玲才放心。”

高嬸笑著點頭,眼淚卻還在流 —— 她這條命,是肖玲給的,是家人們拼回來的,是鄉親們幫著撿回來的,這輩子能遇上這麽多這麽好的人,值了。

肖玲看著高嬸整潔的發髻、幹凈的衣褲,又看了看陳菊花眼裏的笑意,笑著說:“嫂子,你把高嬸照顧得真好。”

陳菊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看妹子說的,照顧婆婆是天經地義,跟你比起來,我這算啥?”

一旁的高大叔也紅了眼,搓著手說:“玲玲,謝謝你…… 我這嘴笨,不知道咋說,就盼著你往後好好的。”

“哎哎哎,今兒咋回事?都謝來謝去的,累不累?”村長笑著打岔,“玲玲剛回來,累壞了,先去我家吃飯!大夥放心,人回來了,往後有的是時間嘮!” 說著就揮手趕人,“都回吧回吧,明兒再來看玲玲!”

鄉親們笑著應著,戀戀不舍地離開。

看著鄉親們的背影,肖玲忽然覺得,之前受的苦都值了 —— 她為上溪村做的這點事,竟被大夥記在心裏,這份沈甸甸的暖意,比什麽都珍貴。

晚飯時,村長家的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燉土雞、炒筍幹、腌菜扣肉,都是肖玲愛吃的。

肖玲夾了一筷子筍幹,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村長說:“大爸爸,我有個想法。”

“你說。”村長放下碗,認真地看著她。

“咱村要想富,得先修路。”肖玲的眼神很亮,“現在我手上有點錢,想先把村口到縣城的土路修成水泥路。路修好了,再建個廠房,專門做草編手工藝品,這樣大家幹活也有個固定的地方,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在自家院子裏忙了,也不用占村裏的大禮堂。”

村長聽完,激動得直搓手,一拍大腿:“對呀!我咋就沒想到!這兩件事都是咱村的頭等大事!不過錢不用你出 —— 這段時間跟著你做草編,村裏也攢了點錢,足夠修路和建廠房了。咱村還有幾個手藝好的泥水匠,粗活讓村民來幹,既能把活幹好,大家還能多賺點錢,兩全其美!”

說幹就幹。

第二天一早,村長就召集村民開會。

消息一公布,村民們都炸了鍋。

“早就盼著修路了。”

“路通了,進城不用再遭罪。”

“廠建了,飯碗就穩了!之前跟著肖玲做草編賺了錢,心裏卻總懸著,怕哪天這活沒了,如今廠子一建,心就落了地。”

整個會場熱鬧得像過年,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摩拳擦掌地等著開工。

可誰也沒料到,就在村民們準備第二天就去清理路基時,村口突然駛來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不是村民常見的拖拉機或三輪車,而是鋥亮得能映出人影的轎車,在土路上停下時,還濺起了一圈塵土,與周圍的黃色土墻格格不入。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下來,正是肖玨 —— 如今該稱旗沿集團的陰總裁。他目光掃過喧鬧的人群,最後落在肖玲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覆雜的笑。

風忽然停了,鄉親們的笑聲也漸漸歇了,村口的老槐樹沙沙作響,透著股說不出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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