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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緩歸客(二) 打量她的視線不止一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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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緩歸客(二) 打量她的視線不止一縷。……

宜寧侯府。

鳥雀拍打翅膀由檐角飛過,隱約掠及樹梢,發出悉索的響聲。

此時廊院內,石杌上坐著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左腿搭著右膝,雲紋織錦靴在馬面裙下輕輕一晃:“反正我不管,你主子欠我的,他不還,就你來還。”

長淮直身立在杌邊,笑容依舊恭順,只這恭順裏摻雜了一絲苦味:“瞧姑娘說的,您想讓小的做什麽,吩咐一聲便是。”

話未說完就斷了弦兒,好像才瞧見她,匆忙行禮,而後杵在一旁稟道:“大姑娘,咱們爺有急事,就先把長淮領回去了。”

長淮正愁難以脫身,恰巧同伴來救,忙撫一撫身上的袍子與她告辭,任她在後邊如何喝令,頭也不回地闊步往濯雲院去了。

進得屋內,龍首衣架後立著一面繪山水的座屏,餘暉破窗而入,映其走筆似幻似真。

長淮從屏風繞進內室,見到魏元瞻,這才安心地喘兩口氣。

“蘭曄這張嘴,我還以為您出了多大事兒呢,不是好好的麽。”說著趨至床頭,把帳子撥得更開,垂首打量其間盤腿坐的少年,“爺傷哪兒了?”

眼下正值黃昏,金芒透過窗牖鋪在少年半張臉上,長而直的眉宇微攢,似在思索什麽。

聞言慢慢回神,魏元瞻趿靴下床,指自己的腰:“讓人撞了下,大約擦破點兒皮,不打緊。”

頓了頓,落到圓杌凳上睞長淮一眼:“你怎麽又讓魏鳴瑛逮了去?”

“爺還說呢,”長淮踅步上來,一邊替他寬衣一邊回,“姑娘那脾氣您不知道?她想做的事兒,天王老子攔著都得辦成。要不是您前兒害她掃臉,她能成日抓著小的賠她?”

魏元瞻聽了輕笑,不防背後的傷叫兩根指頭稍按一下,倒抽口涼氣。

蘭曄見狀,立即踱去拍開長淮的手:“我來我來!用什麽藥,都給我就是,你下手沒個輕重,是存了黑心報覆爺吧!”

長淮吊吊眉梢退讓開來,口中不鹹不淡應著:“也不知是哪個蠢貨,陪爺出去一趟就把爺伺候成這樣。我一路問你,你還沒說,爺讓人撞了卻是怎麽回事兒?”

話音甫落,主仆倆的顏色都不好看。

這讓人撞了事小,東西丟了還未尋回,對魏元瞻來說,損顏面;對蘭曄而言,是他辦事不力,連個孩童都跑不及。

長淮同蘭曄皆是十三歲進的侯府服侍魏元瞻,而今已有四年。小主子的一舉一動代指什麽,他脧一眼便有了大概。

面上未驚未變,將藥瓶甄出來遞給蘭曄,另倒一杯茶與魏元瞻:“爺,我下晌聽大姑娘說宋府這兩日有好戲看,您去不去?”

宋府與宜寧侯府沾了姻親t,宋二太太和他們侯夫人正是親姐妹。兩家往來甚密,卻可惜,魏元瞻與那宋家表兄交情冷淡,並非彼此不熟稔,而是有一種誰也瞧不上誰的默契。

“與我有何相幹。”他仍在敗興上,語調平平。須臾,眼梢微劃:“怎麽,我姐要去宋家?”

“那大姑娘怎會告訴我?她只是跟身旁的提了嘴,我恰巧聽見一耳朵。不過依我看,大姑娘確實有這意思。”

宋二老爺要擡江南美人入府,旁人或許不知,但在魏家算不上一個新聞。她挑這個節骨眼兒去宋府,到底安的什麽主意?

浮塵晃到少年眉宇之間,細微擺動。

思忖半晌,明瞳中露出不耐煩的光,舒展了下身子,潦草說道:“管她呢,她愛去哪兒去哪兒。”

“這兩月總是落雨,一路上可還太平?”宋府樨香園內,男子托起向他施禮的二人,喚她們坐,一雙眼頗具柔情地望過去。

他穿著月白紗袍,清淡霞光罩住他半闕身,很有些讀書人的文雅,然嗓音稍礫,若是嚴肅起來,該是讓人敬畏的聲音。

這便是宋府二老爺,宋從昭了。

知柔因與婆子走散,叫林禾還有其餘三人慌忙地尋一通,其後沒少受訓。好容易到了宋府,被府中威嚴的排場震撼,只覺此處不是她該待的地兒,一心想走。

目下換了幹凈衣裳站在林禾旁邊,看著眼前的陌生男人,她探究地擰一擰眉。

剛才林禾向他見禮,她跟著見禮;林禾稱他“大人”,她沒學,單是沈默著,好奇地去窺這張沒見過的臉。

林禾頷首回答:“大人的安排周齊,路上沒有什麽不妥。”

“那便好。”宋從昭微微一笑,拿眼定向知柔,話聲不覺添了一絲慈愛的味道,“你不知道我是誰,心下疑惑呢,對不對?”

冷不丁交匯目光,知柔怔了下。

稍頃,她擡擡下巴,有意掩飾局促:“我知道,您是二老爺,他們都這麽叫您。”

此言一出,房內的幾個下人微彎嘴角,藏不住笑意。宋從昭亦擡眉將她細看一刻,倏而淺笑:“你說對了,我是二老爺。”

如此情形叫她有些懵,困頓地去瞄林禾。

誰想這當口,室內忽起一聲悶悶的響動,小姑娘立刻睜大眼,克制住不往自己肚腹查看,頰腮卻爬上兩筆可疑的紅。

宋從昭對隨侍使個眼色,馬上便有消息傳到廚房,招呼廚子做菜。

經過方才的答對,他心裏清楚,林禾尚未與知柔說明身世,自己不便留下來與她們一起吃。

於是提著袍擺離座兒:“今日有些晚了,你們舟車勞頓,暫且歇下。明兒一早用過朝食,我帶你們去見老太太。”

林禾隨之起身,與他還禮。知柔不自在地垂下頭,嘴裏模糊一句,算是沒缺禮數。

宋從昭雖然走了,院子裏卻被他留下幾人,其中一個年紀與知柔相仿,說是日後專門服侍四姑娘。

知柔哪裏需要旁人服侍?待飯一擺,利利索索吃了,帶著一肚子疑問悄眱林禾。

譬如為何上京,離開她打小生活的江南?這個問題,她問了林禾數遍,得到的答案永遠是含混的。

夜裏,四面掌燈,屋內一張雕花圓案旁,知柔不可置信地呆著臉。

未知幾何,眼睫像一對蝶羽緩緩振顫,收回些神:“宋二老爺……”怎成了她的爹爹?

五雷轟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很多原本不明白的事都說得通了。

林禾自覺羞愧,目光垂著別處,與她交代後,心裏那口氣總算舒了出來。

知柔是個愛鉆研的孩子,由小至今,她明著暗著問過許多有關“爹爹”之事。林禾編的謊多了,有時記不清自己說過什麽,被她偵破,久而久之就不再回答。

屋裏蠟燭燃燒著,把一方天地照得通亮。

彼此都不說話的時候,氣氛有些難捱。林禾把視線調到知柔身上,即見她雙眉倒豎,小臉鼓作一團,仿佛在極力克化此事。

未幾,她突然道:“阿娘,咱們一定要留在京師嗎?您是有什麽不得已要做的事,還是別的?咱們能不能回洛州去?”

知柔原本以為,阿娘不願分說,執意隨宋家的人入京是因為阿娘與宋家或有親緣。

縣裏的人常常評道,觀林娘子舉止做派,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多半犯了錯事,被家族遺棄,這才淪落至此。

至於那“錯事”為何,知柔聽得多,心中漸漸了然。

就這麽對望著,小姑娘義憤填膺,見林禾面容艱澀,適才反省自己是否做錯什麽,委屈地垂下臉。

等了許久,林禾終於出聲,和緩的語調下,比往常多一分嚴肅。

“柔兒,你聽好,京城才是你該生長的地方,是你日後安身立命之所。宋二老爺正直端方,實乃君子,不可對他無禮。”

眼波在知柔面上掃一掃,沈默片刻,才接著說:“你心有疑問,我知道,等你長大了,我會慢慢解釋給你聽。時辰不早了,歇息吧,明日還要面見一大家子……”

後頭的話,知柔已不太聽得進去,心裏堵了事,夜晚難以入眠。

次日,天光乍洩之際落了一場雨,嘀嘀嗒嗒澆在地上,如同竹仙撫琴。知柔便是這會兒起的身,才用完朝食,宋從昭就來了。

記著林禾囑咐的話,她沒有失禮,可老大的不情願寫在臉上,叫他無可奈何一笑。

原擔心到了文榮堂,她恐怕也是這副情態,卻未料,事實與他所想倒了個個兒。

文榮堂內,宋老夫人崔氏端坐上首,垂老的眼睛釘在知柔身上,目光平穩,甚至有些死寂。

同時投來打量她的視線不止一縷,她筆直站著,很有臨危不亂的氣度。待宋從昭喚她,便叩首下去,向老夫人問安行禮。

她的規矩做得極好,全無忸怩之態,更難得的是她說話的口音。並非吳語,而是正宗的官話。

宋老夫人眼尾稍提:“起來吧,上前說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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