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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似酒濃(十九) 誰喜歡你都行,你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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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似酒濃(十九) 誰喜歡你都行,你只能……

出了城門以後, 知柔只想馳騁,根本沒碰弓箭。

風呼嘯而過,颯颯鼓入袖中, 知柔一直先於魏元瞻,偶爾側首回望,唇角微揚, 有幾分少年般的頑皮。

她尤愛騎馬, 這是她在北璃最喜歡也最習慣的一件事。每每跨上馬背,她便覺天地遼闊, 任何煩憂都再難羈絆於她。

桃林距京城將近二十裏, 偏了官道走窄路,蜿蜒向上,道路陡峭不平。

魏元瞻落後知柔一個馬身, 看她疾馳,不免心生憂慮。她受過傷,卻仿佛沒有半分心結,這樣險峻的路,她行得分毫不緩,與蘭曄的馬更像有許多年的默契, 駕馭極善。

魏元瞻目光緊跟著她,一門心思都在她的安危上, 哪還計較輸贏?

到了坡口以後,知柔籲一聲,勒住馬韁,調過頭來看著魏元瞻。一籠橙紅的光熏她眉眼,帶著幾分調侃的笑:“你好慢啊。”

魏元瞻也笑了,有點慍惱, 話說出口似譏似讚:“你最厲害。”

知柔翹一翹唇角,翻身下馬,將它牽到一棵樹下系住,回身對魏元瞻道:“騎射還是下次吧,眼前無物可射。”

此間桃花初綻,空氣明凈,稍往前有一條溪水,隱約可見蝶影,並無鳥獸。

魏元瞻將馬與她的系在一塊兒,大步走上去:“你的騎術是誰教的?”

知柔睞他一眼:“不就是你嗎?”

“我沒教過你這樣激進。”

他說的從來都是“不著急”。

知柔走在魏元瞻旁邊,聞他語調平穩,卻壓著不滿的韻味,開口解釋道:“其實在北璃的時候,我曾有一個想要報覆的人。”

她神情坦蕩,慢慢說著,“他棲身於龍山,兩旬才下來一回。因山路難行,罕有人至,若我輕率前往,行蹤必為人所察;況且山道兇險,稍有不慎t便會命喪其中。”

魏元瞻聽得挑起眉峰,轉目望她一會兒:“後來呢?你是因何要報覆他?”

知柔眸光稍黯:“他殺了我的馬,還將血抹在我的氈毯上。”

這是草原人尋釁情敵的方式。

知柔在北璃幾乎不穿女裝,除了王廷一幹人等,她的身份未曝於眾。那次篝火燕集,有女子誤會了她欣賞的眼神,上前邀她跳舞。第二日,她的馬便消失了。

而那個北璃男人,他是貴族之後,排場卻比王子還大,走到哪裏都有一群人擁隨。光天化日底下,知柔不好動手,便打量天黑上山,到他氈房裏,在他孤身一人之時,拿丹砂水和棍棒好好嚇唬他,給他一個教訓。

“我好不容易尋到機會上山,方潛入他帳中,便見他倒在地上,似是癇癥發作。我瞧他模樣實在可憐,就放了他一馬。”

這是知柔為數不多和魏元瞻分享經歷的時候,說實話,他對她的三年十分好奇,自私地想要參與她的全部。

逮著機會,他將問過幾次的話再翻出來:“你在北璃過得如何?”

頓了頓,輕聲加了一句,“我想聽真話。”

知柔不愛訴苦,無論和誰談起過往,她皆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好像沒有人能欺負得了她。

然魏元瞻此刻詢問,她不再潦草應付,真心想了一會兒,評判道:“時好時壞吧……有人算計我,我也算計別人。”

魏元瞻無奈地牽一牽唇,不置可否。

知柔憶起什麽,又懶洋洋地添著話:“我在草原上可招人青睞啦,好多呼很①都喜歡我。”

以烏仁圖雅為首的許多貴人和年輕姑娘都偏愛知柔,因為她生猛得不似中原人,底子裏有一股狠勁兒。往常瞧著不大愛笑,與其親近了便知,她是一個十足活潑的姑娘。

聽她話中摻著北璃語,魏元瞻稍蹙了下眉:“呼很是什麽?”

知柔故意道:“你猜呀。”

雙手背在身後,隨意交負著,明鏡般的水面映了桃花,她的衣擺掠過草葉,瀟灑得像風。

魏元瞻凝著知柔的側影,略微想想他不在她身邊的日子,不知哪些妖魔鬼怪占了他的位,心裏便覺得有些酸澀。

他突然伸手,拎住她的胳膊把人帶過來,隨後將自己頸子裏的玉符摘下,戴去她身上,形同法術把她套牢。

這是他去歲回京,母親給他的避疾之物,他貼身戴著,不曾離身。

知柔驚了一下,方才垂眼去看他掛來的玉飾,頭頂便響起一個霸道且鄭重的嗓音。

“誰喜歡你都行,你只能喜歡我一個人。”

他的手指在她頸側停了須臾,被他碰到的肌膚泛了點酡紅。

知柔耳根發燙,有點應不來魏元瞻忽然的直率。他從前不會這樣,如今語出驚人,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摸了摸胸前玉符,大約是護身所用,很精巧,呈矩狀。

調整片刻,知柔向魏元瞻解釋呼很之意,然後很小聲地回道:“我也沒喜歡別人啊……”說完掉過身,作出泰然的模樣往前走。

魏元瞻聽了她的話,睫羽輕簌,登時嘗到一許甜味,便笑了下,似乎很高興,難抑嘴角笑痕。

他閑散地踩在知柔後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心意剖開後,二人的關系更近了些。他突然後悔,為何不早點和她陳情?早在重逢的第一日,他便該說的。

沒走多遠,知柔緩下腳步來等魏元瞻,與他並肩後,她脧他一剎,有樣學樣似的:“你呢,你在軍中過得如何?我從未聽你提起過。”

他們實在很像,在蘭城,誰也不願暴露自己真實的際遇,好像只要不說,他們之間便沒有分別的事實,能夠一切循舊。

回溯西北的生活,除枯燥外,令他難以忘卻的是同北璃打仗的一年半時光。

魏元瞻舒展的眉宇逐漸攥攏,低著眼睫:“戰場殘忍,諸多無能為力,我……”

語意止了稍刻,他輕輕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殺的第一個人,大概與他一樣年紀,那雙布滿驚愕的眼睛死死看著他,像烙印刻在腦中,他至今都忘不了那一張臉。

“從前,我一直覺得,行兵作戰是一件威武之事,能掃敵寇,能護百姓。將軍嗎,那更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像我祖父那樣。哪怕馬革裹屍,也是死得其所。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打仗並不威風,亦不痛快……山河之下,掩埋的東西太多,真不曉得祖父是如何堅持了那麽多年。”

知柔聽出他的落拓,回應道:“或許只因為有些事情,總要有人來做,說不定將軍他也時常感概,‘唉,真是太累了’。”

魏元瞻望她少頃,淺聲笑了:“你說的不錯。”

話到此節,知柔驀然不想再提讓他郁悶之事,見前面草地平整,便撩了撩袍子席地而坐,兩腿稍屈,胳膊搭在膝蓋上,叫魏元瞻:“我不想走了。”

魏元瞻自然依她。

行軍多年,倒是磨去一些喜潔的習慣,他陪她一道坐下,聊了點有的沒的。

知柔笑顏不收,幾番被他趣得捧腹,最終目光搭回景色,低低感嘆了一聲。

“回來真好。”

有家人陪伴,還有魏元瞻。雖然和他在一起總是拌嘴,他近來還有些讓她招架不住,但不可否認,在他身邊,她總是無憂無慮。

知柔撒手躺下去,望著天空,流雲漸漸變成火燒的顏色,春風拂動青絲,幾縷貼在臉上,有些癢。

魏元瞻扭頭瞧她,不多時,身子往後靠了靠,一條手臂撐在旁邊,支著腰側,另一只手在她臉上輕輕揉捏,簡直囂張過分。

知柔警惕地拍掉他的手,皺起眉毛,聲音卻不含半點兒威勢:“做什麽?”

魏元瞻不以為然地收回手,仍是無賴道:“我就想看看你,不行嗎?”

知柔氣結,哼一聲:“沒有你這麽看的。”

魏元瞻不反駁,也不辯解,直晃晃地註視知柔。

她本是羞怯,被他近乎滋事地端詳著,便有點承受不住,倏然坐起身,把他側著的身子推倒,兩手牢牢摁住他的肩膀,回敬一般,居高下視著他。

魏元瞻未料到她會有此舉,稍微錯愕了一瞬,手指微蜷,接著又慢慢松開,噙起嘴角,一副坦蕩接受的情狀,沒對抗分毫。

他望著她笑了笑,那表情,很有一種“有膽你就來”的意味。

知柔忽感局促,呼吸亂了一分,忙正色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葉,繼而提醒道:“再不回去,城門恐要關了。”

魏元瞻隨口應她:“若城門關了,我們便宿在此,馬鞍為枕,我的衣袍都給你。”

玩笑的心思,只是迤逗一二,不料她如臨大敵,口吻中還寫滿嫌棄:“誰要跟你睡在這?”話罷立遠了些。

魏元瞻擰了擰眉,站起身,詰問道:“你不跟我一起,還要跟誰,它們嗎?”

視線往馬兒那遙遙一點,又輕哼著說,“它們可不管你冷不冷。”

換作三四年前,知柔眼下就跟他動手了,他該慶幸她稍稍成熟,只是轉過背,朝系馬的地方踅身,然後回首喊他:“魏元瞻,快些跟我回去了!”

魏元瞻微微一笑,拍拍身上的雜草,舉步跟上知柔。

霞光漸隱,桃林中昏暗了兩分,魏元瞻撩一眼天色,遺憾地想,真希望日暮永遠也不要來。

作者有話說:小魏:把好東西一點一點搬給知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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