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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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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晚餐

上午開完的會, 下午周海便把會議紀要發出來了,當前進展,後續計劃,以及每個人的工作任務和需要註意的細節, 每一項, 他都安排得很仔細。

對照郵件, 姜挽開始認領自己的工作, 翻譯, 整理, 還有提交日期,基本和她會上記錄的筆記差不多。確認沒什麽問題,她正打算關掉, 突然眼前什麽東西一閃, 是郵箱裏再次收進來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顯示是陳嶼, 而且,好巧不巧地, 她還被@了。

老實講, 有點緊張,畢竟陳嶼之前對她的態度她也領教過, 要是在這種場合再刻意說些讓她難堪的話, 其實挺尷尬的。

可該來的總會來。

懷著忐忑的心情,姜挽還是打開了, 可打開後卻發現還好, 除了強調翻譯的重要性,告訴姜挽有什麽困難可以隨時聯系GSC的人員,甚至也可以聯系他之外, 其餘倒是沒說什麽。

雖然知道這只是一些場面話,可姜挽還是忍不住有些動容,這應該是他們重逢以來,陳嶼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的語氣和她說話了。

辦公室有人在泡茶,繚繞一段茶香飄來,清甜中還帶著點苦澀的味道,讓姜挽想到八年前,想到她之前在北城的那些日子,還有她和陳嶼的過往。

但只一瞬,她便回神,點擊郵件,開始答覆:【收到,謝謝您。】

陳嶼發完郵件後,基本就守在電腦邊,看到姜挽回覆了,而且還回覆得這麽快,彎起的嘴角壓都壓不住。

其實,他原本發這封郵件也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為了引起她的註意而已。如今目的達到,整個人頓時感覺神清氣爽。

可轉眼瞅見郵件裏的那個“您”字,又有點不爽。整天面對他不是“您”,就是“陳總”,叫來叫去的,聽得他是真煩。

為了避嫌,他郵件裏其實還@了其他人,這會兒他們也在一一回覆,收件箱裏接連收進來好幾封郵件,陳嶼看都沒看,直接退出,轉而去研究公司的戰略計劃了。

— —

工作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格外快,尤其是在姜挽這兒。不知不覺間,窗外已暮色四合,其他同事都已經下班了。

北城下午的時候落了雨,這會兒雖然停了,可天色依舊陰沈著,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再次開始。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姜挽沒再耽誤,快速將今天的工作收了尾。

收拾完準備走,門口處卻突然傳來一陣響聲,姜挽擡眸去看,是辦公室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因為角度和辦公桌遮擋,姜挽並不能清晰地看清門口的那個人,她背著包走過去:“請問您……”

一句話還沒說完,她赫然頓住,同時停下的,還有她手上的動作。因為此時站在門口的人不是別人……

又是陳嶼。

她來GSC總共也沒幾天,沒想到碰見陳嶼的幾率卻出奇地高,而且每次還都是在她下班的時候,這種情況,一個單純的“巧合”怕是已經不足以形容了吧。

姜挽猜陳嶼應該也沒想到會這麽巧,所以才會趕在她之前匆匆開口:“我來找林潔。”

“哦,”姜挽看了眼林潔的辦公室,“林經理下班了。”

林潔是負責翻譯部的經理,姜挽來GSC的這幾天,偶爾也會和她打交道。

陳嶼點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我看到了。”

他這樣說,顯得她剛才的那句話像是很多餘似的,姜挽抿唇,沒再說什麽:“那您還有其他的事嗎?沒有的話,我也打算下班了。”

“沒有。”話雖這樣說,可陳嶼卻並未離開,而是繞過她,直接朝靠近角落的方向走了幾步。

那裏,是姜挽工位的地方。

上次來的時候人太多,他沒看清,這次仔細觀察,才發現她這個位置真是不怎麽樣,環境也一般。好在書桌收拾得很整齊,綠植,照片還有小玩偶,整體還算有生活氣。

姜挽在原地看著他,對他這行為有些疑惑,剛想問,陳嶼卻突然開口:“其他人都下班了?”

很明顯,這也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姜挽拿不準他問這話的目的,也怕貿然開口又顯得自己話很多似的,所以這次,她謹慎地沒開口,而是安靜等待他的後話。

果然,陳嶼繼續開口了,而且像是一開始就沒打算聽她回答,語句流利又格外理所當然:“怎麽每次碰到你,你都在加班?是因為尼斯項目的工作量太大了,還是你本身工作能力的問題?”

這問題問的,讓她如何答?

承認項目的工作量太大,不就也間接承認了她能力有問題嗎?說來說去,繞這麽大一圈,他就是為了挖苦她而已。

果然,下午郵件裏的那點善意,不過是場面話罷了。

姜挽輕呼一口氣,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因為她知道,這話她反駁不得:“工作量不大,是因為我新接手這類項目,需要學習的東西很多,所以花費的時間會多一些。”

“哦?是嗎?”陳嶼隨意拿起旁邊的一本宣傳冊,胡亂翻了幾頁,繼而擡眸,眼神中戲謔明顯,“你什麽時候也學會口是心非這一套了?”

一瞬間,胸口尖銳地疼了一下,姜挽赫然擡頭,眼底除了震驚,更多的是受傷。他就這麽討厭她嗎?討厭到她說真話,也要被懷疑的地步?

對上她的眼神,陳嶼莫名覺得心煩意亂,“啪”的一聲,他把宣傳冊隨意丟在旁邊的辦公桌上,語氣比剛才還要惡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我勸你好好學,我早說過了,GSC不會陪你們玩兒什麽成長類的游戲,我要的是結果。”

“這話您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言下之意,他不用一再強調。

姜挽回看著他,神色坦然:“您放心,既然合同佳譯都簽了,我們就一定會按照合約如期完成翻譯。您即便再不相信我,也總該等到翻譯出來,項目結束,驗收效果的那一刻再下定論吧。”

陳嶼沒說話,皺著眉看她。

一瞬間,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窗外大風卷著樹梢的聲音。

很突然的,陳嶼笑了一下,是那種很輕的,完全不達眼底的笑:“你說的對,既然如此,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希望姜小姐不要讓我失望。”

話題到這,姜挽沒再接,她現在只想趕快回家:“您還有其他的事嗎?沒有的話,我要下班了。”

說完這句,姜挽就打算走了,誰知下一秒,陳嶼卻突然說道:“我送你。”

姜挽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

“你不是要下班了?”這會兒,陳嶼的臉上已經沒有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笑意了,老實說,他冷臉的時候,還真挺嚇人的。

冒著被挖苦諷刺的風險,姜挽還是開口問了:“所以呢?”

陳嶼幹脆直接來到她面前,隔著幾步的距離,他停下:“我正好也打算下班,外面一會兒可能會下雨,我可以送你一程。”

他這來回變化還真是挺大的,姜挽也不太懂,是不是當大領導的都這麽喜怒無常,可不想讓他送這點,她還是很肯定的:“不用了,謝謝您,我坐地鐵回去就行。”

陳嶼再次邁近一步,垂眸看她,兩人之間的安全距離被打破,姜挽不自覺垂下眼睫,雙手撐住身後的辦公桌。

“怎麽,怕我?還是討厭我?”陳嶼打量著她,用居高臨下的角度,用輕嗤的鼻音,“你放心,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是為了工作而已,你不用想太多。”

姜挽想說她沒有,可陳嶼似乎卻並不打算給她機會,在她開口前,迅速掌握主動權:“再說了,誰年輕的時候還沒做過幾年蠢事呢?之前的那些事我早不記得了,你不會還記得吧?”

他這話說的再清楚不過了,指的是八年前,他和她的那些事。

是,姜挽記得,每一件她都清清楚楚地記得。

可此刻她卻不敢開口,甚至都不敢對上他的眼神。

這是他們重逢後,陳嶼第一次正面提起他們二人之前的那些過往,只不過姜挽沒想到,他竟然會用“蠢事”兩個字來形容,而且還是那麽一種鄙夷的語氣。

很長時間,姜挽都沒說話,眼睫卻顫抖得厲害。

見她這樣,陳嶼再次開口:“姜挽,你不會還對我抱有什麽想法吧?還是你覺得,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對你還有意思?”

稱呼變了,語氣也變了,更犀利,更諷刺,直指她的內心。

“當然不會,”姜挽擡眸對上他的視線,冷靜,自持,還有她不得不偽裝的堅強,“就像您說的,既然是蠢事,也就沒必要記得了。而且您大可放心,我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我也知道自己來GSC的任務,你完全不必擔心我會對您有什麽其他的想法。”

“這樣最好,”這次,陳嶼沒笑了,神色也比剛才嚴肅,“那走吧,今天就算不是你,是任何一位其他的同事,我都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不去,不僅顯得她小心眼,還會得罪他,姜挽似乎並沒有其他的選擇。

出門一陣涼風,姜挽今天穿的不多,身體露在外面的部位都覺得有些涼,她拿手去擋,被陳嶼看到了,他皺著眉道:“在這等我。”

好端端的,姜挽不明白他怎麽又生氣了,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矛盾,她還是識趣地沒吱聲。

這個點的地下車庫沒什麽人,空蕩蕩一片,而且姜挽還是第一次來,所以她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好在陳嶼動作很快,沒一會兒一輛黑色邁巴赫便從不遠處駛來,隨即一腳剎車,在她身旁停下。

車窗降下,陳嶼還是那副不怎麽高興的樣子:“上車。”

姜挽沒猶豫,拉開後座的車門就要坐上去,卻聽到前排的陳嶼幽幽開口道,“雖然我是不在意,可你也不能真就把我當成司機吧?”

一時間,姜挽有些僵住了,她當然不是把他當成司機了,只是覺得以他們兩人目前的關系,坐副駕駛實在不是一個合適的選擇:“抱歉,我只是……”

陳嶼像是不想聽她解釋那麽多,很敷衍地打斷她:“坐前面,或者你來開,你自己選。”

“我坐前面。”姜挽很幹脆。

這兩個選項甚至都不用考慮,多猶豫一秒,都是她對自己的認知不到位。且不說她這些年基本沒怎麽碰過車,就算經常開,面對他這輛,她也不敢啊。

陳嶼這輛車具體多少錢她不知道,可大概的價位還是了解的,依照北城這路況,她要是一不小心蹭到或者刮到什麽的,估計把她整個人賣掉都不夠賠的。

上車,系安全帶,然後檢查東西,所有可以讓她假裝很忙的事情,姜挽都做完了,這才不得不端坐著,目不斜視地直視前方。

她做這些的時候,陳嶼始終沒動,像是已經看透了她拙劣的演技,靜靜看她表演。在她停下所有的動作後,才輕嗤一聲,一腳油門駛離了車庫。

出來,果然下雨了。

劈裏啪啦的,是雨點砸在車窗和車頂的聲音,姜挽暗自慶幸,幸虧有這聲音在,才不至於讓車裏的氣氛顯得太尷尬。

她不想一直刻意盯著前面,也不想去看陳嶼,所以只得把視線轉向窗外。透過一片雨滴和水紋的車窗,看車子緩緩行駛在兩側種滿行道樹的市政路上,姜挽這才發現,這不是回她家的那條路。

也突然想起來,自她上車,陳嶼好像也沒問過她地址,看來,是在等她主動開口了。

“方便的話,麻煩您把我隨便放在一個地鐵站就行。”

說著,她就要去搜附近的地鐵站,卻聽陳嶼冷淡開口:“不方便。”

“嗯?”因為他這句話,姜挽不得不側眸去看他,恰巧紅燈臨停,陳嶼也扭過頭來看她,猝不及防地,兩人就這麽對視了。

路燈點點,照得他臉上半明半寐,眼神更是晦暗不明:“外面還在下雨,你剛才一直扒著窗戶,沒看到嗎?”

看到了,正是因為看到了,姜挽才想讓他把她放在地鐵站,這樣就不會耽誤他太多的時間,也不用繼續承受這壓抑的氣氛。

“坐地鐵回去沒事,不會淋雨。”

“那出地鐵了呢?你總不能只考慮眼前這一段吧?目光能不能放長遠點?”

姜挽看著他,多少覺得他這句話有些小題大做了,可她現在畢竟還在人家的車上,也不好把話說得太直接,於是自以為好笑地開了個玩笑,想緩解氣氛:“我們這種牛馬,淋一點雨,也沒什麽關系。”

可話音落,卻見陳嶼根本沒笑,可見他並不覺得好笑。

姜挽有點尷尬,正想著該如何再找個更合適的理由時,陳嶼突然主動朝她看過來:“我餓了,先去吃飯。”

姜挽楞楞看著他,有點沒跟上他的思維:“所以,您現在是要去吃飯的地方?”

“有什麽問題嗎?”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了,“只不過,您在去吃飯之前,能不能先找個地把我放下來?我總不好跟著您一起去吧?”

“為什麽不能?”

為什麽不能?當然是因為不合適了!聽他這麽問,姜挽都覺得他是故意如此了。

先不提他們如今是甲方和乙方的關系,就是他倆目前這個別扭的狀態,也不是能夠一起和和氣氣吃飯的呀。可話在嘴裏轉一圈,她開口卻是:“我不餓。”

“沒人說讓你吃,我是說我餓了。”

建議不被采納,說話又被懟,即便姜挽性格再好,這會兒也有脾氣了:“既然如此,那還是麻煩您找個地方把我放下吧,免得我跟著您,還會耽誤您的行程。”

這次,陳嶼沒答,而是沖窗外揚了揚下巴,讓她自己去看。

順著他的動作,姜挽朝窗外看,這一眼,簡直震驚。原本還在市中心行駛的車子不知何時已經上了環路,這下,她想下車都沒辦法了。

姜挽回眸,靠向靠背,重重嘆了一口氣。

陳嶼淡瞥她一眼:“至於嗎,就吃頓飯而已,能耽誤你多長時間?”

後面的一路,他們倆誰也沒再開口說話。

姜挽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裏吃飯,反正就感覺七七八八地繞個沒完,四十分鐘後,車子終於在一家飯店門口停了下來,看裝修,應該是一家西餐廳。

陳嶼的車剛停下,便立馬有工作人員過來幫他打開車門,還貼心地在他頭頂撐起了傘。

陳嶼沒立即下車,而是轉向姜挽,開口道:“怎麽說,你要不要進去?”

這裏,姜挽不熟悉,剛才手機上一通查找,發現最近的地鐵站也在兩公裏之外:“不進去,我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有,你可以在車裏等我。”

“那您要吃多久?”

“這個不好說,可能一個小時,也可能兩三個小時,主要看心情。”

一聽這話,姜挽頓時蔫兒了,要她在車裏等他這麽久,還不如跟著上去呢,就算不吃飯,至少也可以呼吸點新鮮空氣。

陳嶼這會兒還算可以,沒再繼續挖苦她,而是主動幫她遞臺階:“一起吧,吃完就送你回去。”

“好吧,那麻煩您了。”

說吧,姜挽打算推門下車,陳嶼卻讓他等一下,姜挽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待看他從工作人員手裏接過雨傘,繞到她這一側的時候,才明白,他大抵是想幫她撐傘。

好意她心領了,可覺得沒必要。

姜挽忙擺手道謝,說不用。眼下雨也不是很大,況且從車上到餐廳門口也就十幾米的距離,她跑過去就行了。

陳嶼在後面看著她跑進雨裏的纖弱背影,皺著眉沒說話。

剛才在車上的時候看不明顯,這會兒來到門口,姜挽才發現這家餐廳其實很大,裝修也很豪華。而且,這裏的人明顯認識陳嶼,剛進門,便立馬有人迎上來叫他“陳先生”,當然看在陳嶼的面子上,對方也很客氣地和她打了招呼。

姜挽跟在他們後面,邊走,邊領略了一場視覺的盛宴,周遭仿佛都籠罩著一股歐洲古堡的神秘與優雅。

進門先是接待區,精致繁覆的水晶吊燈從高處垂下,落下的光線給周圍的擺設都鍍上一層耀眼的光芒。踩著柔軟舒適的長絨地毯,他們經過一條掛著各種壁畫的長走廊,再邁步旋轉樓梯直接上二樓,入目是一片VIP座位,服務員帶他們來到了視野最好的一個。

高檔的桌椅,典雅的餐桌布置,還有各種相得益彰的色彩搭配和綠植花卉,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這家餐廳的格調。

服務員也認識陳嶼,直接開口:“陳先生,請問您今天有什麽特殊的要求嗎?還是和之前一樣呢?”

“和之前一樣。”

“好的,那請問您旁邊的這位女士呢?”

姜挽剛想說她不用,沒想到陳嶼比她更快開口:“哦,她不吃,幫她倒一杯白水就行。”

他這話說得格外自然,絲毫不帶一點猶豫。雖說這確實是她心中所想,可從他口中就這麽說出來,姜挽總覺得有點不符合他的身份。

怎麽說也是一個公司的大老板,在外面總得要點面子,立個人設吧,可陳嶼明顯並不在意這些。也或許,是因為實在討厭她,所以在她面前連假裝都不願意。

想到這些,心情難免有些沈悶,姜挽並不想總是囿於這些情緒之下,於是幹脆直接拿出手機拍窗外的夜景。

燈光揮煌,霓虹閃爍,從這個角度往下看,能看到她以往從未見過的景色。

陳嶼倒是也沒再和她搭腔,兀自看著自己的手機。

很快,陳嶼點的餐便送過來了。當然,還有姜挽的那杯白水。

剛才沒看到吃的東西時還好,現在眼前擺著滿桌的美食,再加上午飯後姜挽就再沒吃過東西,嘴巴或許可以撒謊,但肚子不會呀。

她端起水杯小口喝著,借眼角的餘光去看,先是開胃菜,一小份鵝肝搭配鱘魚魚子醬,擺盤精美又雅致。然後是濃郁的奶油蘑菇湯,再來是主食牛排和蔬菜沙拉,還有最後那份做成青梅形狀的慕斯小蛋糕,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米其林大廚的水平,和她以往吃的那些量大管飽的廉價西餐完全不一樣。

陳嶼這個時候,倒是也還算紳士,又問了她一遍“要不要吃”。

姜挽當然搖頭了,輸什麽也不能輸了氣勢。她在陳嶼這本來形象就不夠好,要是再因為這件事被他扣上一個“出爾反爾”的帽子,那以後就別想翻身了。

陳嶼沒再問,只是他接下來的動作也很奇怪,一不吃菜,二不喝湯的,反而在那裏一刀一刀,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切好了也不吃,而是重新放回餐盤裏。

姜挽覺得再坐下去,簡直就是對自己食欲和身體的折磨,她起身,想換個地方:“您知道洗手間在哪裏嗎?”

陳嶼頭都沒擡,隨手指了一個方向。

姜挽下意識道謝:“謝……”

可一個“謝”字剛說完,肚子裏突然傳來幾聲“咕嚕咕嚕”的聲音,她尷尬極了,連忙伸手按住。

聞聲,陳嶼擡眸看她,眼神裏明顯的問詢意味:“剛才是?”

姜挽打算蒙混過去:“什麽都沒有,您聽錯了。”

陳嶼擰眉:“你是在質疑我的聽力?”

“當然不是,”姜挽心虛地解釋,“可能是我因為起來得太急了,身體還沒反應過來。”

“哦?是嗎?”

他們互相看著,在這暖黃的燈光下,誰也沒再繼續開口,各自守著自己的心事,還有暗處那些無法言說的秘密。

最後,當然是姜挽率先敗下陣來,因為她要出去,陳嶼又恰巧坐在路口的位置:“麻煩讓一下。”

“不讓。”陳嶼很幹脆,話說著,還將腿又往路口的方向伸了幾分,這下,姜挽徹底沒辦法出去了。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陳嶼指了指剛才那盤他切好的牛排,“把牛排吃了再去。”

“我……吃嗎?”

“這裏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

這又是因為什麽?姜挽簡直不能理解他的腦回路。費勁巴拉地開車過來,仔仔細細地切好,現在卻讓她吃,他圖什麽?

莫非……

這牛排有問題,所以需要她以身試毒?

還是說這裏面有什麽貓膩,他故意讓她吃,等著看她的笑話?

當人遇到一些正常邏輯沒辦法解釋的事情時,思考的方向就會逐漸偏向離譜。

“就讓你吃一盤牛排而已,你想什麽歪門邪道呢?”陳嶼有些不耐煩了。

姜挽猶豫了下,還是坦誠開口:“我需要一個理由。”

“什麽理由?”

“一個讓我吃這份牛排的理由。”

“姜挽你……”陳嶼差點被她氣笑了,“你是不是有病?吃東西而已,要什麽理由?”

姜挽想說“你病得也不輕”,可考慮到目前兩人工作的雇傭關系,她還是忍了下來,但該堅持的原則是一點也沒退,“您不告訴我一個合理的理由,這牛排我是不會吃的。”

陳嶼直直看著她,也說不上來是生氣,還是覺得好笑,見拗不過她,到後來,竟真的開始思考:“你剛才肚子在叫,餓了吃東西,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個理由夠嗎?”

哪知姜挽卻搖頭:“不夠,我是餓了,可這和您又有什麽關系呢?畢竟您一開始來的時候說的也是自己要吃,我餓不餓的,其實也並不在您的考慮範圍內。”

陳嶼沒想到,他隨口胡謅的一句,她竟然當真了。這問題解釋起來太費勁,於是他幹脆選擇了最直接的恐嚇方式:“姜挽你瞎想什麽呢!吃點東西而已,推三阻四的,這是你面對甲方該有的態度嗎?還是說你擔心這牛排有問題,我等著你吃完之後看你出醜?”

姜挽沒回答,可那表情卻再明顯不過了,她確實是這麽想的。

“你真是……”陳嶼壓著火,覺得她真是莫名其妙,小肚雞腸。可轉念一想,她能有這麽強的安全意識,倒也不是一件壞事。至少能證明她在遇到其他人,處理其他事情的時候,也會有這麽高的警惕性。

這麽一想,陳嶼的火便瞬間消了大半,他靠著沙發靠背,雙腿交疊,神色比剛才緩和不少,也更懶散:“你放心,我沒那麽多閑心在這件事情上耍你。你說的沒錯,你吃沒吃飯,餓不餓,確實和我沒關系,我也不在意。只不過今天是恰巧趕上了,怎麽說,我們雙方也算是合作關系,就算不考慮你,看在佳譯的面子上,我請你吃一頓飯也不過分吧?”

他故意將語氣控制在公事公辦和冷淡之間,將這件事上升到兩家公司之間的合作上:“還有,你那個老板我之前見過,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要是哪天被她知道了,誤會你被GSC苛待,來我公司鬧怎麽辦?”

這個理由整體聽下來,還有那麽點可信度,姜挽信了,可她還是忍不住幫沈繁星解釋:“沈繁星不會的,她雖然性格是急了點,但絕對是一個講道理的人。”

“那可不好說,”其實陳嶼一點都不在乎她那個領導怎麽樣,只是到了這一步,不得不繼續演下去,“所以,就算是為了我自己考慮,今天這頓飯我也得讓你吃了,因為我絕不允許一絲一毫的隱患出現在我的項目裏。”

“哦。”

“哦什麽哦,先把牛排吃了,再吃甜點。”

“那您呢?”

“我不餓。”氣都被氣飽了。

姜挽吃到後面才發現,這沙拉裏面竟然有花生,下意識地,她便和陳嶼開口:“還好您沒吃這個,這裏面有花生,”她挑出來給他看,“這要是不小心吃進肚子裏,肯定得過敏。”

陳嶼原本正在喝水,聽到她這話,一瞬間楞住,有那麽幾秒不知該作何反應,手上端杯的動作硬生生停住。

這麽多年了,沒想到她還記著這件事。

話出口,姜挽也覺得尷尬,她剛才沒想那麽多,現在回想才意識到,這種私密的話題,只適合朋友之間討論。可她如今和陳嶼的關系,連普通的同事都算不上,更別說討論這種話題了,他肯定覺得她多管閑事。

姜挽開始慌張地找理由:“其實我是說……這家店的味道還挺不錯的。”

可陳嶼卻偏偏沒順著她轉移話題:“已經好了。”

“什麽好了?”

“我的過敏。”

“哦,是嗎,那挺好的。”

他過敏好了,姜挽當然替他高興,可高興之餘,也難掩失落,他們真的是太長時間沒見了。長到她現在完全看不懂他,長到她不了解他的任何一個生活細節。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麽好的嗎?”

“您方便說嗎?”

“不方便。”

“那我就不問了。”

其實他過敏能好這件事,說起來也挺邪乎的。就是姜挽剛離開的那年,陳嶼實在難以堅持,很長一段時間都需要去酒吧來緩解這種痛苦。

酒精,燈光,還有一切嘈雜的環境,都能讓他短暫地解脫,暫時逃避這種折磨。

有一次喝酒的時候,旁邊不知道是誰放了一包花生,那會兒他其實已經有點喝飄了,但大概還知道這是花生。可能是酒精驅使吧,讓他產生了一種惡念,吃吧,大不了住院,有了這些身體上的痛苦至少心理就不會那麽難受了。

所以,那天陳嶼整整吃了一包,孟雲程看到的時候,嚇得當場叫了120。

可奇怪的是,最後陳嶼卻一點事也沒有。

也是從那天以後,他再沒去過酒吧。

一個話題,分別挑起了兩個人的傷心事,所以後半段,他們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吃完飯,陳嶼說話算話,取了車便打算先送姜挽回去。

上車後,陳嶼問她地址,姜挽回他:“芳草街十五號。”

沒聽過。

“哪個區?”陳嶼又問。

“開發區。”

“哦,”這下知道了,“那在南邊。”

陳嶼啟動車子,但沒開導航。

姜挽提醒他:“不需要用導航嗎?”

“現在不用。”

“哦,好。”

考慮到應該沒有任何一個人喜歡在自己開車的時候,其他人在旁邊指手畫腳,所以後續姜挽也就沒再因為這個事情多說話。

而且,她之所以不說,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她註意到剛才陳嶼開車過來的時候也沒用導航,也許,他就是不喜歡用,所有的路線都在腦子裏了。

可開了三十分鐘之後,姜挽卻逐漸發現有些不對勁了。

“怎麽感覺我們一直在繞路呢?”

“沒有,你感覺錯了。”

“沒有嗎?這個地方我們剛才好像來過。”

“這種地方北城到處都是,你看錯了。”

“不對,雖然建築是差不多,可周圍的樹不一樣,我不會看錯的。”姜挽很堅持。

陳嶼有點不耐煩:“怎麽?你很著急回去嗎?”

姜挽反問他:“您不著急嗎?都這麽晚了?”

陳嶼看她一眼,沒說話。車內光線很暗,姜挽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緒。

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可是……”

“行了,”陳嶼打斷她,右拐,邁巴赫加速沖進雨夜,“就快到了。”

這下姜挽再去看,就發現窗外的街景終於變了。

越往南,建築越低,街景也越來越破敗,隨之變化的還有陳嶼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了。

姜挽還以為他是不喜歡來這麽破舊的地方,忙開口:“這裏已經離我家很近了,要不您就在路邊把我放下吧。”

陳嶼卻像完全沒聽到似的:“那你來指路。”

姜挽沒懂:“什麽?”

“既然離你家這麽近,路線你肯定知道,你來給我指路,省得我用導航了。”

呃……

姜挽怔在那兒,感覺有冷汗從自己的額頭往下淌。

她平時都是坐地鐵,哪有時間觀察附近的路呀,白天她都認不出來,更別說現在是晚上,還下著雨了。

“還是用導航吧,”說著,她把導航打開,輸入地址,十分牽強地為自己的行為做解釋,“現在下雨,我看不清,而且導航導得也更準確。”

陳嶼沒拆穿她:“隨你。”

按照導航,陳嶼一路七拐八拐,終於在十分鐘後到達目的地,在一棟低矮的居民樓前停了下來。

沒有小區大門,路燈也很暗,又因為下雨,路上泥濘不堪。

他是真沒忍住:“你就住這兒?”

“啊,對,”從他的眼神裏,姜挽也讀出來了他對這裏的不認可,“城中村嘛,就這樣。”

“佳譯給你開的工資這麽低嗎?只夠你住在這種地方?”

被人當面這麽說,姜挽也有點不高興,可她知道陳嶼說的沒錯,她目前住的地方就是很差強人意。

不過這和佳譯給她開的工資多少沒關系,沈繁星給她開的工資絕對不低,而且要是加上年底的獎金和分紅的話,她在佳譯拿的,比她之前在港城拿的要多出不少。只不過她的開銷也大,除了要負責自己的生活外,還有沈曼的生活,她也需要安排好。

不過這些,他都不需要知道:“不低,夠我花的了。”

“那你……”陳嶼還想再說些什麽,突然,車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打斷了他的話。

他回頭去看,是一個騎摩托車的年輕男人,此時正用遠光燈照著他們,估計是嫌他們擋著路了,一刻不停歇地按著喇叭。

陳嶼確定剛才是靠邊停的,不會影響到車輛的通行,但考慮到可能有特殊情況,他還是暫時壓下了心中的火氣,將車又往旁邊挪了一段。

這來回之間,不過也才耽誤了一分鐘不到,那人便直接過來,對著他冷嘲熱諷:“開好車了不起啊?開好車就能擋路了嗎?住這種地方還開這種車,還不知道車是怎麽來的呢!”

“蹭”的一下,一股火瞬間竄至頭頂,原本就因為看見姜挽住這種地方的不爽,這一刻被成功激化。

陳嶼瞇著眼,推開車門,徑直下車。

兩廂相對,他比那人要高出許多,氣勢上自然也是壓倒性的:“你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

那人見他穿著打扮講究,估摸著應該是惹不起的人,於是沒敢再開口,一擰油門,騎車揚長而去。

陳嶼剛想罵人,姜挽下來了,手中撐著傘,走近,費力舉過他的頭頂。

陳嶼見勢,從她手裏接了過來,一大半撐在她的頭頂:“剛才那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姜挽住在這裏的時間不長,而且平時白天都在上班,見到其他人的機會並不多。

陳嶼看著她:“這種情況以前發生過沒有?”

“沒有,今天是第一次。”其實不是,住在這種地方,周圍人的素質好壞都有,遇到這種事的幾率自然也有。

“知道了,”陳嶼怕她淋雨,“你先上車,我打個電話。”

意識到他的這個電話可能會和剛才的事情有關,姜挽忙開口:“如果是因為剛才的事情的話,還是算了吧。”

“憑什麽算了?不能就這麽算了。”今天他在這,絕不能讓她受一點欺負,“他的問題,他就該為此道歉,付出代價。”

姜挽壓根就不想他在這件事情上花費精力,一點都不想:“真的不用了,而且那個人我也不認識,他的道歉我也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和他道不道歉,沒有關系。”

“真的不用了。”姜挽突然加大音量,被她這麽一開口,陳嶼還當真停下了。

看著他不解的眼神,姜挽也知道,此刻的自己,在他眼中看起來肯定非常非常的奇怪。

道歉而已,不過是他隨手一個電話的事情,不懂她為何會如此抵觸。

這可能是他的想法,但姜挽卻並不這麽想。

分別八年,如今再次重逢,她已經不敢再奢求什麽了,只希望能安安穩穩地完成目前這個項目,不想再因為她的原因,給他帶來一絲一毫的麻煩。

而且,如今她的生活狀況不好,這裏的環境他看到了,她的窘態他也見識到了,他倆如今,是天壤之別。就當是她的一點小私心吧,她真的不想再在這件事情上承受更多的難堪了。

這次,陳嶼垂眸看著她,沒再繼續堅持:“行了,我不打就是了,你這一副要哭的樣子是要給誰看。”

姜挽其實沒覺得自己要哭,但因為她也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擔心會讓陳嶼更討厭,忙極力扯出一個微笑:“我沒有要哭。”

陳嶼垂下眼睫,沒再看她:“沒時間聽你瞎扯,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說完,他把傘遞給她。

“好,”姜挽接過,和他道別,“今天謝謝您。”

陳嶼點點頭,算是應了。

姜挽走後,陳嶼卻沒立刻離開,他又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沈默著點燃了一支煙。

夜色裏,深深吸了一口。

他是真沒想到,她竟然會住在這種地方,比他以往夢裏夢到的那些場景還要差,還要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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